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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凝望·大婚 瞧得那血色 ...


  •   还是午夜,人进人出忙碌个不停。任由喜娘给我拨弄着一丝一样,只如一个木头人一般一动不动。镜中人轻施脂黛,眉弯似柳,薄红扑面。眼中盈盈一脉,只是空洞得毫无生气。红玛瑙的耳环遮住了耳垂上一颗淡褐色的痣。凤冠加冕,两边珍珠累累的挑排轻轻晃动,宛如那日挂在耳上的槐花香串,只是,人是物非。血色的花开富贵喜帕落下,浓重的阴影,盖住了我看向外面的一切视线。如同,我的命运,坠进了无边的黑暗旋涡。
      隐隐听得鸡叫了,喜气洋洋的唢呐声远远的从天边传来。近了,锣鼓掀天。“时辰已到,请新娘子上轿喽……”礼仪官悠长尖细地报着声,喜娘便搀了我往外走。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如履悬崖。轿子颤微微地掂起,一摇一晃慢慢前行。周围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人群的喧闹声混在一起,隔着帘子,隔着心,响在十万八千里外。
      “若冰!…… 若冰!…… 你出来呀!…… 若冰……若冰……”隔着重重喧嚣,这喊声如金戈裂帛穿进我魂游的黑暗,浑身不由得一震。眼眶潮热难挡,咬着唇不让泪水滴落。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身之不洁,前梦烟散。吾心已死,吾心已死!
      天宇跳下马来,喝人拦住夏武。“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你来捣什么乱?若冰已是我的人了。”
      “不会,不会的,一定是你逼她的。我要问她,你让开,让开!…… 若冰!……若冰!……”挣不开几双死紧的大手,他只得大喊。
      我知道,此去,我们再无缘份,前路漫漫,君自珍重!君自——珍重!强自镇定了情绪,伸手撩起轿帘,缕开喜帕,侧脸向外望去。一眼万年,苍海桑田。
      他早已喊得声嘶力竭,汗水和着灰尘模糊了那英俊的脸庞,魂断神伤。我漫无表情地招过喜娘,将手中攥得汗津津地花蓝桃核交给她。耳语几句,便放下盖头。瞧得那血色的丝线滑出视线,便浑身僵直如冰冻一般。
      “还不快走,莫要我喝人赶你不成?快滚!……”唢呐声又吵嚷地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答应过等我的。为什么?你出来说清楚啊…… ”
      那声儿渐渐地去得远了,我泪如雨下,身如僵尸,天地都没了颜色……
      “对不起,小武。对不起…… 我不可以只为了自己…… 爹病入膏肓,我得救他。对不起…… 若有来生,再续前缘,定不负君……”
      夜深了,人们的喧嚣声逐渐散去。房中氤氲着香烛的毕剥声,头颈压得酸沉。正准备摘了放松会儿,就听见喜娘迎向天宇的声音。
      “……我没醉……没——醉……呵……你不用扶我……我今儿个,今个还要洞房呢……”门哐当被推开,我只得坐着不动了。
      “唉,唉唉,小心呀……等会儿,还没喝合欢酒呢…… 来,来来,喝了合欢酒,好日子天天有,吃个花生枣,大胖小子满怀抱。…… 唉,对喽,这才全了礼嘛……”
      接过喜娘手中的酒,同他挽手喝下。
      “好了,好了,没你事儿啦,出去!出——去…… 别打扰本新郎好事儿……”他醉熏熏地把喜娘推了出去,伸手就拿枰杆要挑我的盖头。突然前堂有人大喊:“不好了,不好啦,亲家老爷倒了,快来人啊……”
      我“嚯”地站起来,一把扯下头上的盖头奔出去。天宇的酒也醒了一半,跟着我后面跑出来。
      “爹!爹!你怎么啦?你醒醒啊…… ”我急得音带哭腔,直摇他。“还站着干什么?过来帮我扶他啊!”看天宇站在那里发愣,气得我朝他大吼道。众人手忙脚乱地帮我把爹扶到床上,他紧闭了牙关,气若游丝,脸色发白。我死命地掐他人中,却是不醒,连茶水也灌不进,全溽在前襟上了。公公见势不好,忙命人去前院请上海来的洋医生。我吓得手一直发颤,就怕,就怕…… 我不敢想……
      熬过通夜,眼睛早已哭得红肿。见医生起身,忙赶上去询问。
      “他这是酒精种肚(中毒),因为以前亦(已)得了肝复税(肝腹水),美油号号治(没有好好治),今天又多贺(喝)了酒,锁亦(所以)才会病花(发)。喔(我)要给他大(打)针,你们让开。”虽然医生话说得不伦不类,可大致还是听懂了。看他拿了治具开始挂水,我的心还是不能放下来。趴在床边,握着父亲冰凉的手,心里不住地祈祷:老天爷,你要保佑我爹,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你不要带走他,有什么错,让我一个人承担就好了,我愿用我所有的福寿换他醒来,求求你保佑爹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堂屋里的西洋钟,当当当地敲了五下。那透明的玻璃瓶中,药已滴下大半,爹却还是不见醒,脸色越来越白。
      “若……若冰,爹……爹高……兴……啊,你……娘……娘不会……怪……怪我了,她……她来……来……接……我了……”断断续续的话,听得我眼泪直冒,他却眉头越来越紧,似有好大一口气吐不出来样,最后那句低了下去,人猛地一松。我听得大惊,再摇他却没了反应。
      “医生!医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兑部弃(对不起),病任(人)药伍(物)不赖兽(耐受),郭明(过敏),喔夜美油办发(我也没有办法)。踏(他)部(不)行了,亦井斯(已经死)了”医生无奈地摊开双手。
      闻得此讯,我木然地跌坐在地上,连一丝眼泪的欲望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没了……我是个扫把星,害死了娘,又害死了爹,我前生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的报应?报应我一个人不够,还要报应在我爹娘身上?他们是无辜的呀…… 天啊!…… 你为什么不冲着我来啊……为什么啊?……
      妹妹若水赶过来,把僵直的我小心地扶到床上。然后坐在旁边抹眼泪,抽抽噎噎说不出话来。天宇疲惫地靠在门边,朝若水挥挥手,示意她出去。她站起来,不放心地又看了我几眼,还是掩着面出去了。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又何尝不是呢?本来想等你过门,好好孝敬几天岳父大人的,可…… 唉!…… 只怪他命薄吧……”他的声音象是从天的那一边儿传过来,嗡嗡地如同苍蝇叫。
      “还是早点睡吧!知道你心里难过,爹说了,明儿个早上你不用去跟他请安了。”说完就要伸手过来解我的衣服。我脸也不侧,直直地拉住他的手,声音冰冷地说:“别动我!父亲新亡,我想为他守孝一年。行吗?”说完便脸对脸,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神色复杂地揽过我,喉头动了几动,鼻子喷出炙热的气息打在我脸上。忍忍还是没动,扭过头,散了一口气似的说:“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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