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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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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必在监禁中特意被人告知了消息,李必倒也不意外。他甚至连国主拿什么为要挟,说的什么话,当时的场面都能想出七七八八,便连怪罪的能力都失去了。只是委屈,心中满腹委屈,但偏偏谁又怪不得怨不得,只能独自难过。李必挪了挪位子,往直棂窗旁坐了坐,于是光就照射了进来,玉芙蓉的玉冠照的泛出模糊的光芒,刺目的阳光直直扎入眼底,琥珀色的光芒被折射出来,睫毛也是暖棕色的分明。李必头发此时已经有些散乱,点点红色血印还在脸上。分明是暖暖的色调,李必却觉得心都是寒的。寒到了骨子里才算完。李必看到了。
看到了外面漫天的鲜红喜气。果真是大喜,监禁处也能张望到,倒是有劳国主有心。
吕归尘看到那位一直被念叨着的下唐女郡主了。
吕归尘莫名有些悲哀,为自己,为长源,也为那位下唐的女郡主。那位女郡主穿的一身金丝喜服,跟吕归尘身上的正是相配。吕归尘四周也都是些红色绸缎,映着大殿都是染着红的。按道理讲这分明是喜庆的,吕归尘却只觉得红的心慌,觉得红的刺眼,倒有些像是北境战场上厮杀时四处溅落的血迹,那些红通通都围着吕归尘转,吕归尘被困在其中躲都躲不开。
吕归尘忽的想起国主今日清早不咸不淡的告知自己的一句话。
“红烛宴,总要胜过断头台。”
这是警告,吕归尘清清楚楚。心下却有些嘲讽国主的不自信,国主大可不必警告。既是为了长源平安,那便再无动摇吕归尘的可能了。
吕归尘感觉到身旁的婢女碰了碰自己,便扯着嘴角牵起了一个勉强的笑,双目无神的看着那位郡主,中规中矩的拜了堂。
第二日抽出空来吕归尘便跑去李府看李必是否平安。李必在他们婚宴结束后就被放了出来,走的时候还是一袭青衫越过一片喜红走的,此时正在屋里呆呆地坐着。
吕归尘直直越过李府家仆飞奔,到了李必门前却猛地止住了步伐,犹豫半晌颤抖着往前走了几步,发出了一点声响。李必便回头看他。一起都恍如初见那样,只是吕归尘再也做不到像初见那般笑嘻嘻的自报家门说自己叫吕归尘。
吕归尘看到李必看不出什么神态的坐在窗户边,窗户还放着一盆青翠的兰花,便再也忍不住,憋红了眼眶快要流出眼泪来。
“你没事……没事就好…”
李必颤抖着嘴唇,狠命的咬着下唇一脸倔强。他看着眼前这人红着眼睛的样子多想抱抱他,软着嗓子哄哄这个总爱装可怜的大狗狗。
但他不能。
于是李必狠了狠心还是把那句自己在心里默念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自此以后,不见为好。”
吕归尘抬头看他,点了点头,把眼眶里的泪珠都给点到了地上。吕归尘又留恋般上上下下看了几眼,转身走了。其实吕归尘想说。
“我以后还能和你站在一起吗?远一点。”
但他不能。
——无论我多想当一个逍遥自在的江湖人,我终究不是。
谁都料想不到大渝会突然发动攻击,就像谁都想不到刚刚完婚不到半月的青阳世子吕归尘会请命出战。就像吕归尘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还是见了李必一样。
吕归尘已经换上一身甲胄即将出行,李必却仍然是站在庭院里等着。吕归尘咬咬牙,还让管家带李必到书房。
李必看到管家再次走来,还以为又是来劝自己的,便动了动喉咙,声音沙哑的开了口。
“我不会走的。”
“先生,殿下书房请你。”
李必猛的抬头,眼花了好一阵,欣喜若狂,扯着衣摆就往书房奔,站了许久的腿早已发麻,一个趔趄就要摔倒,管家连忙扶了一把,吕归尘在楼上看着险些一个冲动飞下去。却还是忍住了。
李必进了书房,此时天色已经有昏黄,书房里却只点了一支蜡烛,火苗晃晃悠悠的,作用并不大。
李必进了书房关了门就把自己这些年收集到的有关大渝的信息纸张通通拿出来想递给吕归尘,吕归尘接过只匆匆扫了几眼就抬眸看着李必,皱着眉头看着清瘦许多的李必。
“你这么来...国主那边..必定是要不高兴的。”.神情里还带着些紧张和恳求。
李必感受到吕归尘炽热的眼神,只是已经有半月未曾见他,如今也是毫不躲避,便也抬眸看向他,此时啊,便是能多看几眼就多看几眼。
“我顾不上,你消息来的太突然。”
吕归尘自知理亏,只能垂了垂眸,犹豫着开了口。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你留下来等我…”吕归尘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可以等。”
“那你安心等我回来。”
“要等多久。”
“我从青州回来就去找你,一刻也不耽误。”
李必便淡淡的点了点头,吕归尘便时隔半月再次开怀的笑了,拿过放在一旁的盔甲戴上,又戴上了佩剑和李必并肩往外走。
将士们已经排好队列准备出发,吕归尘跟着走了,走着走着又转头看向李必,倒是和当初去北境时一样。
李必轻笑一声,笑意荡漾在空气中,连同刚刚等待时生的那么点闷气也烟消云散了。李必心情不错的晃悠着步子,携着那一卷青袖晃晃悠悠的回了靖安司。
李必刚刚进了靖安司大院,就看到顾南衣低着头看着有些闷闷不乐的坐在门槛上摆弄他那胡桃。李必难得心情好,就走过去蹲下去看顾南衣。顾南衣顿顿的抬头看他,一贯清冷的眸子里添了几分喜色,伸了手把剥了壳的胡桃递给李必。李必笑了笑,伸手接过塞了嘴里,还没咬几下就听到飞毛腿紧急来报,便直了身转头去看。
李必听到那个人厚重的喘息声里透了这么一句话。
“狼卫当街泼洒石脂,致永安宣义路口燃起大火。”
李必直皱着眉头,打心眼里的对狼卫厌烦,此时更是如此,便就要抛下心里的那点儿欢喜转而思考对策。
“清空靖安司门前坊道。”
事发突然只能尽力减少损失,李必倒是真的不怕死,这么个小身板就首当其冲领着一帮子侍卫就往前冲,看的顾南衣眼皮直跳。最后还是费劲巴拉的给人捞了回来。
李必在这边焦头烂额,却并不知道吕归尘那边也没好上几分。
“禀少将军,城内发现敌军。\"
吕归尘都要出城了结果却仍来了这么一个消息,此时临危受命,自己心里都慌得不行,却还是要静下心思考做决策,觉得自己这个少将军做的太难为,只是看着众多只等自己一声令下的将士们,吕归尘只能强压下心,变得坚定。
”无论何等罪名加身,我一人承担!“
吕归尘喊的是一番坚定铿锵,就此也就提枪上阵,半分畏惧也没有。只是心里还是惦念着李必,要担心在这长安城发生的事李必要付多大的责任,会不会受到牵连,会不会因此受罚,就此也更坚定了战胜的信念。
李必这边的情形与之相比倒是极为相似。
”你担?“
‘罪责我担。”
开口问话的人言语间还带着些轻蔑和嘲讽似乎还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李必却并不恼,给出的回答也是最为周到,却也最为赤裸裸。直接揭穿便面的浮层,说自己愿意担罪责。堵了那人的嘴,便就算是成了。
“像我们这样的人,要是有了牵挂,是最悲哀,最无奈的事。”
血依旧在空中飞扬着,泼洒着,一刀划过去便是一条人命,一剑割喉便沾染一身血,旗杆倒下又扶起,人们嘶吼又无言着,吕归尘说不出话,听不见声音,只剩下兵器震荡的嗡鸣,他只能尽力减小损失,只能拼下这条命也要压下敌人,只能下了必死的信念。
吕归尘看着撤退的敌军,用剑支撑着身体,迷迷糊糊的想着。
“长源...长源还在等我...”
于是吕归尘满手的鲜血就倒在了沙灰之中。
李必看着飞毛腿满脸慌乱,想说什么又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急的李必这个性子都想拍他脑袋让他赶紧说。
“读!”
“入内旅军...无一人出。”
杯碎人销。
葬礼举行的倒是快,朝廷之上皆是夸赞,赞他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勇敢赤诚,一身的少年意气,是让人敬佩的人。百里国主也给他加封了一堆所谓的后缀,什么封号都跟不要钱的往外扔。李必浑浑噩噩处于其间,他一句赞词也说不出,一句话也不想说,失神的站在当间,倒也没人拦他,李必发丝还有些散乱,也没来得及打理,或许是累了,懒得搭理了。
“送,世子。”
丧鼓就咚咚咚的翘了起来,敲的李必头痛,敲的他直想哭,敲的他要晕过去。他总看到了吕归尘,看到吕归尘就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一会儿是他还在山上时高马尾的模样,一会儿又变成他三年战争后归来的模样,每一帧都是吕归尘一步一步的朝他走来。
李必晃了神——原是人们抬着棺材往外走了。李必跟着走,却总觉得在漫天纸钱里又看到了吕归尘,看他舞着剑,一脸嫌弃的躲避着那些纸钱,完了还冲李必笑。
“什么时候你亲手给我烧来一点纸钱,我才肯收。”
其实李必并不知道,吕归尘曾经也去纸船上许愿过,是那时偷偷带李必下山游玩时写的愿望,已经随着河流飘了很久了早不知道消散了多久。
“我就祝你,能一直这么开心下去。只要我看着你开心,仿佛这世间一切的事情,也都没那么糟了。”
李必倚在墓碑上靠了很久很久,也没说话,只是手指一一临摹着墓碑上的名字,吕归尘。李必想啊,其实吕归尘还有一个小名的,他叫阿苏勒。吕归尘葬在厚土之下了,阿苏勒可以还我吗?
“逝者安息,就不要再想他。”
可是李必就是想念,他想念吕归尘,他想见他,太想见了。
李必含着那股辛辣,恍惚之间觉得自己看到了吕归尘,还得了一个拥抱。吕归尘还带他骑马,像当初一样。
“人世的思念,都是牵挂。”
—昨日青丝—冢间红骨—
—月色晚来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