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将军梦（槐花情事）》秋之漠梦

16、晚饭·上坟 被火里的红

　　晚饭五菜一汤，红油卤百叶，清蒸武昌鱼，虎皮青椒，清炒苋菜，脆腌豆角，排骨冬瓜汤。偶尔听见匙羹和汤盏清伶地脆碰声，筷子夹菜或者细小的咀嚼声。都没人有说话，连天祺这个闹星这时候也安静了——食不言，寝不语。刚才吃了些蛋糕，肚子不空。况且天宇在这里，我便没什么食欲。只扒了两粒饭，喝了碗汤就想起身。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等等！”公公挑着的汤匙停了下来，目也不抬，慢条斯理地道。
　　他把那口汤送进嘴里品完了，拿王妈递过的毛巾轻揩了嘴。这才悠悠开口：“明个儿就是你父亲的忌日了，早些起身让天宇陪你去上坟，全你一年来的孝道。完了早些回来。王妈！帮少爷到书房收拾收拾，明晚天宇就搬回去住。”
　　我怔在那里，只觉全身一阵一阵地发冷。公公说完仍旧拿起筷子来吃饭。二姨娘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来颇有深意地觑了我一眼。天宇见我尴尬，伸手环过我的腰笑说：“没事！明儿个我们早些去就是了。爹你也真是的，这个我们自然知道，不用你提醒！明天我自己去收拾收拾，搬回去了。若冰你先回房休息吧！”
　　“嗯。”我用鼻子轻应了声，僵着手脚赶紧出去。

　　月是上弦，暗夜无星。开着窗，却仍没有一丝风进来，白天的暑气缠绕在屋里，烦闷挥之不去。静谥的夜里，堂屋的钟传来“当……当……”两下，余音落在辗转的人心里如琴瑟刚绝。再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披衣起来，拿黄草纸有一下没一下地叠着元宝。没点灯，手上传来粗糙凌乱的质感，就象此刻我烦乱的心。一年了，天宇还算守诺。从那晚他答应起，第二日便搬到了书房住。就是出远门回来，也并没有要求我什么。可是这样子能拖多久？今天公公的话我如何听不明白？难道我就只能这样委身于他了么？唉…… 不知不觉那钟声又伤伤地敲了三下。还是想不明白，索性撑到床上去睡了，明日还得早起呢。
　　乱梦浅眠，似感觉到床边有人，挣着沉重地眼皮抬起。原来是天宇在床前沉静地注视着我。见我醒了，才皱着眉头说：“吵醒你啦？没睡好么？”我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才刚亮而已。闭眼揉了揉有些疼的太阳穴轻声应地道：“嗯！”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早些起来。半天却没听到声息，睁开眼看见天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那目光象对着糖人馋涎已久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就想闭眼舔上去一般，一脸的陶醉。可天宇此刻不是闭着眼，却是睁得大大的，似有火在里面烧。总是哪里不妥吧？低头一看，原来只着了个肚兜便坐起来了，光滑莹润的膀子落在外面。我面色一紧，拿过床边的衣服说道：“你先出去吧！我梳洗好了就过来。”他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应了声起身出去。看他走远了，我拥着被子有些发愣。

　　早早地来到墓前。七八月份的楚天大地，一早看上去天还是灰蒙蒙地，这会儿暑气就蒸腾起来。草叶上露水都已干，象是撒了层烟灰似的打着卷。放下篮子，小心地把准备的祭品一一摆上，燃了香，缓缓拜了三拜。心里止不住地悲伤与彷徨，泪却不肯盈下来。天宇同我一起磕完头，便去碑后的坟上一把一把扯掉那已经疯长的杂草，不时看看我。
　　跪在地上的膝盖早已麻木，看着那明灭的香头，手里拿元宝慢慢往火堆里放。看它们一个个‘嘭’地烧起来，被火里的红舌慢慢舔成白色，再随着炙热的气浪旋向空中，如地府里黑色的精灵轻舞飞扬。心里默默祷着：爹，冰儿来看你了。你在下面应该跟娘和弟弟团聚了吧？娘和弟弟还好吗？我好想你们啊！你若在泉下有知，会看得见我们吗？若水快毕业了，成绩很好，就是不常回来。我在沈家也算好的了吧。公公和天宇对我还好，如你所愿衣食无忧。可是……为什么我会不开心？爹，你知道么？是天宇夺走了我的贞操，不然我怎么会嫁给他？…… 你活着的时候我不敢跟你说，可现在呢？我压抑却没人能听我诉说……我该怎么办啊？爹……你常跟我们说：无为于世。可这世上你无为了，就真得能避开一切纷争么？如果是我的错，那为什么要报应在你们身上呢？老天不公啊…… 我多希望去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们。这样我就不用面对天宇，不用这样难过了。我的魂会化成风一样追随着小武，即使冥冥中他看不到我，也会快乐得象在天上…… 可这已经不可能了，他走了，走了……
　　悲伤终于还是止不住，让泪滚了下来。我长揖在地，不愿起来。鼻子酸得已经闻不到地上咸腥地泥土气息，无声地抽噎着。天宇看了看天色，太阳不知何时从浑屯中跳了出来，散发着它万丈金光的魅力。热浪掀得人似要昏倒，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蔓人高的荒草中吟着。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过来扶着我说：“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不行我们以后就常来看爹嘛！乖！起来吧，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家里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我借着他的手徐徐起身，拂过散下来的发丝，有些仲怔地望着他。“不是，不是他，不是小武。”我甩了下头，又走到坟包边，一捧一捧把散下来的土拢好，再拿一些散纸钱密密地压在坟上。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由天宇拢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