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页信》葛彦

1、序章 一切的开始

　　我遇到那个奇怪的人还是在二零一九年，快要过年的时候。那时我大一，在第一学期结束后，又去报名做了志愿者，等到回家就已经正是春运高峰期了。我家地处一个偏僻的小镇，这让我在市里下了飞机以后，还不得不转乘近六个小时的大巴。
　　我是不怎么喜欢乘坐这个时间点通往家乡的巴士的——毕竟春运高峰期的车里相比平常要拥挤、嘈杂上不止一星半点。而我早上因为走得太急连早饭都没吃，不免为自己能否挺过这漫长的车程而担忧。
　　买了车票，来到停车场，一上车，不适感便不出所料地扑面而来——拥挤的车厢里，大声嬉笑声、婴儿哭啼声和短视频外放声混杂在一起，让我这个到现在都没有吃饭的人感到头昏脑胀。不知谁在这时候咬了一口韭菜馅包子，蔓延开来的刺鼻气味更是让我胃中翻涌。
　　“好了……再忍一忍就回家了……”
　　我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车的后部还有一个靠窗的座位，旁边坐着的是一个衣冠不整，面色油腻的昏睡大叔。等到人已在座位上时，我才意识到这个位子空着的原因——大叔应该很长时间没有洗澡了，身上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气味。我于是准备开窗，刚开出一条缝，后面就传来女性敞开嗓子的大喊：
　　“大冷的天儿开啥窗啊！”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只见一位穿的花花绿绿的大妈已经死死瞪住了我。
　　“给我关了！”
　　我迫于她的淫威，只好又把窗户给关上，回头看身旁的大叔，倒是一点被惊醒的迹象都没有。
　　“现在的年轻人……都一个德行。”
　　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没有必要和她计较。
　　不久，客车驶出城市。向窗外看去，大雪被寒风卷携着，模糊了天空与荒原的界限。只有偶然间一根电线杆或是几棵树从眼前闪过，才让人发觉车子的确是在这白茫茫的一片中前行着。
　　突然间，司机一脚刹车，差点让我把胃液给吐出来。
　　原来是有乘客要上车。
　　五十出头的这位大妈一路挤过人堆来到后车舱，让之前喊我关窗的大妈突然大喊：
　　“哟！这不是刘姐吗！今个儿怎么这么巧，把您给碰上了！”
　　刚上车的大妈也挂上了笑容：“哎哟王妈！真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我还正愁这一路上没人说话呢！”
　　“刘姐，快坐！坐下我们慢慢说！”
　　刘姐环视四周，面色突然窘迫了起来。不用想也知道，这辆车上已经没有座位了。
　　“怎么也没人让个座儿啊？”
　　没人回应王妈阴阳怪气的大喊。
　　我猜想接下来王妈就要让我让座了，于是提前做好了起身的准备。不想她却掀一下车舱另一侧，与我同排的一个人。
　　“喂！小伙子，你把你包收一下，给我姐妹腾个座儿呗！”
　　寻声去看，那年轻人倒也是真的奇怪——眼神呆滞，头发又长又油，穿一件脏兮兮的黑色大衣；再加上他把两手揣进怀里，活像一个有着年轻人身体的迟暮老人。坦白说，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我对他起了兴趣，想看看他会怎样处理这件琐事。不想任凭王妈怎样掀他，他也不做任何反应。
　　“你这年轻人怎么这样啊！有没有素质啊！”
　　王妈恼羞成怒，不顾刘姐的劝阻指着那奇怪的年轻人破口大骂，引得全车人围观。
　　“真是的……我的脑仁都快因为她炸裂了……”
　　我一方面受不了身旁大叔的体味，一方面倒也受不了王妈的喊叫声，于是提议让刘姐坐到我这里来。王妈这才消停下来。
　　“这还差不多，不像我那一副臭德行的儿子。”
　　的确，车厢里多少算是安静了一点。但很快，我便为我的行为后悔了。我因为没有吃早饭，大概是有些低血糖了，在这晃动的车舱里几乎要昏迷过去。我于是开始对那个奇怪的人保有希望，希望他能把他的包收起来，给我腾出一个座位来。
　　“我说……可以给我腾出一个座位来吗？”
　　他就像听不见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想，我就不应该出手的……这家伙一没有公德之心二没有感恩之心，宁可装作听不见也不肯为一个为自己解围的人挪动一下自己的背包。
　　突然间，司机又是一脚急刹车，撞上了前面一辆小轿车。
　　“真是祸不单行……”
　　我正为自己将要在这车舱里待上更长时间而懊恼不已，却发现奇怪的年轻人身旁的旅行包从座椅上摔了下去。因为没有拉拉链，里面纸张一样的东西撒得满地都是。还是帮一下他吧……我于是弯下腰去把那些东西又装回到包里，才发现那些纸张都是信件。
　　真是奇怪的人——春运的行李居然是一包信件。
　　我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明知私自阅读他人信件是有违公德的行为，却还是忍不住拿起一页阅读。
　　叶言廷同学：
　　突然写信，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这一个月以来，无论我和你说什么，你都愿意倾听。这真的让我很感激。很感谢你还愿意听我这样的人讲话。只是，我从来都不敢主动地去找你诉说心事。只有在你替那个人给我送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的时候，我才能得到和你交流的机会。
　　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有人麻烦你。所以我也不敢奢望你能够花大把的时间听我胡言乱语。我其实……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话——无论以什么形式。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够简简单单地给对方写写信，聊聊天气，聊聊生活，或者其他什么的。
　　当然，我没有权利强求你做任何事。如果你有意向的话，请给我回信；如果没有这方面的意向，也请告知我。
　　万分感谢。
　　迟芊
　　信的背面，还贴着一张俊俏少男少女的合照。少男一头背发，穿一件黑色风衣，看上去心事重重。少女留披肩发，穿一件红格子大衣，虽面带微笑，却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忧伤。
　　正在我看得起劲的时候，那个奇奇怪怪的年轻人咳嗽了一声，然后用沙哑的声音低语：
　　“那是我的东西。”
　　我于是继续把信装回包里，然后把包递给他。
　　“不好意思。”
　　那个奇奇怪怪的人依然是一副冷漠的样子，不伸手接包，也不对回应我的道歉。
　　无可奈何的我我于是又把包放回到座位上。
　　巴士司机去和轿车司机协商了。也不知谈判出了什么问题，久久不见巴士启动。车舱里一片怨声载道，让我的头晕眼花又加重了几分。
　　过了良久，那奇奇怪怪的年轻人却一改常态，把包提到自己的双腿之上，礼貌地说道：
　　“请你坐到这里来吧。”
　　我虽然搞不清楚状况，可已经饱受低血糖的折磨。既然他愿意腾出座位，我就不要再多想了。
　　“我看得出来你脸色不大好。”
　　你还知道啊……
　　“大概……有些低血糖……”
　　他听罢，顺手从大衣的口袋里取出一袋小面包递给我。让我在一瞬间觉得这家伙或许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不近人情。不过……那家伙的脸色看上去不是更不好吗？
　　吃了面包，那家伙又变得沉默寡言了，不免让我感到扫兴。
　　车舱里实在烦闷，我想着，这个奇怪的人或许会愿意和我聊聊。我的好奇心告诉我，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照片上的人……是叶言廷和迟芊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点了点头。
　　“他们是你朋友吗？”
　　“朋友？”他长叹一口气，“我没有朋友。”
　　奇怪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留着他们的照片，还有信件？”
　　“叶言廷是我的名字。至于迟芊……到现在我也不清楚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觉得不可思议。我想无论是谁，都不会把照片上那个俊朗的少男和眼前这个乌烟瘴气的人联系在一起吧。
　　“那……可以和我说说这背后的故事吗？”
　　“你真多事……”
　　他厌恶的表情告诉我我不应该多管闲事，可我还是很想知道他都经历些什么。
　　“嗨，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很难受。如果把一切都说出来的话，会好受很多的。”
　　他不做回复。
　　我意识到，想要从这个沉默寡言的奇怪之人身上挖出故事难上加难。或许过段时间，他会愿意和我说点什么。
　　我于是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到连我自己都快忘记这回事了，耳边突然传来沙哑的低语。仔细去听，才发现那是他在讲述自己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