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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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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时节,沁竹院弥漫着一股沉寂,下人们在院里低着头各忙各的,踩在石板地上几乎听不见脚步声,生怕惹了屋里人的休息
陈瑾睁开干涩的双眼,眼前的一切让她感到模糊
鼻尖是淡淡的檀木香,映入眼帘的不是只开了小缝的牢窗,取而代之的是一床淡黄色的帐幔,透过纱帐,床边悬挂着一袭一袭流苏,精致梳妆台上摆放着被擦得锃亮的铜镜,妆台上摆着几串镶嵌着玛瑙石的珍珠手串,还有一支镂空兰花珠钗,阳光透过纱窗,将手串照的熠熠生辉,圆凳上搭着一条金丝流苏的圆布,上面绣着几只栩栩如生的飞燕,圆桌旁,穿着藕粉色夹袄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在房间里的圆桌旁抬手在脸上胡乱摸着
这是,沁竹院?那她这是回到了将军府吗?
陈瑾皱眉,将军府早在两个月前已不复存在
而她明明是被关押在地牢里,与啃噬草垫的老鼠做伴
可这里,分明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有些早已被深藏的记忆,如潮水般喷涌而出
头好疼,仿佛要炸掉一样,陈瑾摸上额头,却摸到了一片不平滑的纱布,她受伤了?
难受地呻吟出声
“小姐,小姐,您醒了吗?”
竹节听到动静,匆匆忙忙的擦了擦双眼,撩开纱帐,关切地问道,又转过身催促着门外里的人再多拿床毯子过来
眼前的丫鬟约莫十六七岁,圆碌碌的双眼泛着泪花,眼角边是藏不住的红意,分明是刚哭过才擦干泪水的模样,
陈瑾缓了缓头上的痛意,试探着唤她,
“竹节?”
“是,是,小姐,我是竹节,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面前的丫鬟说着又红了眼眶,陈瑾强撑着笑了笑,抬手捻了捻她的眼角,覆在脸颊上双手纤长,手掌微微带点茧子,圆润的指甲上透着粉红,跟她印象里的双手有着天壤之别,她的手应该是沟壑满布,还有两个被铁烙烙伤的印记,如今这双如玉的双手让她感到陌生
还有竹节,竹节跟随她出征西疆的时候战死了,尸身全无,是她亲手为她建了座衣冠冢,班师回朝之后又亲自求圣上追封了她一等护主功臣的功名
难道是她记忆出了偏差
还是这一切,回到了原点?
屋外大雪纷飞,宁康城许多年没下过雪了,如今倒是下了个彻底,饶是再四季暖和如春的沁竹院也躲不过这寒意,竹节想着她刚醒来身体底子弱,又给她加盖了一床毯子,将她裹了个严实
石子路边新种上的花木被厚雪积压歪倒在两侧,郭妈妈走的极快,一双深棕绣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人还未进屋,跋扈的声音倒是先到了屋内
“听府里的丫鬟说,二姑娘不慎跌落屋檐,老奴奉老夫人的旨意过来瞧瞧二姑娘”
陈瑾听着这话,记忆渐渐复苏
她这是回到了十四岁那个寒冬,在府里的墙上玩耍时,踩到了冰锥子,摔下来磕到了院前放的尖石子上
竹节忙迎上去,恭敬地朝郭妈妈福了福身
“郭妈妈好”
郭妈妈“呀”了一声,尖着嗓子
“我可受不起竹节丫头你这么大的礼,到时候又说老奴欺负丫鬟,老奴可担不起这莫须有的罪过”
竹节一听,瞬间白了脸色,没想到平日里姐妹打趣地话竟被郭妈妈听了去,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瑾微微沉了脸色,朝她招招手
“竹节,扶我坐起来”
“是,二姑娘”
郭妈妈动作也快,陈瑾都没看见她福了礼她就已经站直了身体“老奴给二姑娘请安,见二姑娘气色红润,想必也没有什么大事,老奴这就回去给老夫人通报一声,也好让老夫人安心”
好一通冠冕堂皇的话语,陈瑾冷笑一声
竹节扶着陈瑾坐起来,又给她背后垫了几块软垫,陈瑾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清了清嗓子,叫住正准备出屋的郭妈妈
“郭妈妈请等一等”
“二姑娘?”
进院的时候郭妈妈未在门前抖落身上的残雪,现下化成了水,贴在衣服上,使着屋里浸着一股寒意,陈瑾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妈妈是祖母的陪嫁丫鬟,自然是受得起竹节这份礼,只不过这天寒地滑的,想来妈妈身子也不太敏捷,还是我让身边的丫鬟去告知祖母,何苦让妈妈受累跑一趟呢”
陈瑾这话既提点了郭妈妈你不过是祖母的丫鬟,还没有那个权力到沁竹院里来教训人,另一方面便是明着告诉郭妈妈,院子里的人嘴碎不干净我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郭妈妈眼底闪过一丝慌张,飞快的一思索,略有些圆润的身子跪了下去,随即朝帘子里的人福了个大礼
“瞧老奴这张嘴,真是越活越糊涂了,二姑娘院里的人自然是由二姑娘教管,是老奴逾矩了”
陈瑾嘴角这才扯出一抹笑,体贴道
“郭妈妈快些回去吧,如今变天了,当心别滑到了”
郭妈妈又福了一礼“老奴多谢二姑娘体恤,这下便回去了”
送走郭妈妈,竹节掩上房门,站在原地,不肯往屋里走,陈瑾朝她挥挥手
“竹节,过来”
竹节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过去,站在床边,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陈瑾心情有些复杂,竹节也本该是这样的小女生心性,却是被迫跟着她上了战场,活生生被逼成了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将士,最后还死在了那片地方上,就连尸首都荡然无存,只留下了几件衣服
抬手摸了摸竹节发髻边的碧色挂坠
“我暂且先收了你这挂坠,你要是能将功补过,我便还你,你说如何?”
竹节自然是欢喜的应了下来,陈瑾瞧着她脸色变得比翻书都还快,笑着敲打下她的头,收了挂坠,陈瑾想起自己摔下来的时候,玉兰是在身旁守着的,现在屋子里却无人
“玉兰呢?没跟着回来吗?”
听见陈瑾如此问,竹节才想起玉兰出事回府之后便被大少爷叫到了后院,说是未好好照看主子,理应受罚
“二姑娘,需要奴婢去带玉兰回来吗?”
陈瑾敛了眉色,闭上清亮的眸子,重新躺了下去
“不必,让她长长记性也好,大哥下手一向轻重有分,毕竟是我院里的丫鬟 ,只单单让她收敛收敛性子也是好的,总不能让外人说我们沁竹院对一个下人管教无方”
玉兰和竹节都是跟着她一起长大的丫鬟,玉兰性子活泼些,却也更爱闯祸,陈瑾本就在将军府不受老太太待见,加之她是个随性的性子,不爱管教下人,她出嫁前,玉兰犯了大祸,陈瑾想保也没保住她,看着她嫁给了后院的一个鳏夫,最后也死在了那场破城之战中
虽说她摔下来与玉兰关系不大,但借着个由头敲打敲打她也不是不可以
“二姑娘...”
竹节看着眼前这个冷静的主子,有一瞬间的晃神,隐隐地感觉二姑娘好像变得不一样了,若是换作之前,二姑娘是绝不会与老夫人房里的妈妈多费口舌的,甚至于根本无心搭理,就是对于玉兰,也转变了态度,还没等她想明白,陈瑾便轻声叫她
“竹节,我乏了,你去做自己的事”
“是”
这一唤也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小姐的事哪里是她能腹诽的呢
竹节替她拉下帐缦,轻手轻脚的关了房门,将院子里所有的丫鬟都叫到了后院挨个挨个的敲打一遍才放回院子里
突然重生回十四岁,中间的事情事情太多,她的脑子很乱
她只隐约记得那阵声音过后,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人将头埋在她耳边,轻唤她“小瑾,小瑾”
可她却没有力气再睁开眼,只想沉沉的就那么睡过去
她仔细回想那声音,她确信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听见过那样低沉的声音,却在寒冷的地牢里给她带来丝丝温暖
她记得他给她披上了一件大氅,紧接着把她抱出了地牢,感受到阳光落在身上的时候,陈瑾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待她再醒来,已是戊时,大雪已经停了,屋檐上结了冰棱,结的长,坐在屋内隔着窗子都能瞧见,陈瑾坐在妆凳上,竹节站在身后替她梳着长发,镜中的自己面容娇嫩,全然不似打仗的那几年,西疆黄沙遍地,吹得人皮肤蜡黄,娇养出来的脸蛋也变得干涸不堪,特别是入了地牢之后,每个生不如死的夜晚,都有老鼠咬噬自己的皮肤
陈瑾闭上眼睛,那种咬噬的感觉她永远都不会忘,一点一点的撕扯着身上的肉,就像在撕扯她的灵魂一样
那样的恶心,痛苦,令人想一死了之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竹节以为她冷,又给陈瑾披了件斗篷,暖了个手炉放在她手上
小姐惯来是畏寒的
没一会儿,竹节简单的给她盘了个发髻,遮不住纱布,陈瑾也没管它
“二姑娘,玉兰已经回来了,在屋里养伤,大少爷赏了她五个板子”
陈瑾已经恢复了神色,轻咳了几声就站起身“随我去看看玉兰”
竹节上前扶住她“二姑娘不先用膳吗”
陈瑾停下脚步,摔倒都是早间的事儿了,一折腾竟是一天未曾有米进肚了,想来胃空空的,饿得有点难受
“布菜吧”
沁竹院的吃食向来是自己做来备下的,在出征的那几年哪有什么好吃食,都是行军路上有什么就吃什么,也不敢挑剔,如今回来了,陈瑾倒有些馋了
她难得将肚子吃了个八分饱,竹节见她把往日都不怎么爱喝的菜羹汤都喝了两碗,才匆匆阻止她“姑娘,喝多了晚上可是要闹肚子的”
陈瑾遮掩的笑笑“我这不是饿极了”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陈瑾拿了暖炉“走吧,去你们住的厢房”
丫鬟们的屋子都在后院,竹节和玉兰是大丫头,能单独分个屋子住,其他的小丫头都是两人一间,陈瑾丫鬟不多,她自己不喜欢院子里堆着太多人,遣走了不少丫鬟放了她们的奴籍
一进屋就见玉兰趴在床上,衣摆被撩开,露出里面的伤痕,陈瑾仔细瞧了瞧,是皮肉伤,上了药修养几日就能好
玉兰稍比竹节瘦弱些,平日里那张嘴得理不饶人,如今也只能躺在榻上任由着后背的疼痛,不敢出声
看见竹节扶着陈瑾走进来,忙想站身,被竹节按回了榻上,陈瑾自己在屋里寻了个位子坐下
“你如今伤了背,就好好在榻上躺着,养好了再来伺候也不急”
玉兰咬着下嘴唇,陈瑾又问道
“你可知今日为何我不去大哥处寻你”
玉兰抬起头,对上陈瑾的视线“奴婢不知”
陈瑾接着道
“是因为你这性子!”
“你仔细想想,因着你这性子,你受了多少罚,又有多少是我给你担下来的,玉兰,你和竹节是同我一起长大的,我自然是不希望你们受伤,可若是不给你点教训,我只怕往后保不住你们”
陈瑾一句没提今日摔倒的事,针对的不过是她在院里口无遮拦的一些话,只怕不是被旁人听了去
陈瑾心里难受,上一世玉兰被打发给鳏夫,毁了自己的后半辈子,陈瑾不愿再看到那样的景象,只好冷着声音敲打她,可再冷着心,到了最后,也成了一句哽咽,玉兰愣愣地听着陈瑾训她,半晌,低下头,弱了声音
“二姑娘,玉兰知错了”
陈瑾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呼了一口浊气
“你知错便是好的,往后收敛些性子,养好了便回来吧”
“是”
临走时,竹节又从门外折返回来,放了个小瓶子在玉兰床前
“二姑娘终是疼你的,让陌砚替你涂了药,早些睡了吧”
玉兰双手发颤接过药,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
“竹节,二姑娘她”
“其实我也是不知的,但是瞧着,小姐摔了一跤,醒来后,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陈瑾从前虽然性子张扬,但总还是单纯了些,没什么心机,对待所有人都是笑脸相迎,不管对方如何看她,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玉兰愣了愣,随即笑道
“是啊”
待竹节走了之后,玉兰握着药半天没有缓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