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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慈恙·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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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谢的时候,父亲托人带信来,母亲又病重了。整夜,整夜的咳个不停,睡不着觉,只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一会儿,白日里也是倦怠无力,不思饮食。请了县里最好的王郎中来看,开的药喝了几十副,倒在后门小巷的药渣都被人踩成一地的药泥了,也不见好转,甚至越来越厉害了。
听得我是忧心如焚,课都听不好了,整日地想着去查《金匮要略》或者《千金方》。没办法,我手边只带了这两本医书。因为没亲眼看见症状,所以始终不能断定是什么病,娘自己虽说出身世医之家,也懂这些医理药理,可俗话说得好:医不自治。想是自己或者至亲的人看不好病,是因为主观上带有焦急之色,不能冷静的断症吧?真真是急得我嘴上燎起个大水泡,恨不得插翅飞回家去。
“蓝若冰!”
突然,上面教理化的王先生点到我的名字。茫茫然站起来,却不知道做什么,春宜偷偷地在下面拉我的衣角,又指着自己课本上的给我示意。我怕先生看到,动作也不敢太大,用眼睛的余光觑了一眼,张口就回答:“牛顿第一定律:动者衡动,静者衡静……”
还没答完,春宜就在下面猛扯我的衣角。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答错了,第一定律的内容却答成第三定律的了。王先生本是极严厉的人,比班主任李先生还要严厉,心下不由得戚戚然。
果然,王先生冷哼一声:“行啊!你这第一定律是哪个先生教的,我怎么不知道啊?牛顿要被你气得从棺材里面跳出来骂我呢。都不知道你们这些人上课干什么去了……你!给我把牛顿第一定律好好看清楚!罚抄一百遍!下个星期我来上课时收。还有,上课交头接耳,互掩作弊!你们犯了《生员守则》上第十二条:课上不得讲话,东张西望。全班每人罚抄一遍《生员守则》通篇。听清楚没有?……”
我心里不由得暗呼一声:惨了!连累全班同学了!
这时下课铃也当当地响起来了,王先生只得忿忿地吼了一声:“下课!”
“先生再见……”全班起立,敬礼恭声。
第二日便是月休,有两天的假。当午间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我便急不可待地冲出教室,回宿舍拎起头晚收拾好的包裹就直奔车站。
回到家,来不及放下包裹,就往娘房里去,妹妹若水在院里廊檐下煎药,连忙轻喊了一声“嘘!……… 娘刚睡着呢,你轻点儿。”
我将包裹交给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娘的房。昏暗的房间,只微开的窗透进一些光照在暗褚的红木桌上。有细小的灰尘在那光里轻轻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地药味儿,隐隐还透着一丝腥味儿。昏黑的床帐里蜷着一个素白的身影。我见娘睡着了,便轻轻挪开床前的杂物,放下纱帐。又去堂前的香案上找了一点安息香焚了放在娘床下。
出来蹲在妹妹旁边,问她:“娘这样子多久了?”
“有一个多月了。你走没多久,娘就不舒服,开始喘,后来慢慢地又是咳,吃不下饭。有时我放学回来,娘烧得厉害,老叫我拿湃过的冰梨给她吃,你说我哪里敢啊?每次都是我让福婶放饭里蒸一下,加了冰糖做成梨水给她吃。爹夜里都要起来好几次给娘喂水,休息不好,人都瘦了一大圈了。”
“那,娘一般都是什么时候咳?咳出的痰是什么颜色的?王郎中开的什么药?你拿方子给我看一下。”
“一般都是晚上咳,还发烧,痰开始是清白色的,现在都成黄绿色的了。梨是王郎中叫娘多吃点的,说是食疗镇咳的……”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屋里拿方子给我。
方子刚拿到手上,就听见里屋一阵急咳。我和妹妹赶了进去,刚才我把痰盂拿开了,这时娘俯在床边,痰吐了好几口在地上。我上去扶着她,另一只手把痰盂挪过来接住。等她吐完了,又慢慢抚她的背,给她顺气。妹妹一转身就去外面拿了拖把进来打扫。
娘缓过气来,轻轻地说:“冰儿,你回来了。让娘好好看看……”说完凝视了我一会儿,再慢慢靠在床栏上休息,微闭着眼。
“娘你再睡会儿吧。我不走,就在这儿看书,陪着你。”娘微微点了点头。
我去书房找了本《丹溪心法》来,坐在床边的墩凳上,靠着床柱,借着窗外透过的一点光慢慢对照着查看王郎中的方子。中间妹妹过来给娘喝药,便起身帮着喂。娘虚弱的说:“不用看了,方子没问题。只是我这病,来得有些怪,寒热夹杂,难治啊……”我斟酌着:“痰黄绿是有内火。用梨平咳是不错,可主症是虚寒,不如把平时吃的梨,改为饮紫苏水。你看行吗?”娘不说话,微微颔了颔首,躺下。
听着堂屋里的自鸣钟响了四下,我才复又慢慢躺着。今夜换了父亲去书房休息,我来照顾娘。烧得厉害,又咳,已拧过三次毛巾覆额,还喂了两次紫苏水。她这才平息些,渐渐睡着了。
隔着窗纸透进惨白的月华。微闭了眼,恍惚中慢慢地想着心事:弟妹还小,父亲事务又忙。娘病得这样厉害,也没个人照顾。想跟父亲说休学在家照应娘,又怕父亲不答应。自己也舍不得学业,特别是王先生讲的化学,真是神奇啊!看似平平常常的水,通电后竟然可以分解为两种空气,一眨眼水不见了!在我看来就跟变术法一样,比药典中记载的方士术法还要厉害些。
还有那些可爱的同学。那日数学李先生出了一道极难的应用题在黑板上,点了几个平时数学比较好的同学上去做都没答出来。这时李先生严厉地扫了一圈下面,问还有谁会做?我们都默不作声,只有夏武想了想举起了手,然后被先生点上台去做题。我记得随着答题步骤一行一行的写出,也慢慢地解开了我们的疑惑。而他下来时那抹自信而明亮的笑,映着他那泼墨一样的浓眉,深深地震撼着我。原来,他笑起来也可以这样地好看,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先生又讲解了另一种更直接地解答方式,然后对比了夏武的解答,问他当时是怎么想到的。夏武说:“只是先设想答案,再倒推上去罢了。”说完还腼腆的低下了头。先生肯定了他这种独特地思维方式,然后又问我们还有没有其它的解答方式。这下激起了全班同学的灵感,大家一个又一个的推出了几种不同的方法。那一节课真是快,大家畅所欲言,感到还没几分钟就下课了。
而我记得最深得就是他那抹明亮地笑,原来他也会笑的,他还喜欢什么?会为什么而笑呢?我很期待……他头上的瘌痢虽有黄痂,却没太多异味儿,应该还有得治,改天得好好查查医典…… 慢慢地睡神也侵袭了我……
天刚亮,妹妹过来接替我回房休息。上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没多久就吃午饭了。
饭桌上看着父亲消瘦的身影,我便开口说想休学回来照顾娘。父亲疲惫地叹了口气,却是不许,说读书有如务农,是不能错季节的,特别是姑娘家,过了这个年纪,再想学也是没得机会,也学不进去了。“你娘虽病得厉害,好歹还请着最好的郎中看着,家里也还有我和你福婶照看,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了,专心读书吧。”
说到这里,我发现怎么都不见杨叔。以往这个时候,他总是同我们一起吃饭的。开口询问,父亲就又叹一口气说:“你杨叔在另一家找了份兼差,给人家种花去了。管一顿中饭,所以你没见着他。”
两天假很快,转眼又到了上学的时候。我正收拾东西呢,妹妹若水进来说:“姐,娘喊你去。”说完直直地盯着我。问她什么事儿?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进娘房间时,娘一边轻咳着,一边在摆弄着一些锦被华衣的。我叫了声:“娘!”依到床边坐下,看着她原本素白的纤手,映着这大红的锦缎竟隐隐泛出一些青白。娘自顾自地在那说:“这些都是娘替你准备的嫁妆。这是绣服,这是鸳鸯戏水的枕套,这是花开富贵的盖头,这个百年好合的盖头是你妹妹的……咳咳,她的还没做全……要不是病成这样了,早做起来了…… 过几天再去扯些蜀锦给水儿做绣服…… 我的儿,你们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过不了两年就会出嫁了…… 咳咳…… ”想想有些心酸,见娘说得急了又咳,我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衣物,声音含颤地道:“娘!你休息会儿吧,这些先不急。”“可是,我怕没……”还没说完,我就一把捂住娘的嘴。
妹妹倚着门框无声地看着我们。我忍了忍泪,换了个话题:“两天的假休完了,我姐俩又要去上学了,刚才在收拾东西,我们走了后,你要好好休息,记得吃药,喝紫苏水啊,这两天你喝紫苏水不是好了点么?我要去学校了,晚了待会儿赶不上饭了。现在跟你说一声,走的时候就不再过来跟你道别了啊?”说完捂着嘴跑了出去。
弟弟晨曦在院子里花坛边玩泥巴,我走过去抱起他亲了亲,跟他说:“大姐二姐要去上学了,你在家要听娘的话。娘不舒服,你别惹她生气,别玩水。啊?”晨曦才五岁,眨巴着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着着我,点了点头,说了声:“嗯!大姐,我听话!你早点回来陪我玩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