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知甚少》爱小姐

3、逃离

　　生活里太多事没有明确的答案，可偏偏于梦是个执着的推理小说迷，这样的人往往要追求真相才得以安心，与黎峻的故事注定没有她想知道的东西。即便她问遍了他的亲朋好友甚至同事同学，得到一些碎片化的细节，除了知道自己掉进老套的“大家都知道了，唯独瞒着她一人的”情节里，其它的都所知甚少，根本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画。黎峻给人的感觉外向、阳光、温暖且贴心，可实际上自己的事从不与人说，即使到了最后，有可以想见的痛苦和难以决定的抉择，也从未与人提及半句。永远的谜题随着他骨灰的下葬而掩埋，一句“为什么？”，于梦永远无法问出。
　　循环往复的梦境，梦里大喊大叫过，大哭大闹过，也着急找寻过……一直梦到有事情想找黎峻时，那烂熟于心的手机号却总也拨不对，或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可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伸手也抓不住衣角。直到后来，连黎峻的脸都变得模糊，梦里也鲜少出现了。
　　妈妈在于梦的房间打地铺了好多个月，耐心地等她从梦里痛哭到梦里愤怒到梦里呻吟到最后不再说梦话，时间在抚平她的心伤，乐观坚强的妈妈深信女儿能度过难关。
　　于梦在事情发生一周后，就回去上班。单位是她的避难所，给她充实的安慰。有剪不完的片子和随时随地都能给她拥抱的好同事们。虽然有时电话铃声响起，百忙之中的她还恍惚是黎峻打来的，很自然地语气软糯地说：“喂？”，可这样的恍惚也渐渐清醒过来。
　　大家给她安排事情做、陪她吃饭、陪她逛街、陪她聊天，也静静地看她落泪。她们一起去新开的诚品书店凑热闹，在网红的楼梯上拍照，去吃好吃的甜品，去挑选漂亮的时装……在新开的饭店吃完饭后，好友苏晴和唐石榭忽然说要来一个五年之约，在2020年的12月19日，她们还来这里吃饭，届时，单身的唐石榭找到了如意郎君，于梦也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大家带娃再约。于梦知道，她们帮她把生活的时间线拉长，是给她希望，让她憧憬，要她振作。
　　从立下约定的那一刻起，于梦决定打起精神。体重持续在变轻，本就不胖的她显得有点消瘦憔悴，所以她决定从好好吃每一顿饭开始改变。在朋友的介绍下，报名了画画班，把儿时的兴趣重新拾起。积极陪女儿去兴趣班，坐在教室门外听其他家长谈论小孩们各种匪夷所思的淘气举动真是一项乐事。跟着KEEP锻炼身体，和女儿在瑜伽垫上蹦蹦跳跳。每天上班前都好好打扮，妈妈说着鼓励的话亲自把她送到车里，这样一路上都会觉得心里暖洋洋的。逐渐恢复和除同事之外的好友的联系，只是再也不更新朋友圈，也不看别人的朋友圈，怕被戳痛伤口。
　　转眼，就到了新历年。于梦把之前订好一家三口去香港维多利亚港看跨年烟火的机票取消了。难得于梦自己一手策划的旅行，就这样黯然离场。怕去到香港，看见烟花，也尽是伤痕，感受不到美。
　　在与同事的闲聊间，她突然决定带着妈妈和女儿去一趟首都北京。女儿五岁了，还没见过天安门。爸爸因为年轻时去过太多次，留守家中。于梦立刻订好高铁票和酒店，说走就走。
　　四天三晚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小小的女儿跟着妈妈外婆一起去天安门、排队进故宫。故宫大到超出想象，又很庄严肃穆，尽显皇家气派。于梦走在一间间建筑物间，记起了许多关于这里的灵异故事，她倒不怕，可真的很想在此刻打雷闪电，也能在某面古老的墙上看到当年宫女太监穿梭其间的模样。可惜太阳出奇地好，游人如织。她们在里面走走停停了好几个小时，也不觉得累，大概因为一切都是新的景象。她和黎峻没有来过北京，所以这里不会有回忆、感伤、迷茫，新鲜的北方空气，新鲜的游客的脸。这让于梦觉得安心自在。她还和女儿一起拍了最俗气的娘娘装照片，可这到此一游照却让于梦满心欢喜，满满的烟火气，满满的重回人间的熟悉感。她们还买了好几样最普通的纪念品：小女生的格格头箍、故宫书签、宫廷扇子……
　　于梦每晚睡觉前，把第二天要去的地方的路线都记在本子上，怎么换乘地铁、怎么乘坐公交车、每站的站名都详细记下。自从上次打车去派出所后，于梦便再难搭乘出租车，那是挥不去的噩梦。就这样，三个女人也完成了天安门、故宫、水立方、圆明园、清华大学的打卡，每一站都满意而归。
　　水立方里有高高的跳台、跳板和蓝蓝的游泳池，女儿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拍手说终于看到了电视里体育节目的场景。于梦也跟着开心，她们拍很多照片，想象着等欣然大一点，也可以带她去这样标准的泳池学游泳，学跳水。
　　清华大学要排很长的队伍刷身份证进入，当她们终于走在这座神圣学府的路上时，第一时间给家里的外公打了电话。这是外公最想往的大学，也是学渣于梦不敢想象的大学。可是看着欣然一蹦一跳的走在路上，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希望。女儿也许长成婷婷少女时，能捧着书本走在这样的学府里，或和同学骑着单车经过，那是多么美妙的画面。校园里的教学楼大都是古老的建筑，长长的历史和长长的未来都深深渗透在建筑物的灵魂里，这里的建筑、树木都仿佛拥有渊博的知识和说不尽的故事。
　　北京的小吊梨汤和老酸奶都很受欣然的喜欢，她无忧无虑地享受这次妈妈没有提前说过的旅行。回去的高铁上，妈妈怜爱地看着于梦，从没有自己单独出过远门的女儿第一次没有黎峻的帮助带着一老一小完成了这趟首都之旅，她的心里有多少悲伤呢？
　　旅行让人暂时丢开熟悉的环境，做一场没有人能知晓的梦，带着神秘感和新鲜感，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故事的人。
　　转眼春天到，三月，万物蓄势待发。同事萧瑜来找于梦，问她是否想一起去一趟首尔散心。这真再好不过，又是个全新的地方，和新的旅伴。俩人商量好旅行的大体费用后，就着手办理签证、分头预订机票酒店。学美术出身的萧瑜还查好了路线规划，并做成手绘图，可爱又赏心悦目。两人对这次旅行都充满期待。
　　小欣然在于梦要出发的前一天突然发烧生病。于梦在机场大巴上一个人伤心流泪，几个月来刻意隐藏起来的过往又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想起曾看过的一本刀刀的书里说过：往事蝴蝶般扑面而来，我在心酸里手忙脚乱。她担心女儿的身体，又对黎峻心生怨恨。逐渐冷静下来后，她把同事的手机号码告诉妈妈，嘱咐她有事就找苏晴。又给苏晴发去消息，希望在有需要时得到她的帮助。苏晴是个热心善良的好姐妹，她毫不犹豫的允诺给了于梦力量。同时，也让于梦领悟，遇到问题要冷静解决，眼泪可帮不上忙。
　　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两人抵达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首尔的三月还异常寒冷，根据萧瑜的手绘攻略，她俩很快在机场外找到了去往酒店的巴士。酒店位于著名的东大门附近，去尽情逛街的确能让人迅速愉快起来。
　　酒店楼下小便利店的牛奶醇香可口，住在首尔的四天，于梦、萧瑜每天都会去小店购买简单的早餐。然后白天从容地去想好的景点游玩，晚上步行到东大街直到凌晨两三点。
　　国外的大学与国内的不大一样，没有明显的围墙大门，在一段喧嚣的布满各种化妆品、时装店的商业街尽头，是著名的韩国梨花女子大学。刻着梨花校徽的地方，成了当时颇为流行的拍照打卡圣地。校徽整体形状是有五片花瓣的梨花，梨花里面有两个圆圈，这两个圆圈中间的上方有十字架标志，下方有太极标志。上部和下部自左上右分别环绕“梨花女大”和“EWHA W.U.”，这中间有创校年度“1886”和综合大学成立年度“1945”。小圈里面有国宝第一号南大门，其下部“真、善、美”三个字排列成三角形。梨花不仅是校名，而且也象征德才兼备、气质高雅的学生们所拥有的贤惠和纯洁的气质。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于梦总觉得在这里偶尔擦肩而过的女生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芒。
　　沉静、美好的冬季校园，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温柔又生机勃勃，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孩子们在操场上、教学楼间来来往往，在最美好的年纪里怀着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这就是于梦热衷逛各个城市的大学的原因，她喜欢从她们的脸上找寻当年的自己，快乐而无畏。
　　俩人漫步其间，路过了图书馆、路过了画着好看漫画的布告栏、路过了学生们买小东西的便利店。于梦选了印有梨花校徽的保温杯和很少女的巧克力带回去给朋友们做伴手礼，然后她们又悄悄地走出了校园，收获阳光满怀。
　　韩文萧瑜和于梦真的不懂，所以每次地铁到站，都要很仔细地听到英文站名才放心。可是偏偏容易聊天坐过站，其中一次歪打正着到了弘益大学，是天色渐暗的傍晚。一走出地铁站，满眼都是打扮时髦前卫的年轻人，与梨花大学内的温婉气质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青春的活力和张扬，给你满满的视觉冲击力。环绕大学门前的小路，尽是些小酒吧、体育服饰店、和这里学生气质匹配的时装店还有美妆店。小路上有人弹着琴，有人表演街舞，更有五彩斑斓的涂鸦墙。他们有抑制不住的艺术才华，有要尽情展现的澎湃激情，有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热闹的大学气息，真是另一种青春。于梦从小到大都是听话的乖孩子，所以她多羡慕弘大学生的神采飞扬，对她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群人，过着自己肆意的生活，也让她想起了总是排除万难也要蓄着长发的黎峻。黎峻也是学设计的，建筑设计，他带于梦认识建筑的美，感受设计的灵魂，告诉于梦应该拥有自己风格，即使这风格世人无法接受……原来这样的一个人，离世也是要带着点与众不同的味道的。
　　受《江南style》这首红遍大江南北的舞曲影响，江南区也是于梦二人的目的地之一。并没有MV里面那么夸张的满屏大长腿和锦衣华服，就是个特别宁静整洁的高级街区，并没有极尽奢华。几乎都是小洋楼，与首尔其它地方遍地现代和起亚牌的本土车不同，这里大多停放着奔驰、宝马、保时捷等高端品牌汽车，这大概就是江南区最显露富贵的地方了。一些极据特色的小店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她们选择了一家装饰非常复古朋克风的手工皮制品店和一家云朵形状的乌云冰淇淋店拍照。走到肚子饿了，就随意进了路边的小饭馆，点了鸡汤和米饭，却有韩国饭店一贯的作风，上来一桌的泡菜和各类好吃的研制小菜。这是她们此行吃到的最好吃、最惬意、最心满意足的一顿饭，而且价格比想象中美丽太多，真是意外的惊喜。
　　去首尔塔的地铁，她们又搭错了站。用简单的英语比手画脚地问路后，遇到了一位超热心的年轻人，让同伴在原地等他，一路带于梦她们转了好几个弯，终于带到了能看到塔方向的位置才匆忙离去，旅途中总会有小温暖在悄咪咪地开放。
　　于梦和黎峻去过埃菲尔铁塔和东京塔，相比之下，首尔塔真的是太平易近人。乘坐观光电梯和缆车到达著名的挂满同心锁的观景平台。很多情侣坐在这里俯瞰首尔全景，各种颜色的同心锁也代表了滋味各不相同的爱情故事。只是这些故事的主角还在一起吗？王子和公主的幸福生活结局究竟如何呢？只有天知道。揣测这些故事会让于梦愉快很多，她可以在无边无际的想象里畅游，永不回来。“喂，来拍照呀，发什么呆？”务实的萧瑜总是适时地把她拉回现实。
　　两人上到天空咖啡馆去买了吃的喝的，透过落地玻璃，看脚下变得小小的城市建筑。记忆里每座城市都有这样的一个制高点，好让人一眼看尽繁华。于梦从小就喜欢看自己窗户外面的万家灯火，因为不知每盏灯下的故事是否美满。她想到自己家灯下发生的一切多么荒唐，忍不住又泪盈于睫。萧瑜赶紧拉着她说：“走，去纪念品商店看看啊。”
　　每天深夜走去东大门市场的路上，两个女人都会买几串热气腾腾的鱼饼，韩剧里该有的样子。可是每次都懊恼，怎么首尔大街上连个垃圾桶都没有，长长的签子要等找到公共卫生间才能扔掉。设计感很强的衣服琳琅满目，她们要很努力地记住初心才能控制住不乱花钱，可惜到最后初心里的面包羽绒服和飞行员夹克统统没有买到，各类小衣物塞满了行李箱。最后一晚从东大门步行回酒店，她俩在东大门历史文化公园门口驻足，感叹这个建筑物的新颖。它是由伊拉克籍世界级女建筑师Zaha Hadid(扎哈.哈迪德)设计，是首尔的标志性建筑。可惜夜已深，不能入内参观，两人自我安慰地笑笑，说总要留些遗憾好等下次再来。
　　在回上海的路途中，两人聊了好多。萧瑜有艺术生的洒脱也有异于艺术生的理智，她们聊情感、聊生活、聊画画，也总结这次旅行的得失。于梦第一次跳出自己的情感世界听别人的见解，也第一次明白爱不仅仅是个名词。
　　回到家，小欣然的发烧好了，可落下了个总要忍不住清喉咙的毛病。大病初愈的苍白小脸，看到妈妈回家和带回来的有趣小礼物、小衣服时开心地笑了。于梦心疼地抱了又抱，妈妈在一旁安慰：“不怕，病一次就大一次。”于梦何时能长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