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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第一封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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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决心把自己屈辱悲哀的过往永远藏匿于心中。可这一刻,你既然还愿意听我这家伙胡言乱语,反倒是让我想要一吐为快了。你是对的,这些事压在我心头太久了。
不过……说起来,我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与什么人有过交流了。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完整清晰地把这一切都说出来。让我想想应该怎么开始讲述这段故事——对了,那封信。
如你所见,这封背面贴有照片的信便是一切的开始。
我收到它的时候,还是在两年前的初秋。那时候常治镇——我的家乡——刚刚被一场寒流席卷。说起来也是不可思议——小镇上漫布的枫树就像是一夜之间被秋雨给染红了一样,红的鲜艳,红的眨眼。恰巧是在那一天,迟芊——也就是照片上那女孩转来我们学校上学。
我们学校的风气是出了名的差。几十年过去了,考上一本的也就那么几个人。那女孩说她是从三水一中转过来的,更是让我不能理解。因为在我看来,三水一中可是市里出了名的好学校,那时她和我都已是高三的学生了,在这样的时间,转来这样的学校,着实让我不能理解。
你也看到照片了吧。那个女孩子,其实还是很可爱的。她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这一点便已经被所有人察觉了。
“我叫迟芊,从三水一中转来这里上学。虽说高中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我还是希望能和大家融洽相处。”
秋季的阳光虽然暗淡,可照亮窗边那个扎马尾女孩的脸还是绰绰有余的。迟芊身穿一件白袖黒身的棒球服,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安静地站在那里,两手在小腹前提着天蓝色的书包,张望拥挤教室里的我们。阳光下,她的面庞棱角分明,无论是微翘的鼻尖还是轮廓分明的下颌,都呈现出完美的三角形。她深褐色的眼睛深邃而富有灵气,微张的唇小巧而水润。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良久——那对明亮双眼所绽放出的,是与文静外表所相悖的喷涌的活力。
“她的到来一定是一场骚动。”
当时的我便毫无缘由地这么想道。
果不其然,第二天,“有个漂亮妹子从市里跑到镇上上学来了”的消息便在学校里传开了。正处在青春躁动时节的男孩们大多对迟芊感想不敢做,毕竟这是在风气极差的常治一中里。
常治一中是镇上唯一的高中,因为唯一,所以几乎所有的常治人都在这里上过学。天资聪颖的人从这里毕业以后就去了外面的世界,再不回来。有心无力和破罐破摔的人则在短暂的求学以后又回到这里,扎根生长。
悲哀的是,学校里有一大批人都是从不为自己未来考虑的可怜可悲之人。他们整日所想的不是怎样从这个偏僻的鬼地方走出去,而是在所谓的“江湖”之中称恶称霸。为此,他们拉帮结派,恃强凌弱,甚至猖狂到了这里的一个普通学生不选择一个“组织”罩着自己,就会隔三差五被各种浑小子霸陵的程度。
在我们班里就曾有一个学习还不错的孩子因为不依附任何人就被欺凌到转学的例子。人们因为他努力学习而歧视他,可我清楚,他终会得到更好的人生,而那些排挤他的人,都只能永远烂在这个鬼地方。
我很羡慕他能够转学,可我的父亲并不像他的父母那样开明,因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就地找一个看起来四肢发达的家伙叫一声“大哥”,以免自己被人到处欺负。
这位大哥叫罗震,面向猥琐,平日里总是穿着一件甚至能保住大腿的肥大皮夹克。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相比于其他的不良,这家伙还算稳重一些——至少只因为他人微不足道的冒犯而大打出手的几率相对要小一些。
在常治一中里,但凡稍微有些姿色的女孩子,都被这些不良给内定了。这些女孩大多整日被骚扰,只有少数接受了她们的“追求者”。不可思议的是,其中有些女孩甚至以“自己是大哥的女人”这种可笑的说法为荣。
迟芊一来到这里,有些有势力的不良就开始动心了。当然,罗震也包括在内。罗震是学校里几乎没人敢惹的人物,他一宣布要追求迟芊,学校里就没人敢再对迟芊抱有什么非分之想了。但这个平日里盛气凌人的粗汉子面对迟芊时,却意外地畏手畏脚,于是就排遣我去帮他讨好迟芊。
迟芊是个慢热性格的女孩,从不主动与人交流,可一旦有什么人和她搭上了话,反倒是她会一直乐此不疲地说个不停(然而拜罗震所赐,几乎没什么人敢主动和迟芊说话)。我因为替罗震跑腿,成了迟芊唯一能与之自由交流的人。起初还是我在有事没事地和她搭话,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大概是觉得和我熟悉了,就开始不顾我同意与否地拖着我说话。而我不想招致她的反感,也一直会耐心地听她讲完。就这样,过了大概有半个月,迟芊写来了这封信:
叶言廷同学:
突然写信,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这段时间以来,无论我和你说什么,你都愿意倾听。这真的让我很感激。很感谢你还愿意听我这样的人讲话。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有人麻烦你。所以我也不敢奢望你能够花大把的时间听我胡言乱语。我其实……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话——无论以什么形式。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够简简单单地给对方写写信,聊聊天气,聊聊生活,或者其他什么的。
当然,我没有权利强求你做任何事。如果你有意向的话,请给我回信;如果没有这方面的意向,也请告知我。
万分感谢。
迟芊
这突然的来信让我慌了手脚。
要知道,从小,我就比同龄的孩子要阴郁得多。我总是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再加上母亲跟人跑了的不堪往事,成为众人排挤的对象也是理所当然。
小学时,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叫我“野崽子”。显然,那是从他们的父母那里学来的,因为那群人的父母当着我的面也会这样称呼我。只要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便有几个讨厌的毛头小子齐声对着我大呼:“野崽子来啦!野崽子来啦!”。他们一边吹口哨,一边肆无忌惮地大笑。
而事实上,我倒并没有因此感到过于的气愤或是心塞,毕竟,我是一个从小就近乎麻木的人。
我的精力总是少的可怜,只要稍稍全身贯注地做上一会儿事,疲倦就席卷而来,而且久久不能恢复。因此,我尽可能将精力投注在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上。诸如社交、娱乐之类的事情,能少则少。空闲下来的大把时间,都被我用在了休息之上。有床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不去想任何事;没床的时候,我就找个安静又人烟稀少的地方坐下,同样不去想任何事情。这样的我,自然没什么精力去顾及那群人的公然侮辱。
尽管我不会给毛头小子们的嘲笑任何反馈,他们依然乐此不疲。我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他们就嘲笑了我九年。他们整日打打闹闹,好像精力从来都不会耗尽,这着实令我羡慕。直到第十年,我已经踏入高中校门的时候,这种嘲笑才有了休止。
因为这样的童年,我对生活唯一的希望就是平平静静,与世无争。什么梦想啊奋斗之类的鬼东西,谁爱要谁要去,我只是想平平静静、无欲无求地活下去。而这封信,带给我的灾难将是毁灭性的。要是被人知道迟芊给我写了这样一封信,我的好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对于我而言,与迟芊互通书信其实是一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我不认为自己那少的可怜的精力还允许自己去和她做这种无关紧要的游戏。况且,这种游戏还可能会引起罗震的反感,进而给我招来更多的麻烦。
这件事搞得我整日精神恍惚。我不曾想过,自己的焦虑已经表现在了行动上。一日,罗震要我帮他送东西,一见面就发问:“你小子怎么精神恍惚的?”
“没什么……我最近失眠了。”
“失眠?”
“是的。”
为了不让他继续追问,我接过礼品袋就进了教室。一如既往,向迟芊展示了礼品,然后看她拒收。
“她还是不肯收。”
我把礼品归还给罗信时,看见他咬了咬牙。
“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回头帮我问问——但别说是我问的。”
我竟为这个家伙感到有些可悲——他若是意识不到送什么东西都无济于事,就永远不可能和迟芊拉近关系。
“那东西呢?”
“由你处置。”
他转身离去,我将他的礼品扔进垃圾桶。
我的心事重重有那么明显吗?他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日子又过了几天,而我却迟迟不给迟芊答复。在这期间,她也会偶尔问我的态度,我只是搪塞说我需要时间,而具体需要多少时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终于,迟芊失去了耐心,写来这样一封信:
叶言廷同学:
抱歉,本想等你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再写这封信的。可我已经等不及了。
为什么你总是回避我的问题呢?还是说,在抱有着什么顾虑呢?
等你回复的这些日子里,我都要对自己产生怀疑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说,你其实是在反感我?无论怎样,请对我说点什么吧。哪怕是拒绝,也比这样若即若离要好上太多了。
如果真的是我自作多情了,也请让我知道啊。
多谢。
迟芊
“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我把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然后动笔给这个无礼的家伙回信:
迟芊:
没错,你的确是自作多情,而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自作多情。像你这样仅仅是因为倾诉欲强就从大街上随意找人扯皮的行为真是可耻。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去考虑他人的处境吗?
你应该明白听你扯皮完全是我的隐忍。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什么有趣的事,倒是你,一直乐此不疲。我不明白,整日扯这扯那,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你不觉得平静安逸,与世无争的生活下去才是更好的选择吗?你尽可以保有这个奇怪的癖好,可你不能以牺牲我的安逸,甚至是安全为代价。像你这种一点也不为他人考虑的家伙是我最见不得的类型。
如果识相,就别再自以为是地和我讲你那无聊的事,给我写信也不行。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一点可能都没有。你最好连这封信都不要回。要是再写来信,我会把它撕得连渣都不剩。
叶言廷
“不……我不能这么做……”
我又放下笔。
“如果我和她闹掰了,没法和罗震交代。”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生活中居然能有这么操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