2、无法快进的年华1 离了乡的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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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这个城市和秋水的老家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冬天，灯火通明不分昼夜。秋水也像别的孩子一样被关在水泥房子里生活，只不过别的孩子是和父母在家里，秋水是和后妈在厂子里。爸爸一天奔波不见人，到家了也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秋水想和他亲近，想向他分享在学校的事情，经常换来一顿嘲讽。她应该早一点懂得的，那时候的秋水爸爸，心里不在乎秋水，只关心自己的生意。秋水说的事情，连带秋水本人，在爸爸眼里都成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的爸爸对她不耐烦。
凌秋水新转学到了厂子附近环境良好的私立学校，入学考试非常简单，她以第三名的综合成绩考了进去。没有人恭喜她，她也不懂学习很重要。从第一节课开始就听不懂老师们讲的是什么，一头雾水听不进去，后面就越来越学不进去了。回家看不进去书后妈也不让看电视，关在家里实在无聊，想出去就得帮后妈去农贸市场扛菜回来。大市场里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卖，还有老远就能闻到很香很香的面，是长大的秋水再没吃过的那么好吃的面。这对于那时候的她充满吸引力，哪怕拖拽着比自己还大的菜车往回爬坡她也愿意。但是后妈从不会等她，有时候她想吃一碗面，还要用省下来的零用钱请后妈也吃一碗，她才能跟着紧赶慢赶自己也吃一碗。漫长的岁月总是难熬的，家里经济大权握在后妈手里，每次出去她都能看见后妈去不知道往哪里汇款，后妈让她远远带着不能上前。却每每告诉秋水她一分钱也没有。后来秋水就偷偷跑出去玩，逛逛书城看小说，想象自己也是书里有人爱的孩子、逛逛市场看看小玩意，偶尔也慢悠悠细细的品尝最爱吃的面、有时候在厂子对门小卖店站着看看电视也行呀，只要不回家。她心里有个小小的愿望，她想有个自己的房子住，家里就有她一个人就行。
秋水一天天长大，棱角分明的脸上是掩不住的英气，好看的很。自己却无比羡慕班长小姑娘柔柔软软的鹅蛋脸。她觉得那才是小女生本来该有的样子，眼含秋水，一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样子。她不会，她受了委屈只会咬着牙瞪着眼睛悄悄流泪，哭到透不过气就悄悄吸一大口长气再缓缓吐出来，理顺了气抹一把脸，待到眼睛消肿再从房顶上爬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秋水的身高也像柳树抽条似的，明明不懂和工人抢饭吃，每顿慢悠悠吃的跟猫食一样少，一双大长腿还是突然就长长了。只是每每错过饭点没有人给留饭，可能是有些营养不良，发梢黄黄的，脸色也黄黄的。
秋水仅有的几件自己的衣服是亲妈给寄过来的，本来说锦上添花用的，没想到成了雪中送的碳，还能换穿，但是校服就没办法了。两条长裤早就吊到小腿了，有一条还因为跑摔了刮坏了一个大洞，同学们都嘲笑她说是老鼠啃出来的。每次订校服她都去央求父亲能给她也换一套校服，回应她的每次也都是“换什么换，校服就是凑合穿的，又不是好衣服没必要在上面花钱。”和学校统一订练习题报纸一样的态度，她爸爸只会凶她学校就是巧立名目变相乱收费。每次学校一要收费她就害怕，好不容易拿到应交的费用还得挨顿骂，似乎骂她一顿爸爸肩上的担子就能轻了似的。后妈冷眼看笑话。看不出长短的短袖是白色的，她一双小手自己也洗不干净，越穿越黄，越穿越洗不干净。她想过自己攒钱买校服，但是那时候手里的零用钱只有一点点，大人不确认她花完了就不给，校服钱对她来说也确实是天价，她也就熄了自己攒钱买校服的念头。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种情况她竟然没有很爱钱，反而是怪罪它让爸爸不爱自己了。
学校里的学生家境都不错，老生排外，调皮捣蛋的男孩子早就玩够了能玩的东西，开始以欺辱秋水为乐。似乎欺负了她，就能排解自己在家装乖孩子的憋闷。就像踢猫效应一样，秋水成了每个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弱者。偏偏秋水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真到动起手了以后就不是你背后推一下他偷偷伸一脚的事了，渐渐就演变成了群殴。老师们也装作看不见，毕竟法不责众，众人推的一定是个烂墙角。所以挨打的人是活该的。班级里规定的纪律就像是针对秋水一个人定的似的，同学往秋水书桌里放死老鼠老师看不见、同学往秋水椅子上倒满了红墨水老师看不见、同学卸了秋水书桌的钉子的时候老师也看不见，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滋味让秋水抓狂。事情再大一些老师就来找秋水谈话，让她老实一点，她不明白难道她还不够老实吗？
家长会的时候永远也看不见秋水爸爸，秋水就眼巴巴的盼着盼着，每次盼来的都是笑眯眯的后妈。爸爸嫌她学习不好，开会丢脸，没时间。每次散了家长会的晚上秋水爸爸连质问她学习成绩不好都欠奉。她又怕爸爸责备她只知道调皮捣蛋，又怕爸爸对她不闻不问。她怕死了家长会，家长会总有她盼不来的人。
班级里有一个长得娇小的小姑娘，玲珑剔透的和别人完全不一样，会主动来拉着秋水的小手出去玩。让秋水不再是体育课上唯一没有搭档的一个人。秋水满足她一切的需求，把仅有的零花钱拿出来买她爱吃的雪糕，还有那时候自己热死也舍不得买一瓶喝的矿泉水。她会跟秋水说她喜欢班级里哪个哪个男生，说他多么多么帅气，秋水也就悄悄把自己也不熟悉的男孩子写进了日记里，也写他多么多么帅气，也写自己多么多么喜欢他。有一天，她从外面走进班级时候，教室都炸开了窝了，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男生站在椅子上一边大声读她写的歪歪扭扭的日记，嘲讽她自己也不甚明白的爱情，一边哈哈笑个没完。娇小的小姑娘笑的灿烂，完全没有帮她的意思。自此她也成了女生们心里的公敌。爱慕男孩的女生们捉弄她亵渎男神，自矜大方的姑娘更瞧不起她不自量力。
就这样爱热闹开朗大方的秋水，彻底成了没人要的破皮球。谁都可以随便踢。秋水浑身青紫回家哭诉的时候后妈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爸爸也说她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哭完说完得到的又是一顿责备。她自己经常偷偷跑去楼顶哭，有一次被同样吹风叹气的爸爸碰见，吓了她一跳，像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战战兢兢。爸爸招她走过去拉进怀里，温声细语说“爸爸平时也顾不上你，爸爸太忙了，有太多大人的事情你不懂。”寥寥数语，秋水的心就软了，贪恋着专属于父亲的怀抱。
秋水很喜欢抱抱，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爸爸再没有抱过她了？后妈也从来不让她拉手。记得有一次秋水一向良好的身体突然发起了高烧，39度4，烧的她迷迷糊糊，爸爸让后妈带她去医院。后妈满口应下，冷着脸带她走去最近的医院。她烧糊涂了走路飘飘忽忽的不稳当，后妈强硬打掉她试图去牵自己的小手，一路匆匆往前赶。
她烧的声音弱弱的发颤，问“妈妈咱们能不能打车去呢？”后妈说没钱。
问“妈妈那咱们坐公交去吧？”后妈说就这么近两步路你不能走？你是千金大小姐呀就你矜贵。
后来秋水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个多钟头，后妈交完费就走了。吊完药水又深一脚浅一脚自己走回来了。
终于熬到头的时候说秋水上初二那年。
学校还是那所私立学校，小升初原班人马又升上来了。不知道是谁栽赃秋水，在她书桌里放了一只非常漂亮的钢笔。秋水看见的时候虽然一头雾水也喜欢的不行。没过多一会，看见那个秋水羡慕长相的漂亮班长哭的梨花带雨抽噎不停时，她才知道这钢笔的正主。小丫头说是她大伯去法国的时候特意买给她的，不可以丢的，越哭越伤心，哭的秋水心疼自责。她想去还给她，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东西不是她偷的怎么会在她这里？她还没想明白怎么说，就被几个惯常打她的男孩子揪住头发按住脑袋狠命往地上砸。说她是小偷，说她不要脸。
被打的脑震荡的秋水住进了医院。
那时候家里的钱被后妈掏空了，厂里的钱被姑父掏空了。秋水没钱看病，也没人陪床，说话颠三倒四的就被领回了家。工厂运营实在难以为继，秋水爸爸终于向秋水姑姑开了口，姑姑却一蹦三个高跑来踹了秋水爸爸办公室的房门，跳脚骂秋水爸爸祖宗十八代，好像那也不是自己祖宗似的。秋水奶奶装起了鸵鸟，拉着扶墙往上冲的秋水往后退。家里一锅粥，也没人在意秋水被打的事，秋水挨了顿狠打又被轻轻揭过了。
事情闹大了姑父以为要东窗事发留了一封长信交代了炒股失败的事情，闹着去海边自杀。欠着厂里的钱也就不了了之了。姑姑一家悄悄把影楼盘了出去，卖了别墅，逃了其他别人的欠款在临市又买了房开了影楼过起了小日子。
秋水一家把能收回的外债尽可能收了回来，搬离了工厂落脚了一间狭窄的地下室民居。正赶上秋水爸爸发小在Q市想做房地产材料生意，供应地产开发商，劝秋水爸爸入股。于是无处可去的秋水一家，在Q市租了房子安了家。手里仅有的一点点钱投进了生意里，后来也打了水漂。
秋水这次转学很开心，同学不打人，老师很负责。她认认真真的学习，慢慢地挽回了一个好成绩。家里生意不景气，后妈有了异心成天不着家，后来打着自己做小生意的幌子干脆不回来住了。虽然秋水爸爸对自己还是漠不关心，但起码没事找茬的人不在了。她交了要好的新同学，一起逛街吃饭去海边玩，她也会静静陪在好友空手道道馆外面等待下课，整天腻在好朋友家里羡慕人家父母的体贴，好像是做了人家里另一个懂事的二女儿。秋水亲妈自己的生活情况稳定了下来，觉得女儿年纪大一点了，给钱不怕被后妈黑去，秋水手里也有了钱。
秋水突然有了钱不知道怎么花，同样是毕业班，她看别的初中生报了补习班，自己也跟着报了补习班。课程很水，秋水跟着轻轻松松，渐渐说说笑笑又开朗了起来，张扬的小脸突然就耀眼了起来。补习班里总坐在秋水后面的小男生许洋，渐渐地总等在她去补习班的路上，回了学校在操场上等着等着也找到了她的班级。她走到哪，他跟到哪，他说她像个小太阳，他说喜欢她。
秋水好珍惜在这所学校的每一刻时光，她怕任何事情对这些美好会有不良影响。她也对许洋那样温温润润的男生有好感，她欣喜的点了点头，隔天又找他犹犹豫豫的说不妥。可是她还舍不得就那样再也看不见他。
每次许洋送她回家，她总是心里小人在打架。怕许洋觉得她不自重，都到了家门口还不舍得走和他聊啊聊。她又觉得不能谈恋爱，他们这样腻在一起不好。她也舍不得他离开。她知道了人家喜欢她，就做不到当作没听过。况且，她也想念他。
秋水爸爸这时候生意彻底失败了，秋水的好日子也到了头。
秋水爸爸受不了接二连三失败的打击，秋水后妈又隔三差五回来一趟也是找茬打架，情急之下得了急性脑血栓半个身子不能动了。好在抢救及时，缓了过来，可整个人也都大变了样子。一时间理想抱负全无，一心要缩回家乡躲起来，非要让她跟着自己回老家不可。
马上就要走了，秋水就更舍不得和许洋分开，小心翼翼贪恋着这一份简单的时光。心里一天一天沉下去，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许洋心里也有了一个疙瘩，觉得秋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真情，却也舍不得就这么走开，也是眼神复杂的看她，沉默了下来。
临近中考，也就临近了她回乡的日子。秋水爸爸处理完了所有事情，整天窝在电脑前斗地主，就等着退了租的房子离开了。后妈早就消失无踪了，奶奶带着凌远先一步回了家乡。毕竟亲戚还在，老人也不止秋水爸爸这一个儿子。
秋水每次放学赶上下大雨，看着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的接学生私家车，有着按不下去的羡慕。为了避免淋成狗的凄惨，每天书包里都揣着一把雨伞。她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莽莽撞撞摸索着野蛮成长的，对错也是想当然。中考的那天，天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她又是自己一个人挤进了一顶顶雨伞中间。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有那么多孩子的父母在。他们或者宽慰子女别紧张，或者帮子女检查携带的证件、文具，或者给孩子打气。。。。。。只有秋水，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好意思看别人，生怕别人看穿她是没人管的孩子。她告诉自己人本来就没有多么娇气，考个试那里还需要人送。她假装自己没有这种在亲情上的需要，只当是做事情来看待，自己完全可以搞定就行了。
中考成绩还算不错，也就低于满分四五十分。秋水满含期待的祈求爸爸让他留在Q市住校，爸爸觉得住校开销大，不准，硬说不放心她一个小姑娘在外地一个人，也说自己离不开宝贝女儿，压着她回了家乡。然而真回了家乡，却是她自己憋屈的混过了三年，似乎是从零开始，似乎又不算。
十多岁的孩子，还没有理解什么叫没有衣锦不还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法快进的年华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