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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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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易的秦明正站在乱葬岗的土地上。
秦明抿抿唇,看了看左边的红甲骑士,又看了看右边的黑骑,还是开了口。
“你们不要围着我。”
秦明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好不容易让费介同意自己出来,结果身后就跟着这么些人。秦明从来没有在解剖的时候被这么多人围观过,之前最多最多两个人——林涛和大宝。现在粗粗看一下,得将近一百号人,秦明觉得自己仿佛是医院里带实习医生的医生,十分的头疼以及无奈,只是怎么说他们也不走,撑死往后退几步,看的死死的。
秦明安慰自己没关系,蹲下身兴致勃勃的准备下刀,却还是站起身,眼睛无神的看着手里的刀,闷闷的来了一句。
“你们的呼吸声吵到我了。”
红甲骑士和黑骑微微一顿,以为是小范大人到了九品,似乎的确会吵到他,便都躲到了隐蔽处,见不到人影。秦明看着空无一人的乱葬岗,心里好受很多,虽然知道他们不会离得很远,但自己看不到就好了。
秦明顺着皮肤纹理缓缓切开,越切心情越愉悦,快乐都快摆在了脸上,还要一边切一边说话。
“你身上有伤痕,但并非是利器刺伤的伤痕,而是钝器锤击造成的伤痕,看来你生前过得并不好,经常遭受毒打?死的时候也并不怎么痛快,是被推倒撞击而死的,过程并不怎么好受......”诸如此类的,实在是有些吓人。只是秦明解剖了一个就要站起身来向那尸体鞠个躬,再让人给他埋回去,看上去还挺礼貌。
只是王启年在一旁看的心情复杂,这位主子见皇帝时都没行礼,此时给一个无名小卒还是一具死尸鞠躬,皇帝知道也不知道是何想法。
秦明才不顾庆帝怎么想,他兴致来了,解剖了一个又一个,每次解剖完都要那么做一番,接连几次下来伤口都快裂开了。秦明可不作死,觉得疼就停了,把刀一收给人家鞠个躬就在一旁歇着了。秦明看着贴心无比主动摆椅子的黑骑,觉得违和感十足,但还是坐上去了。
秦明闲下来就看了一眼黑骑,说来倒也是奇怪。陈萍萍倒是经常来看秦明,就是看的时候秦明要么是在换药顾不上,要么就是昏迷睡觉,巧的很,就是没赶上一回清醒的,但黑骑却是天天跟的紧,搞得黑骑像个很寻常的府宅护院一样。秦明不觉得是巧合,毕竟是监察院,手眼通天,院长陈萍萍更让范闲这样的人都得老老实实的说院长是一个很牛逼的人。
陈萍萍到底是什么态度呢,秦明摸不准,他与范闲的渊源秦明知道的并不特别多,倒不是范闲自己不想说,只是一提到就不由自主的梗住,算是下意识的抗拒提起了。
秦明也不勉强,回回只是听,顺着范闲转移话题。范闲自己却又过不去,好不容易转移了话题自己又要提回来,三言两语了了解释,大概意思还是让秦明明白了。
所以即使秦明想带着范闲逃避陈萍萍,却又不得不遵循范闲自己的意愿和陈萍萍见上一面。范闲想逃避他,又想见他,这种纠结的感情秦明似懂非懂的理解了。
即使在范闲心里已经认定了陈萍萍骗了他,却还是对于陈萍萍有着不可否认,无法剥夺的依赖和孺慕,范闲在异世生活了十几年,却依旧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与年长者建立了友好关系,好不容易将自己的信任托付出去,给陈萍萍盖了章,说他是个好人,还认定自己眼光很好,去了北齐后却发觉一切都只是棋局,范闲更是可怜无比的被沦为了棋子。
但是这么些天,秦明总觉得在自己意识不清时,头上温柔的触感并不是假的,如若是做戏,倒也不必做这么全套,秦明还是觉得有问题。或许陈萍萍也有不能说的苦衷,但既然是不能说就注定只能在他和范闲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亲切,却摸不着。
秦明对此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尽量顺着范闲来,安慰安慰他,也好让他心中好过些。所以陈萍萍还是得见的。
秦明坐在床上听着费介絮絮叨叨的训斥着自己,一脸的木然,只是乖乖巧巧的抬头说。
“老师,我下次不会在外面呆那么长时间了,您就放心吧。”然后躺进被窝,抿抿唇,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接着就闭眼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费介便摇着头出去了,把门关的严实,依旧是不漏一丝的风。
秦明装着睡觉的模样,一点一点的数着时间,等待着,等着那个会来的人。秦明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才听到轱辘滚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房门轻轻推开的声音。是陈萍萍。
陈萍萍推着轮椅慢慢到了秦明的床边,伸手把秦明的杯子往前掖了掖,又轻轻的摸一摸秦明额前柔软的小卷发,然后就是一片静默无言。秦明慢慢的睁开眼睛,看向陈萍萍。
“院长,你来了。”
“啊.....来了。”
陈萍萍没料到秦明会专门等着自己,一时之间还有些无措,看上去和当初被范闲发了好人卡是一般的错愕,但却没有了紧接而来的欢喜,而是想要离开的慌张。
“你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院长,陪我说说话吧。”
陈萍萍停了转轮椅的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那笑的和蔼的样子,转回身来。
“好啊,聊些什么?”
秦明此时也起了身,靠着背后的床背看向陈萍萍,“随便聊些什么,聊聊你的那些花儿,聊聊叶轻眉,聊聊范闲,都可以。”
陈萍萍听着他话语间仿佛范闲是另外一个人的感觉,不知怎么的反而有些慌乱与心疼。他虽然知道北齐之后范闲再无信任自己的可能,只是看到他回来时还是忍不住逃避,换药时,睡觉时,一切他不知道的时候,陈萍萍都会来看。
看眼前这个少年遍体鳞伤,千疮百孔,变得日渐消瘦,双颊凹陷,变得沉默寡言,一身的活泼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虚无的空壳终日呆在房间里看医书。范闲不爱看医书,陈萍萍知道的。可眼前的少年却又的的确确的再看,不仅看,还看的认真。陈萍萍也听说了太子和二皇子来见范闲的消息,甚至连他们说的话都知道。
他看着少年变得面上都冷冰冰,不肯多说一句俏皮话,话语里都直白的是逐客之意和不喜欢,仿佛将那具曾经天马行空总说别人听不懂的话的灵魂锁在了北齐,随着北齐那夜的大雨消散了,被雨滴冲刷的一点儿也不剩。言冰云的那一剑是陈萍萍没料到的,直到见到范闲昏迷数日陈萍萍才肯接受这个事实。
陈萍萍总会去想,这算是少年的抗拒与不乐意吗?可若是这样的抗拒还是不要再来第二次了,陈萍萍听到范闲近乎消散的呼吸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更期望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能够平平安安过一生,如他所说一般,好好活着。
秦明看着面前的年长者不说话,好似自己陷入了回忆,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煽情的那一套,干脆径直掀开了被子,下了床。
“哎,你快回去,穿鞋!披上外套!夜里凉你别......”
陈萍萍话没说完,因为少年脚踩着地板咚咚咚的就到了他面前,看上去还有些无措和紧张,深呼吸了好几下,俯下身,微微颤抖着手抚上了陈萍萍的双颊,闭上眼又是一阵深呼吸,然后才轻轻地在陈萍萍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秦明内心也很崩溃,这种事情他从小时候那场事故之后就再也没做过,谁能料到他长到如今这个年纪居然还有一次能亲亲长者的额头。但范闲非说这是他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儋州的奶奶他也这么干了。秦明很想说表达亲近的方式有很多种,但范闲却十分不要脸的说不能厚此薄彼,哪怕现在不亲近了,也得弥补一下这个遗憾才是。
或许是范闲说的时候那个样子莫名的脆弱,秦明一时心软,就答应了。所以即使现在秦明内心多有吐槽,还是硬扭去自己的那点儿羞,声线不稳的开口说道。
“这是范闲的愿望。”
“他想亲亲您。那天趴在您轮椅靠背说您是个好人的时候就想,但觉得刚相识,以后机会有很多。“
”去北齐之前也想,那天去北齐出发的时候,范闲就想这么做,但当时人好多啊,范闲他没好意思,想着等自己平安从北齐回来再亲也不迟。
“后来啊他就再也没遇到机会了。”
“今天大概是最后的机会了。”
陈萍萍的手在颤抖着,他红着眼眶,轻轻的抚上了秦明的头,一下一下的抚摸着,连声音都略带颤抖。
“我不会害你,我不会害你的......”
京都多雨,到底是不如儋州的阳光好,不一会儿功夫就变了天又打了雷下起了雨。秦明略带着茫然的站起身来,看着外面滴滴答答的雨滴,忍不住的又想躲起来,又觉得当着陈萍萍的面就地晕倒不太好,只能掐着自己保持着清醒。
“您...回去吧。”
陈萍萍略带眷恋的看了秦明一眼,推着轮椅走了,秦明掐着自己的腿肉,默默数着,在彻底听不到陈萍萍轮椅轱辘的声音后缩进被窝躲了起来。
意识海里没有人。范闲并不在。
秦明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想着范闲应该是在忙案子,又忍不住想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对方,那边大概是真的很忙。又觉得自己没有这么矫情,又不是一到下雨天就脆弱的不堪一击,一定要有人陪,自己一个人和咖啡也完全可以熬过去。
只是最好能有一个人出现,安慰安慰他,夺走他的咖啡杯,再逗逗他。
最好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最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