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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恋 雨下了一整 ...

  •   雨下了一整夜。
      方予繁就着雨声蹲在狭小的阳台上洗衣服,左脸上新印的耳光高高肿起,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大力气打的。
      把身上沾满了酒水和油污的廉价衬衫、西裤一股脑地塞进洗衣机之后,方予繁坐在地上抽烟,背后靠着的二手洗衣机轰鸣作响。
      廉价的西装有廉价的好处,工作的时候可以带给他几分正经样子,弄脏了随手卷进洗衣机就行,哪儿像他以前穿的那身,动辄几十万的高定,弄脏一点边都要小心翼翼的专人干洗熨帖。
      受了潮的烟草有点呛人,他咳嗽了几声,抬眼看了看雨幕,漠然地把烟头摁在掌心里灭掉,再把新新旧旧的烟疤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指修长,天生就是弹钢琴的料,从前也的确弹得一手好钢琴,谁都宝贝他的手。
      如今这样好看的手只能拿来灭烟头。
      手机被随意扔在床上,已经响了好几声,他提不起任何兴趣去接,想也不想就知道是哪两个傻逼不断交换着给他打电话。
      不。
      言亦溪和楚捷,他们一个是疯子,一个是傻子。
      方予繁在两个小时前参与了一出声势浩大的戏码,被疯子看了笑话,被傻子赏了耳光。
      明明该是久别重逢感人泪下的场景,却活像出廉价的情景喜剧。
      命运向来待他不薄。
      洗衣机渐渐安静下来,方予繁还没来得及把西装取出来晾晒,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听得方予繁一阵心惊肉跳。
      上一次他听到这样催命似的敲门声,还是六年前,他交不起房租的时候,老板娘在外面骂了半个小时,让他再交不出房租就滚出去,他心惊胆战,几次哀求老板娘再给他宽限几天,可这世上哪有人会无条件一再宽容忍让一个陌生人?
      老板娘好几次拿报警要挟他,他就像是一条随时会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当时病重的妹妹就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方予繁身无分文,向来娇生惯养的他第一次品尝到了断崖般的人生错落,他感觉到万念俱灰,却又不敢死。
      他还有一个五岁的妹妹,他不敢死。
      他们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他不能死。
      当时十九岁的方予繁站在阳台,身后是重病的妹妹和不断辱骂的老板娘,几次压抑住从高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颤抖着按下一个号码。
      “高叔叔……我是予繁,”他的声音瑟瑟发抖,带着一丝哀求的滋味:“叔叔……我答应你,”他孤立无援,唯有眼前的天空是广阔和蔚蓝的:“我……需要钱,很多钱。”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方家小少爷了,他只是一只突然跌落凡尘,又不知所措的白鹤,只能紧紧抓住一线不断生机的希望,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老旧的一居室甚至没有猫眼,方予繁不敢贸然开门,他站在门前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谁?”
      敲门声终于停了,随之停下来的还有吵闹的手机。
      隔音并不好的门外传来一声低沉又熟悉的男声:“是我。”
      方予繁无所谓地笑了笑,还真是冤家路窄,这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初恋、刚刚留学镀金归来的天之骄子、未来商业界的新星——楚捷大少爷。
      若是六年前的方予繁,被打了脸,肯定气得摔锅砸铁,十天半个月不肯见人,在家里翘着腿等着大把人排着队送上名车豪宅哄他开心。
      如今,他却可以坦然地打开了房门,顶着半边脸蛋的巴掌印冲着门外一身是水的楚捷无所谓地笑,可见六年时光,可以把一个人的脸皮磨练到什么地步。
      楚捷或许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乍一见方予繁打开了门,有些愣,他下车得匆忙,伞都没打,头发被雨水打湿,英俊的面庞有些苍白,身上的衣服也湿得狼狈不堪,他紧紧盯着方予繁的笑脸,总忍不住把重点移到他那红肿的半边脸上。
      眼看楚捷面带些许尴尬,大概他后知后觉冲动打了人,产生了愧疚之心,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方予繁先开口安慰他:“我很好,没事,脸上这点小伤过个两天就退了。”
      楚捷一愣:“予繁,你变了很多。”
      方予繁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这些年他学会最多的,就是笑,尤其是对不同的客人笑。
      “变得更好了吗?”
      楚捷很想说是的,变得更好了,变得大方、爽朗,也变得更世故、更圆滑了。
      一点都不像他自小认识的方予繁。
      楚捷抬眼看了看方予繁身后狭小的屋子,嗓子哑然:“你……住在这儿?”
      方予繁点点头:“六年了。”
      楚捷低声:“我在国外的时候,听说过你家出事的消息……后来又听说,你和予薇被一个亲戚接走了,可我没想到……你的日子这么难过,还在……还在那种地方上班,我也是一时生气才动了手。”
      方予繁点点头,还是大方地笑着:“不要紧,我遇到的糟心事儿多了去了,今晚不算什么。”
      楚捷皱起了眉:“你在那儿做了多久?”
      方予繁依然落落大方,丝毫不认为这样的工作难以启齿:“六年。”
      “在会所……六年?为什么不换一份工作。”
      方予繁轻轻叹了一口气:“楚捷,我现在和你不一样了,我需要钱,很多钱,我爸妈留下的债务,予薇治病的欠款,都需要钱,我和言亦溪那么不对付,他都经常来照顾我的工作,这份工作有什么不好?”
      楚捷的眉头拧得更厉害:“予繁!”
      方予繁感到有些累,他已经被折腾了一晚上了,为什么这个人就是不放过他。
      今天原本和平常一样坐班,领班也一如既往地带他去招呼客人,谁知在包厢里看到了好几位高中同学,以及这位许久不见的初恋。
      包厢的氛围有些古怪,也有些凝固,他知道是这些高中同学认出他了,楚捷也认出他了。
      来者是客,方予繁也不是没接待过熟人,他轻车熟路地向在场的各位老板介绍酒水,笑容也是这么爽朗又大方的笑,没有丝毫的怠慢。
      可楚捷不乐意了,先是问了他一声:“方予繁?”
      方予繁点了点头,他今天被提前告知有贵客,特意穿了身较好的西装、喷了香水又打了发蜡,很多客人都夸他这么穿很精神,他觉得许久不见的初恋应该也很喜欢才对。
      可是初恋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楚捷又问:“你在这儿……上班?”
      方予繁还是笑:“是啊。”
      其他高中同学似乎都回过神来了,有一个人哈哈笑了两声,语带讽刺:“我以为只是传言,没想到是真的,小繁,以前在我们班上可属你最金贵,不知道今晚包你一夜多少钱?”
      方予繁低头笑了笑,还没说什么呢,楚捷就摔了一个杯子,腾地一下站起来:“你在这种鬼地方上班?!”
      方予繁被吓到了,他感到有些委屈,他也要讨生活,也要赚钱吃饭,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的巨额债务,他一不偷二不抢,在这儿明码标价的上班,也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就碍着楚捷的眼了,以至于他这么激动的砸场子?
      方予繁没注意到言亦溪也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言亦溪看了半天戏,忽然冷笑一声:“楚捷,你还不知道吧,予繁在这儿做得可好了,身价也高,今晚若不是特意为你接风洗尘,谁也请不动他。”
      方予繁皱了皱眉,他最讨厌言亦溪在的场合,可他忘记了言亦溪也是他曾经的同班同学。
      方予繁后退了一步,依然彬彬有礼地笑着:“各位老板若不满意今夜的菜单,我出去换一份新的再来。”
      楚捷上前拉住了他的手:“不许走!予繁,告诉我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予繁被他拽得有些疼,可还是挂着微笑:“楚先生,您若是对我的服务不满意,我会申请换个人来,请您放手。”
      楚捷愣住,这么卑微又低三下四的话从方予繁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方予繁!”
      “嘁,”坐在角落里看戏似的言亦溪翘着腿喝着酒,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透出一线不明的光:“楚捷,你该问他,在这儿干得开不开心。”
      楚捷不理会言亦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方予繁:“是不是有人逼迫你?”
      楚捷过于咄咄逼人了。
      领班一看氛围有些不对,连忙插进两人之间做和事老:“楚老板,您不喜欢小方,我们给您换个更年轻、更懂事的小哥来,您消消气。”
      其他同学也纷纷上前拉住楚捷:“楚捷,大家同学一场,别这样……予繁也挺难的。”
      难吗?
      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来了,不过是和自己苦追不得的初恋见了个面,只不过自己混得稍微差了一点而已,可不也好好活着吗?这有什么难的呢?
      方予繁有些不解的想。
      唯有言亦溪依然冷着脸坐在角落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楚捷推开了领班,怒道:“滚!”
      楚捷拉着方予繁往外走,语气急促:“跟我走!”
      方予繁愣了一下,觉得好笑,平静许久的内心泛起一小片酸涩,他的初恋依然如此直爽温柔,将身边的一切都护得很好。
      楚捷依然是他记忆里最喜欢的样子。
      楚捷没能离开包厢的门,就被赶来的保安拦住了。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方予繁甩开楚捷的手,楚捷被领班和保安纠缠,其他客人也冲上来拉开,方予繁退到一个和楚捷保持着安全距离的地方。
      楚捷被一群人拉着,眼睁睁看着方予繁不断后退,不可置信。
      方予繁依然笑着:“楚老板,您喝酒了。”
      这三个字像针扎一样,把楚捷都扎疼了。
      楚捷挣开其他人,走上前去,红着眼睛甩了方予繁一个耳光,直把他抽翻在茶几上,油污和酒水翻了他一身。
      多亏了楚捷这一巴掌,把方予繁的假期给扇了出来。
      楚捷身上还滴着水,可方予繁也只是和他在门口站着对望,丝毫没有请他进去坐坐的意思,楚捷忍不住想,这么小的一个屋子,成年男子转个身都困难,他进去了又能坐哪儿呢?
      楚捷不知道方予繁这六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今晚他们闹得太僵,反而不好继续下去了,方予繁的性子犟,认准了一条路就会走到底。
      楚捷抿了抿嘴唇,转移了话题:“予薇呢?我也很久没看到她了,她在念小学?还是初中?”
      方予繁眼中的光芒和笑意不自觉暗了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予薇……不在这里,她现在住在其他地方。”
      “在哪里?亲戚家吗?”
      “……桃邻公墓。”方予繁眨了眨眼睛:“就在我父母身旁。”
      楚捷看着面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年,一股寒意从心口沁了出来。
      方予繁和楚捷干巴巴地互相看了好一会儿,方予繁这才借着楼道里不算明亮的灯光仔仔细细看了看初恋的模样,是比高中那会儿更成熟、更俊俏了,哪怕被雨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依然帅气逼人。
      还是他喜欢的口味。
      方予繁开口:“你问了我这么多,也该我问问你了,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又知道我住在这儿呢?”
      楚捷的声音很低:“言亦溪……”
      方予繁挑了挑眉毛:“他可真爱多管闲事。”
      楚捷的嗓子有点发干:“……予繁,换份工作吧,你从前成绩那么好,上的大学也不错,还弹得一手好钢琴……”
      “停!”一提到钢琴,方予繁有些生气,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大学没念完,我退学了,我要还钱,还很多钱,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去支付大学学费,十九岁起我就开始工作了,现在的工作很好,我可以赚很多钱,我可以靠着自己还钱,有什么不好?”
      楚捷再一次被他呛住,心口又疼又气,却无可奈何,只能和方予繁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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