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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春 任谁也想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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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身体还好吗?
答:挺好。
问:转眼间,你被关在这里,大概有七八个年头了吧,唔,时间过得真快。
答:确实。
问:我记得十年前我们相遇时,你还带着你家那小毛头呢,他真可爱,现在大概十五六了罢,你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吗?
答:如何。
问:虽说不知该不该说,不说我的心里痒痒,说了又怕你难过,我怎么舍得让故人难过,罢了,你就当他还活着罢!
答:何必迂回。
问:啊,实在抱歉,好久没同你说话了,免不了要多几嘴,若惹你伤心了,就打我吧。
答:小陈大人说笑了。
问:这个镣铐,你戴的惯吗?
答:还好。
问:可我见上面锈迹斑斑,戴起来免不了皮肤麻痒,近日咱们锻厂新出了一批精铁镣子,你若不嫌弃,就换上吧,我拿来了。喏,虽然比你那个要笨重许多,可胜在做工精巧,美观大方,上面还由我亲手刻了你的名字呢。
答:很漂亮。
问:你喜欢就好。
答:……
问:我本意是要找你叙叙旧,可你不比以前了,有些无趣。
答:小陈大人现在倒是有趣。
问:唔,倒是这样的,还是活着有意思,你觉得呢?
答:确实。
问:我也为你卖过命,你真的不愿提醒提醒我,那宝库被藏在哪吗?
答:不愿。
问:咦,宋公子为何开始七窍流血?
答:遭了同君蛊的反噬。
问:是了,你一提醒,我才想起,你在我和陈羽珀身上种了蛊了。
答:抱歉,权宜之计。
问:权宜权宜,权衡利弊,嗯嗯,的确该种。
答:……
问:只是我现在也受制于桓瞳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那妖器已化仙了呢?真是害惨我啦。
答:我以为小陈大人,当豁不出去那么多。
问:唔。
浑夕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偌大的山洞内,一时只听得到积水滴落的声音,偶有几滴溅在空地中央的玄铁笼子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余晨坐在一旁的小木桌后,端着毫毛稀疏的笔,几欲睡去,用来写笔录的纸张已被他点了好几个墨点,洇了一大片,看来墨与纸都不甚好。
本来还能听听教主与宋融天打太极,现下却只能跟着干巴巴地发呆。
他放下笔,托着腮看起了教主:他靠在椅背上,俊朗的脸隐在黑暗里,今日着了最喜欢的粉衣裳,不必动作也十分耀眼,这样的男子,世上决计找不出第二个。
还好,还好教主走前,还丢下一句:“等我。”
陈笑枝其人,或许做不到次次说话算话,但五次许诺里至少有一次还是会兑现的,他说这句“等我”时,前后都再无诺言,实在令人担心。
因此当时余晨追在陈笑枝身后,跟随他上了云层,浓黑雾气中,他大叫一声:“教主!……”想要他发个誓,一定要回来,谁知后半句“你一定要回来”还未开口,就被他一脚踹了下去。
陈笑枝是历任教主中风评最极端的一位,他那点家底,早被人扒光啦,什么尧光陈氏嫡子,名笙字笑枝,为寻仇登了朔日城,卧薪尝胆两载,将宋融天刺杀,报了灭门之仇,这等奇事,倒是引人快意!
只是一听他竟留下当了教主,颇有些人表露出怒其不争的姿态——江湖儿女,到哪闯闯不好,偏要入魔窟,这是久在鲍鱼之肆不闻其臭了!再一听他竟连桓瞳的指印都无,强硬上位,更是不屑,你杀了人,报了仇也就罢了,人家不要你,你何必要把人家的规矩都搅乱?
最后听说他破了百年来的桓瞳之咒,使城中魔物不必忍受圆月之痛,最终归隐,更是要疯掉,有这能耐,干嘛去造福魔族,人族尚且还祸乱横生着呢!
倒是有些大家,认为慈悲当广益于生灵,不论族异,只是这些言论是极少数罢了。
而问陈笑枝本人,何必要去破咒呢,事实是他既没有那么蠢,也没有那么善。八年前的他,会说:想做便去做了,管他为什么?而现在的他,会说:他看那桓瞳不顺眼。是以,陈笑枝要比以前婆妈了点。
余晨看看笼外靠在椅背上阖着眼作沉思状的教主,又看看笼内戴了一副精铁镣铐,七窍仍在狂飙血的宋融天,忍不住出口提醒:
“教主,宋公子要失血过多了。”
陈笑枝“唔”了一声,眼皮却未掀开,余晨走上前去,也毫无反应,看上去是睡着了,他只好叫几声:
“教主,教主?”
“啊,”陈笑枝打了个哈欠,迷迷蒙蒙睁开了眼,不知是对谁说:“抱歉抱歉,春乏!”
他上身前倾要起,却卡在半空,不上不下,是个十分艰难的姿态,话音仍是含着睡意,道:“余晨,腿麻了……”
余晨上前搀住他,他絮絮叨叨地抱怨:“唉,老了,不中用了,身子骨不如从前,我还要这逍遥做甚,不如去和那妖器来个了断,倒显痛快……”
站直了身子,陈笑枝眼角往偏处一瞥,宋融天从七窍流出的血已漫了满脸满身,几乎浸透了脚边稻草,还在潺潺流着,眼看要丧了神智。他仿若才注意到似的,大呼小叫道:“宋公子,你怎么了!”
余晨扶着他,尽职尽责地演着双簧:“教主,他遭了反噬。”
经余晨提醒,他刚想起来似的,恍然道:“是了,对不住,稍等,我这就为你解除。”
宋融天抹了把脸上的血,神情麻木,但几不可察地蹙着眉,细看下能品出几分隐忍,像有团火在皮下无声烧着似的。
陈笑枝慢吞吞地解了噬咒,又道:“宋公子,希望你好好将养身子,你既不愿将宝库地址告与我,那就同白柏谈谈罢,他是你的老部下,你一定想他了。”
这番话真是,体贴入微,善解人意。
宋融天任命般闭上眼睛,将头靠在笼条上,冰凉的玄铁刺得他后脑生疼,他眼皮颤动,半晌憋出一句:“也请小陈大人莫忘了,我们的性命终究是连在一起的。”
这就隐含些威胁的意味了,若是以前的陈笑枝,定要使点手段要他闭嘴,而现在的他,倒觉得无所谓了。
他放下搭在余晨手上的胳膊,微微歪了下头,如水的黑发在肩头滑落,他垂下眼帘,很放松地笑了笑,这一笑让旁人看了,定觉如沐春风,落在宋融天眼里,却阴寒之至,他随意道:“唔,虽说我修为尽锁,但让宋公子好好活着的法子,还是很多的。”
他说话的功夫,余晨已回到小木桌前,拿起了方才做的笔录,只薄薄几张黄纸,上面的墨迹洇来洇去的,已然成了一团乱麻,十分穷酸,他问道:“教主,刚刚的对话是否记录进去?”
“不必啦,我看那纸上,似乎也没有位置下笔了。” 陈笑枝指了指笼子,又说:“让宋公子歇息吧,我看他已经要睁不开眼,许是聊累了。”
余晨点点头,快步跑到洞内的一个角落,那里乍一看与周围石壁别无二致,待他拿出了密函,略注灵气,石墙上密密麻麻的金色暗纹才逐渐浮现。
墙内响起沉重的机括声,一时间,整个山洞微微颤动,从洞顶石缝挤出的地下水洋洋洒洒滴落,与沉重的玄铁笼碰撞,奏出金石之声。
笼顶的千罗索逐渐收紧,铮的一声,将整个笼子提离了地,慢慢上浮,最终悬在了半空。
陈笑枝仰头看了会儿密闭的笼底,玄铁板漆黑生冷,此时在半空,像是隐在了黑暗里,若被关在里面,定不得安稳,他低下头,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黄纸因刚刚的颤动散落在地上,他连忙上前捡起,拢了拢后,精细地折了个对折,又拿起桌上那根几近秃顶的毛笔,寻了个小水洼涮一涮,将水甩干后,与纸张一同珍重地放进了前襟。
任谁也想不明白,堂堂一个魔教为何会如此穷,十年前他刚来时,总坛还很繁荣,到现在是越来越衰败啦。
今日一行,除了来见见多年未见的老仇人外,还想顺便问问他那金库藏在哪里,没想到他会如此不给熟人面子,想到这,他一边走,一边便开始哼哼唧唧地发起了牢骚:
“这是咱们最后一批纸了,真不明白,这财为何越理越亏。我真不明白,余晨,我不在时。”
陈笑枝话说了半截,突然住了口,扭过头,神情奇怪地看向吊在半空中的玄铁笼,他向余晨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点头,足尖轻点,鬼魅般飞身上去,稳稳落在笼顶,没发出半点声响。
那笼子是寂静的很,可陈笑枝纵使失了修为,也决丢不掉修真多年修来的耳力,刚刚那笼子里,分明是传来了凿铁声.
宋融天想逃?
但他的一身武功早废得不能再废,该是既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胆。
陈笙向上望去,只见余晨俯下身子,出手如电,掷出一枚弹珠,点了宋融天的穴,令他昏睡过去,又倒挂下去,取了他手中的物件,一个翻身,跃了回来。
那物件既不是凿,也不是锤,只是一枚戒指,外形十分笨重,似为铜质,细细摩挲,可触到其上有繁复花纹,并无暗刃,不像越狱工具。
浑夕狱中黑暗,难以观测其中玄机,两人只能先出去再作打算。狱内设了禁制,非携带密函者不可使用灵力,况且陈笑枝也无灵力,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