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知甚少》爱小姐

2、幻灭

　　真的如梦一样，一切幸福的假象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幻灭。先生加班加了一夜，可奇怪的是，最后一条短信只到凌晨一点多，后面就没了。于梦记忆中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哪怕于梦睡了，先生也会时不时发个短信汇报行踪或工作进程。起床后，她赶紧拨打先生手机，可显示关机了。“难道没电了？不会呀“于悦自言自语。虽然忧虑还有，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去上班。
　　直到午饭时间，仍没有收到任何短信或电话，于梦很心急。可她对先生的工作所知甚少，他在另一个工作室加班，但那个工作室她从没去过。只得拨打先生同事的电话，但大家都说没见到人也没有消息，也都在奇怪中。于梦午饭也没吃，赶紧开车回家想看看先生是否太累在补觉。可是半路上接到公公的电话，说出了大事，让她赶紧赶往一个没听说过的派出所。大事？什么样的大事呢？开车撞到了人？还是被人撞？小孩般的于梦能想到的最大的事就是这个了。
　　她从来很路痴，分不清方向。来这座美丽的城市生活了十一年，仍旧每次开车出门都要先生电话指路。这一次，她赶紧把车随便找了个停车场停好，打车去往公公说的派出所。路不长，可是对于于梦来说，这一次的路尤其长，长到多年后还会在梦中出现，好像要走好几年也走不完。
　　先生去世了，警察面无表情地说到。因为警察语气太冷静，以至于于梦很想笑着问他：“您在和我开玩笑吗？“。看她半天没吭声，警察拿出了一张身份证的复印件，问：”这是你先生没错吧？“于梦看了看，机械地点点头，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隔壁房间传来婆婆凄厉的哭喊声，对，还有舅舅舅妈的、公公的哭声。于梦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是木木地，看着警察的嘴唇在动，可是听不见声音。她怯怯地问：”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到.“
　　警察在和于梦说明事件的前因后果，于梦渐渐能听见声音，也渐渐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可那声音很遥远，那故事太陌生。她在想：真可笑，你在说我们的故事吗？你认识黎峻吗？你了解我们吗？这是哪里？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别人荒诞的故事？我要去上班，我在这儿做什么？太多疑问充斥在于梦脑中，太多声音钻入她耳中，她只觉得一片混乱，自己在迷雾中茫然无措。
　　是的，黎峻和一位很年轻的女孩感情纠葛多年，最近因为想了断关系，两人发生争执。女人作势要从黎峻给她出租的公寓窗户往下跳，黎峻去拉，最后双双坠楼。女人风衣被楼下的长路灯挂住，而黎峻就没那么幸运。一切发生在凌晨两点零六分，发生在黎峻最后一条短信的22分钟后。
　　于梦生平第一次坐警车就在这一天。她没有哭，只是看着车窗外。秋天的阳光又灿烂又温柔，天空湛蓝，没有云朵。于梦33岁，还扎着马尾、穿着背带裤，在单位走廊总为其它部门的同事认作实习生。老天厚待她，爸妈给了张不老的脸。所以，当接待的警官看见匆忙走进来时，内心也有深深的震荡。看过太多类似事件的他一眼就知道这是个不知情的老婆，因为看起来够美丽被照顾得够周到所以太骄傲，比昨天获救的女子单纯太多，她不会信这个版本的自己的故事，她仍旧觉得自己被珍视。于是，他尽量装作冷淡，语气平静地讲述过程，希望她能听仔细，更希望她能慢慢接受。
　　车窗外的景物交替变换，阳光偶尔会穿过玻璃直射到于梦脸上，于梦只觉得脑子不够用，回忆和事情联系不起来。身旁的女警官一只手一直轻轻按在她的胳膊上，想给她安慰。而于梦心想，我不需要啊，你们等着瞧，黎峻才没事，你们都弄错了，准不对。
　　冰冷的裹尸袋被拉开，像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于梦看见了熟悉的裤子、熟悉的上衣和熟悉的手指。这是他们一起去最爱的时装店新购的衣物。他们总是手拉手去逛街，为对方等在男更衣室或女更衣室外，竖起大拇指或摇摇头，默契地为彼此提供意见。这一身衣服，两人都很满意，不会做家务的于梦，甚至破天荒亲手帮忙把一个摇摇欲坠的钉珠固定好了位置，为此两人开心大笑，黎峻更是宠溺地说：“哇，宝宝你长大了。“
　　尘埃落定，于梦像用光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地上。舅舅一把把她扶起，但她根本不想再站起来。被搀扶着走出认尸大厅，于梦看见黎峻的干妹妹向自己走来，张开双臂抱住她，她才开始知道要哭，而这一哭就没办法止住，一连几个小时。大家反而觉得稍稍放心，因为懂得哭，证明情况还不是最坏。
　　那一天，自己怎么回到家，怎么去单位收视东西，女儿怎么从幼儿园回来……于梦后来全都记不起来。她唯一记得的是，当天晚上站在卧室窗边，看着楼下，总恍惚黎峻背着那只大包迈着熟悉的步伐回家的身影一遍遍闪现。她终究没有追随幻影一跃而下，因为从老家连夜赶来的爸妈阿姨们，在不间断地拨打于梦的电话，让她一次次惊醒过来，看到女儿酣睡的小脸。
　　天气好像在配合着于梦的心情，雨下了一整个秋天。没有秋高气爽又直接进入了十年以来最寒冷的冬季。工作阳台上热水器的水管都冻到僵硬，大家破天荒地有一个礼拜洗不了热水澡。小区里好些树木都被冻死，人人都在惊叹今年的天气十分反常。
　　爸爸妈妈赶来之后，就在于梦家住下了，他们要陪伴她度过漫漫长夜。起初，于梦总是整宿整宿睡不着，人像没了灵魂，机械地点头或者摇头。她话也不想说，女儿也无暇照顾，亲戚代为照看。单位里并没有请假，同事们都在焦急地给她发消息，问她怎么了，可是她一条也没点开来看。后来，舅妈开了点安眠药回来，交给爸妈，交代他们让于梦吃，说：“总要睡觉，不睡觉不行啊。“
　　第七天的时候，于梦总算在药物的帮助下睡着了。很快，进入梦境。黎峻穿着轻纱长袍，一幅武侠片里侠客的打扮。他在一片安宁的小镇子里，对于梦点头微笑，轻轻地说：“你来了，要去家里坐坐吗？“于梦说：”你怎么这个打扮啊？你在这里做什么？“黎峻不说话，只飘飘然在前面带路，于梦紧紧跟着。到了一所木头房屋前，黎峻推门请于梦进去，于梦说：”你怎么住这儿啊？怎么不回家呢？“。黎峻只是怅然地笑笑，然后轻声说：”宝宝 ，对不起。“于梦虽然看起来很文静好性格，但只有家人知道，她脾气一向很坏，会无故冲黎峻大吵大闹，但每当她生气到无法控制时，黎峻总是不恼不怒一脸温和地说：”宝宝，对不起。“梦里这一句，比过去的那些更多了无奈和真实的歉意。于梦还没开口，黎峻就说：”你该回去了，穿过一片田地，你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宝宝，真的对不起。“黎峻说完，眼前的一切消失，一片泥泞的田地出现在于梦脚下。正当于梦找不到方向之际，一位老翁过来，扯着她的袖子就走，走着走着，她就回到了自己家的走廊上，前端就是卧室，最亲近的妈妈、阿姨和表姐都打着地铺，在于梦床边，怕她害怕伤心。她好像飘到了自己的床上，努力睁了睁眼，醒了过来。
　　后来，他们告诉于梦，这叫作头七。往生的人会在这一天回到家中，看望家人。
　　于梦知道，黎峻是来正式告别的。因为走得匆忙，他还欠一句再见和抱歉。可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实实在在共同度过的12年如阳光下的泡沫，顷刻破灭。当回忆中的每个画面都带着两面性不断在脑中闪烁时，于梦只感觉到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