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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红尘 ...

  •   两年后,南山的羊角匕首染上第一滴人血。她跳下屋檐,在昏暗的长街上跑过,来到荒远的小河边,弯身把血迹洗去。那时候,她心里想着什么呢?黑色面纱蒙着她的脸,只露出明亮的双眸。她把匕首抽出,浸没入河中,水流瞬息融掉了血污。她把匕首举起,月光下,它依然雪亮如初,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然而,那的确是发生了。而且,她心里清楚,同样的事情,将会不止一次地发生。她把匕首套入腰间的皮革中,快步往附近的客栈去。她须得在白日才能回虞府,否则一旦行迹败露,虞邕和虞延两兄弟也脱不了干系。
      而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两年前,她不过是从山上下来,一下子进入这茫茫十丈红尘里,一切都措手不及。市上,人来人往,卖的,买的,看热闹的。在熙熙攘攘中,她看到了虞府招能人的昭示。这身形娇小的女孩子来到昭示前,掰着指头,数那上面的字,又拉过身边的人问上面的字。就这么看了数十遍,便一伸手,把昭示揭下,把它放入里衣,向人打听了路,直奔虞府去。
      这是一间华美的大宅院,人多,但来来往往的都是下人。挽着髻的婢女,走起路来裙摆飘飘,姿势仪容无不似宫中的贵妇,却只甘心在此为婢;穿着灰色衣服的仆人,空手端着滚烫的参汤上来,行路稳健,可见也是怀着武艺的人,却安心地在这里为仆。南山初到这红尘中来,一开始亦不以为奇。她在虞氏兄弟二人面前坐下,好奇地张望着房中沉厚古雅的深色几案坐榻,直到虞延开口问她,你在这里我们门下行事,期望什么样的报酬。
      “我只要有个安身的地方,每天有饭吃。”
      虞邕听了,一愣。虞延却只微笑,嘴里说着,好。虞邕反应过来了,从山上下来的人,恰似一张白纸,本来就对这尘世声色所知不多,因而所求也不多。眼下答应下她,自是最容易不过了,只不知当她看到了这人世的美好或丑恶,是否还甘愿在这停留。但以后的事,眼下也顾不了这许多。
      南山便在这里安住了下来。眼下头件事,婢女们按两兄弟的吩咐,为她换上新的衣物。“在虞府住的人,可从来没有穿得这么不像样的。”虞邕用手指掸了掸南山肩头,笑着说。第二件事,须学会认字。在这期间,亦要做些打水烧柴之类的功夫。
      “就这么些活儿?”南山不相信地在虞邕身后追问。
      “有任务自然会派给你。”虞邕瞪瞪眼。
      在这深宅中,南山仍试图维持着她在深山中的生活。虞氏兄弟一早被呼呼的声音惊醒,虞邕披上外衣出门看。薄亮天色中,一人正立在屋檐上。细看时,却是南山,梳着乌蛮髻,着青色绸衫,短剑乱舞。她跃下屋檐,手一抹额头上的汗,冲着虞邕笑,“早安!”虞邕夺过她手中的短剑,含在嘴里,纵身跃起,如飞鸟般上了屋檐,背着双手,看着空地上的南山。南山觉着好玩,亦飞腾而上,稳稳当当地立在檐角,双臂展开,如临风之鸟。虞邕把剑吐出,正投在南山的脚边,南山一动不动,笑嘻嘻地瞧着她。虞邕没好气地看着她,“以后在虞府,不许在早晨和夜间练剑。”
      “为什么?”
      虞邕此时想起南山的这一问,便微微一笑。这是一个如飞鸟般的女孩子,不入人世,没有“人”的概念。她既不懂为何自己在这种时刻练剑,便是妨碍了别人,甚至不懂得为什么一个人死了,别人便会伤心。她从未试过伤心的滋味。即便是爷爷死了,她也只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山上孤单,便收拾了点行装,下山来了。
      她是一只人形的鸟,不懂人世的快乐伤悲。因此,她是个,天生的,刺客。
      持刀含笑刃千人,不觉哀伤。
      从十三岁至十六岁,南山手起刀落,而后夺窗而出。长街上依然安宁,酒客依然带醉,痴情人依旧断肠。无人留意,这世上又有一条生命血溅羊角匕首。
      每杀一人,南山只视作完成一次简单任务。既不繁琐,又不伤脑筋,比起当年要她打水念字什么的,她对此要乐意得多。她在客栈安稳地睡过一觉,换过一套暂新的衣服,梳垂髯髻,身着深衣,默默地走出来。付过宿费,她款款独行,回到虞府。长街上,她迎面走来,路上男子皆暗暗侧目。
      五年来,南山已长成了秀美的少女。她爱惜鸟虫花草,闲时亦念诗弄弦,无人知道,她从山野中来。无人知道,她的内心,仍是那个对人世没有感情,不知悲欢离合为何物的山野孩子。
      南山来的那年,虞延送她一个棋盘。
      这是什么。她不解,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木头,而虞延看它的眼神却似看着恋人。
      围棋的棋盘。以后每杀一人,我送你一子。都是上好的质料做的。说着,他抬头看她,微笑。等你得到了所有的子,我教你怎么下围棋。
      我不要。我怕麻烦。像读书那样,多伤脑筋。
      伤脑筋,总比伤心要好。而且,伤脑筋的事情,跟伤心的事情一样,都是会上瘾的。人一旦迷上了,就无法自拔了。虞延摸着木制棋盘,却不说话了。
      冰凉的,柔滑的子。在手里摸着,像是一个个圆滑的心愿,每一粒都是每一个小心愿,通往那个仿佛巨大无比的棋盘。那上面,将有一日,布满错综复杂的棋局,如同他们未知的人生。
      南山想到这里,摇了摇脑袋。她不要复杂的人生。她只要安稳的生活就够了。她把精致光滑的棋子放回木匣子。
      三百六十一格的棋盘填满之日,南山盛装出场了。她端坐,望着微光的烛台。从竹椅上站起,她款款步出房间,耳边仿佛听到了人们无声的声音。无声的声音,那是什么?不得而知。但,正如最重要的话往往不是说出口的,最直达内心的声音,往往是无声的。她长发披泄,头上贯穿金雀钗,穿着紫绣短袍,脚着青丝履,胸前佩着羊角匕首。迎着人们无声的低沉的惊叹,她走了出来。
      虞延和虞邕,在客厅中,一人端坐一头。她走向他们,深深地行了个礼。虞邕一下子站了起来,却只是盯着她看,什么也没说。虞延微微一笑,等你回来了,我教你下棋。他的手在把玩着手上的折扇,展开来,又合拢上,如此反复。
      南山慢慢地回过身,转身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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