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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北阀·回师 哪怕我们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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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公山,风景秀丽,绿涛似海。东接大别山主脉,南抵桐柏山麓。如两条巨龙扼住了北上信阳乃至华北、直隶的交通要道,从而也成为了抑制南下武汉的关口。山下的武胜关历来为兵家的必争之地,京汉铁路至此暂停。不是路断了,而是吴大辫子(吴佩孚)残部纠集东北张帅重兵屯守此关。我们不得不在孝子庄停下来重新布署兵力。将军寨传来师部的命令:明日清晨五时攻打鸡公头,你连作先锋队突击,山炮掩护,七十三团其它五连作主力攻击,七十二团分两路从红娘寨、窥星台左右侧翼包抄,逾时见号总攻。
抱着枪,在猎猎的山风中冷得似睡非睡,旁边的虎子轻轻地跟我说:“唉唉!夏连长,你那手好点么?都炸了口咧,象个红红的大嘴巴,血淋淋的吓人。”
“冇得事,挨过冬天它就好了。”
“那哪儿成,这大北风一吹,呼辣辣地疼。唉,俺告诉你一个法子啊。今天天儿阴得,怕是要下雪了。等下雪了,你拿雪使劲搓它,搓得发烧,它就好得快啦。嘿嘿……”他还在那里为自己有效的土办法得意的笑。我一眼睛瞪过去,低声吼道:“你想死啊!明天要是下雪了,白白的一片,我们谁也隐蔽不住。你想奉军拿你当枪靶子练吗?”
他一惊一彻地向后缩着,稚嫩的面容眼露怯意,不明白我为何一会儿就翻了脸。被山风吹得红红的脸上,胡乱地蹭着几大块黑灰,握着枪的骨节,青灰冰冷。是啊,这仗打了五六天了,敌我双方攻来抢去,拉锯一般僵持着。谁还会在乎脸上是否有灰,只要攻抢的间隙我们还有得时间啃个窝窝头就成了。我直直地伸手,想去擦他脸上的灰,他倒是抱着枪瑟缩了一下,以为我要打他。待抚到他脸上才知道我只是给他擦灰,不由得又嘿嘿傻笑。
“虎子,你是哪里人?为什么要来当兵呢?”
“俺是泌阳人,家里穷,爹娘都被地主老财逼租子给逼死了。俺一个人讨饭到了这里,都活不下去了。看到军队在招人,为了混口饭吃,没办法。我也不想打仗啊,我怕死……呜呜……你说我们明天会死么?呜呜……其实死了也不要紧,俺还可以去见俺爹娘。可俺还是想活着啊,俺才十六岁,还没讨媳妇……呜呜……”
他猛吸着鼻子,左一下右一下用手扒着脸上的泪水,枪铳上的烟灰又蹭了他一脸。看他哭得那么伤心,我又沉进思绪中去了。爹娘你们还好吗?武伢未能膝前尽孝,你俩多保重。若冰,不知现在你在干嘛?还会秉烛夜读医书吗?会不会冷?我们这些人戎马倥偬,就是想你还有千千万万个平凡的百姓,能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安心围炉,同家人一起过个温暖的新年啊。哪怕我们同这些害人的旧军阀以命相拼,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也是值得的!
我叹了口气,对哭得累了的虎子说:“睡吧……不要想那么多撒,你越想就会越怕的。只要我不死,一定护着你,睡吧…… 天就快亮了……”
天还蒙蒙胧胧的,雾气在有限的天光下,凝成灰白色的纱带绕在那只漂亮的鸡脖子上。75山炮那巨大的爆炸声就把这鸟鸣溪幽的大山吵醒,随后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式重机枪、三十节重机枪爆发的声音如同千百个大锅同时在炒豆子。子弹带着燃烧的怒火在两崖间呼啸来,飞梭去。对阵的炮弹把我们突击要经过的碾子沟炸成一个一个的深坑,湿土横飞,植被全无。我带着下属的一个连,成尖刀形缓缓向山峰上挺进,几次枪林弹雨地扫到我身边都险险避过,前面虎子拿汉阳造还击时枪卡壳了,他只顾低头拔枪栓,却没见一颗手榴弹屁股上拖着黑烟,如毒蛇的信子般“咝咝”地飞过来。我来不及喊他,只得一拉他后脚根,使劲把他拖到弹坑里。才飞身扑上他脑袋,手榴弹就“砰”地一声,落在坑那边边炸开。我腿上好几处一疼,划开了。顾不得看,又大喊一声,指挥大家往上冲。
战斗一直从清晨持续到天黑,谁也没捞到便宜。坡上横呈着数百具阵亡士兵的尸体,鲜血涂麓,在夜色中犹如修罗地狱。敌军的机枪在黑暗中不时盲射着,以防我们突袭。趴在半山腰的弹坑里,我努力地睁大眼睛看清奉军的火力点,好为下一次冲锋作准备。虎子翻身喝了口水,从里面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很旧的香囊看了一眼,递给我说:“连长,能不能求你个事儿?如果俺牺牲了,你能把这个香囊带回泌县掩埋吗?这个是俺娘留给俺的。如果俺的尸骨回不去了,俺希望这个能带着俺的魂儿回去陪着他们……”
他越说越带哭腔,我只好做个噤声的手势,告诉他:“莫讲这些丧气话,你一定能活着回去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峰顶上亮起了总攻的信号弹。枪声骤然大响,我高喊了一句:“男儿欲报国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冲啊……”众人都跃出弹坑跟着我向上猛冲,待到两军近身,白刃肉博,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每个人都顾不得想那么多,天地间只剩下我们血腥的屠戮。奋力砍翻身前的几个人,身后寒光闪起。虎子大喝一声:“夏连长……”飞身扑上,于是我只看见那道寒光重重落在他胸上,鲜血一喷,糊了我的双眼,温热酸涩。我怒火上涌,杀得性起,索性擦也不擦脸上的血,奋力蛮砍。鸡公头上的岩石都被血染成了红色,滴滴嗒嗒……
奉军大败,沿京汉路一路溃逃至驻马店上蔡、西平一带扎营据守。我也在确山筑营,看着地图,知道离虎子的家不远了,泌阳就在隔壁。可是我没办法放了军务送他回乡,于是找个向西的山坡,把他给我的香囊就地掩埋。心里默默地对他说:对不起,虎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如果民主共和建立,不打仗了,我一定过来带你回家……
坡上传来集合的军号声,我快速往回跑,拢好我们第六连的人马,整装听训。才整好队伍,叶师长就来着警卫官和周营长他们来了。师长在挺得毕直的队伍前踱了两圈,这才开口说:“师部接唐军长令,即刻停止北阀,回师武汉,准备讨蒋。各营连长听好了,七十二团断后,其余团马上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师……”
我的心思说不出的是忧是喜,又可以回武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