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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大厦倾 天牢中的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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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姎姎……”卢夫人见沈姎进殿,冲上前去一脸心疼的望着沈姎,捂着帕子左摸摸右摸摸,见女儿毫发无伤回来,见女儿毫发无损平安归来,方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听闻你在嘉定坠崖,生死不知,母亲恨不得随你一同去了。都是母亲不好,是爹娘连累了你。”
“好了,女儿好不容易平安归来,别惹女儿伤心,赶紧让姎姎坐下吃饭。”肃宁侯沈适安慰妻子,只是面色凝重,再不复从前的轻松倜傥。
“是,是……正是呢”卢夫人牵着女儿往餐桌去,“母亲给命人给你熬了燕窝粥,还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蜜桂花糕,玉汁浸鲜鲈、云腴醉香蹄、素汤鲜羽鸡、霜花醉玉蟹……”卢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给沈姎面前的白瓷碟夹了满满一碟子。
沈姎在卢夫人的殷殷关切下,喝了一碗燕窝粥,又吃了好几筷子鲜鲈、醉蟹,这才寻得空隙说话:“母亲安心,女儿会好好照顾自己,倒是你和父亲,可别再跟着太后娘娘、大伯父一起掺和了。”
“姎姎的担忧,为父如何不知,只是咱们家的今日荣宠,皆是受你大伯父和太后娘娘的庇佑,况且……”况且一旦事成,他们二房就是真正的皇室宗亲,比起现在左右掣肘的外戚,那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然则自古外戚借宫闱之势揽权、恃恩宠而妄动,行篡逆谋逆之事者,史不绝书,可真正能成事、稳坐江山、善终保全者,又有几何。如西汉王莽,凭姑母太后庇佑,笼络朝臣、蒙蔽天下,终代汉建新,看似登峰造极,不过十五载便身死国灭;唐室韦氏,仗中宗恩宠,勾结外戚、图谋临朝,到头来却是事败族诛,满门倾覆。
何况元徽帝并非成帝中宗等耽于酒色,委政外戚等庸懦之躯。相反,他乾纲独断,心藏山海,十分的独断果决。
沈姎太了解这二人,一个以吕武为榜样,一个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至亲母子尚且心生嫌隙、暗藏沟壑,何况嫡母养子,不过名分虚与、情分浮面,情非本心罢了。
“父亲,咱们家今日能身居高位、门庭显赫,固然是仰仗家族荫庇、祖宗余泽,可这份荣宠,根基全在朝廷、系于皇权。如今太后娘娘和大伯父,行的是谋逆大罪,看似是搏一场泼天富贵,实则是踏万丈深渊、赴灭门之祸!
太后娘娘并不是我的嫡亲姑母,咱们一家的死活,她能顾得了多少。还有大伯父,他倒是无妻无子,了无牵挂,我们受荫庇是真,全家被他的野心操纵半生亦是真,难道真要为他们二人痴狂妄念,赔上全家性命吗?”
见沈适不说话,卢夫人抹泪道,“我真是后悔,当初就不该听仁安太后的话让姎姎进宫,即使成了,姎姎下半辈子又有什么指望呢?光是前朝后妃这个身份,姎姎就没法儿活。若是不成,咱们一家都被困在这里,也是要跟着你那好大哥,好大嫂陪葬的。”
“你瞎说什么?”沈适怒斥。卢夫人口中的好大嫂,便是仁安太后了。
“我瞎说?你若心中有我们母女,就听姎姎的,明日大典,别跟着瞎掺和。”卢夫人虽是女流,却也看得清时局。谋反岂是易事,唯有沈家人当局者迷。
长夜漫漫,慈宁宫中亦有人彻夜无眠。镇西侯沈进手持沈姎带回的地宫图,倚在软榻之上,久久不发一言。
“怎么,此图有诈?”仁安太后为他斟上一杯清酒,旋即卸履,素手支颐,斜倚榻上小案,静静望着他。
沈如恕虽居太后之位,却比先帝小了整整二十岁,今年不过二十六。当年昭仁皇后薨逝,沈家便从青州乡下寻来容貌酷似昭仁皇后的她,送入宫中。
“眼下倒看不出破绽。”只是他戍边多年,对沈姎这般轻易得来的地宫详图,岂敢轻信。地宫之下纵横交错、机关密布,绝非一朝一夕可探破。
“是沈姎那丫头怀有二心?”沈如恕唇角微勾,浅笑中将酒盏递与沈进。她容貌酷似昭仁皇后,气质却截然不同。昭仁温婉柔美,沈如恕看似温婉柔和,骨子里却似从岩缝中长出的野草般执拗尖锐。
多年前,沈进护送沈老太太往青州祭祖,沈氏族长选了好几个纤秾合度又知进退的少女让沈进和沈老太太带往汴京,偏偏沈进一眼就选中了祠堂外拿石头扔野狗的沈如恕。
族长说她是野性难驯、且是没有父母教养的孤女。
那后如何呢?沈进想,他姐姐昭仁皇后知书达理,温婉娴静,还是枯萎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沈如恕即使被祠堂外的野狗扑咬,小小的人儿,边流着泪忍痛,一边咬还回去,狗把人咬伤,人也能把狗咬出血。
这样人,才是汴京沈氏要找的血脉,才能在宫中活到最后。
沈进深深看着沈如恕,见她微微一笑,柳眉微挑,眼睛依旧是从前青州初见的张扬无惧。沈进哈哈大笑,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如恕,盖为汝志,虽死而往!”
“虽死而往?”沈如恕呵笑,手中酒盏与沈进清脆一碰,“沈进,那我们就一起死。”
翌日清晨,沈姎和肃宁侯夫妇被镇西军押着,一齐往乾元殿,参加齐王世子册封太子的大典。殿内早已齐聚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只是慑于太后与镇西侯的威势,众人虽心有不满,却无人敢出言反抗。当然,那些死忠元徽帝的宗亲百官,也不会出现在此殿中。
整座乾元殿都由沈进的亲信镇西军守卫,又有卢植带领的羽林卫巡视皇宫,殿中之人,莫敢不从。
在仁安太后示意下,礼官上前几步,宣读早已拟好的诏书:
“今銮舆播越,皇帝行踪未明,国统不可暂绝,储位宜早定以安人心。齐王世子懋,宗室贤裔,系属正统,特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朝,以隆国本。
惟太子年齿尚幼,未亲庶政,特尊奉皇太后临朝垂帘,权理万机;以镇西侯沈进忠贞智勇,朝野倚重,命为摄政王,共辅新储,同襄国事。凡内外文武臣工,皆须恪遵训谕,同心辅弼,靖共尔位,以安社稷。 ”
“臣等遵旨,太后娘娘千岁,太子千岁……”
沈姎及荣皇后立于阶侧,皆被宫人看着,二人跪仁安太后,却没有跪新太子的道理。因此沈姎是第一个发现新太子楚懋不对劲的人。
“太子,太子殿下……”只见楚懋捂着肚子,腹痛不已,没两下就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口吐白沫,眼睛睁得大大的。
照顾楚懋的大伴将手探到他鼻息下,带着哭音悲痛道:“回太后,太子殿下……没气息了。”
“稚子年幼,未谙事理,岂能承宗庙之重、继社稷之祀?”众人慌乱中,忽见殿门启处,元徽帝一身绛色龙袍,胸前金纹盘绕,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神色沉冷,缓步而入。这每一步,都似踏在满殿文武的心上,个个屏息凝气,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妄动。
“皇上!”荣皇后又惊又喜,刚要上前,却被身后宫人死死按住。
“皇帝总算回来了,怎无人通报哀家?”仁安太后从帘后走出来,居高临下望着元徽帝,神色镇定,毫无惧色
元徽帝抬手,身后立时涌入一队队玄甲羽林卫,顷刻间围定大殿。紧接着,梁庸等人押着镇守大殿的镇西军将领沈栋入内,一脚将其踹跪于殿中。
“太后等这些废物通报,还是朕亲自请安的好。”元徽帝虽立于阶下,然胜券在握,不怒自威。
“太后,大伯父!卢植已然叛变,地宫图亦是假的,我等部下尽数遭袭!还有祖母……祖母与沈家家眷出城之时,全被卢植带人拦下了!”沈栋狼狈跪地,声音颤抖。
肃宁侯沈适接得沈姎示意,闭目定了定神,似下定某种决心,当即持笏出列,率群臣叩拜:“臣躬请皇上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荣皇后挣脱宫人,亦领着宗室命妇一同跪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座大殿之中,唯有仁安太后与镇西侯沈进兀自立着,眼瞧着大势已去,仁安太后忽地放声大笑,颓然坐在准备垂帘听政的凤椅上,扫视殿中一排排、低垂着、黑黢黢的脑袋,权势江山,总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沈进见沈如恕已是颓败之态,猛地掀开朝服,露出内中甲胄与腰间长刀。
元徽帝再度抬手,阶下羽林卫应声拔剑。
“大伯父!”沈姎抬头望着欲鱼死网破的沈进,急声喝止,“您想想祖母,想想沈氏全族!”
沈进手里的长刀,握了又握,大势去矣,将士离心,纵有回天之力,亦难挽乾坤。哐啷一声,一声清锐震响,长刀脱手,坠于青砖之上
元徽帝缓步登极,重坐龙椅,睥睨阶下群臣,冷声道: “将殿中所有沈氏族人,悉数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这一声令下,自然也包括阶下的沈姎。
天牢幽深,终年不见天日。四壁青石冰冷潮腻,渗着刺骨潮气,霉腐与血腥浊气混杂,扑面而来,呛人欲呕。
沈家女眷往日皆是养尊处优,起居精细,仆妇环侍如云,何曾受过半分苦楚。如今一朝大厦倾颓,身陷这阴惨如鬼域的天牢之内,非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要日夜听着隔壁刑房鞭打哀嚎之声凄厉不绝,老的小的缩成一团,人人心惊胆战,不知何时,这炼狱般的酷刑便要落到自己身上。
不过两日光景,天牢中的沈家女眷,无论老幼尊卑,便尽数病倒了。沈姎往日虽也娇养惯了,不曾受过这般苦,但比起年事已高的沈老太太等人,终究年轻体健些,反倒强撑着病体,一一照应府中诸位女眷,端水喂饭,勉强维持着这方寸囚牢里的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