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无理数

2、纠结

　　明天就是周五了，但天台程源没有再去。每天的晚自习都安安稳稳的坐在教室里，搞得班主任岳骁总以为他有了点什么变化，每时每刻摩拳擦掌想和他来一场深切的交谈。

　　程源都避开了，他不想再过多的表现自己了。那天晚上，说出来的其实就已经够多的了。

　　后来仔细想想，其实江海也没有明确的表现出来自己真的和他是一类人，只不过一句话，差点就让他感激涕零，确实不合适。

　　自己就该简单的，不再生事端的过完高中，然后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这是程源答应一个人的，他得做到。至于新生活，还是想想就好了。

　　现在是下课时间，程源打算去水房接个水。饭不吃没关系，水都不喝......寻死这种事，程源自知还是做不出来的。

　　走出后门，只是下意识的往对面一瞥。对面走廊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江海。两栋楼并不远，在最靠里的地方甚至还有一个不宽的走廊相连，水房就在那里。

　　程源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自顾自地往水房走。他不敢再接受谁的善意了，在这样一个地方，一个他被注视，被排挤的地方，他根本还不上。

　　所以还是离江海远一点好。

　　但对方不见得这么想。他在水房门口见到了江海，江海对着他来的方向笑了一下。

　　程源不用想也知道，身后肯定有些女生被这样的笑容击中了。因为刚刚那一瞬间，程源也有些发愣。

　　江海他，的确是很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配上那样少年感满满的声音......程源不想往下再想了，胡思乱想的本事谁都有，可他的仿佛尤其厉害。别陷进去，这是程源唯一的想法。

　　水房里人很多，机子却很少。等待的过程中，程源听到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江海同学，你今天会去打球吗？”

　　“会吧，我也不知道，看今天作业多不多了。”程源总觉得今天自己听到江海的声音和那天晚上有些不一样，可短短一句话，他也听的不真切。

　　“那你要是去的话，我可以去看吗？”

　　“去呗。我又没拦着你。”江海淡淡的回应着，女生只到他肩膀的位置。借着水房人多，一个劲的往他这边靠，他只能不停的闪躲。

　　程源的水接完了，一般他接水的时候周边也不会有什么人。就像是满是油污的盘子里滴入了一滴洗洁精。程源乐的畅行无阻。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又对上了江海的眼睛，但程源很快地低下了头。在快要走出水房的瞬间他听到了江海说的话，“我不去打球了，我有另外的地方要去。”

　　脚步顿了顿，却还是没有停下来，往班里走去。

　　江海看着还是一个劲儿往自己身边靠的姑娘。姑娘听见江海说的话，只是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语气里却都是惋惜：“好可惜啊，那希望我下次可以看到你在球场英姿飒爽哦！”

　　不知道，自己的弦外之音，程源有没有听到。

　　程源当然听到了，他很确信那句话就是给他说的。不然江海没必要从阳台上专程去接个水。

　　只是自己要不要去？这是一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明明已经决定了不要再接受这种善意，可程源还是忍不住内心翻涌的冲动。到底该怎么办，程源没有主意，他只是看着岳骁从门口走上讲台，一边嘴里还说着：“这节课我们讲卷子。先对答案，程源，报一下你的选择题。”

　　程源收回思绪，岳骁总是喜欢毫无准备的给自己任务，好在答题卡刚刚发下来，很好找。飞快地照着答案报了一遍，岳骁听完，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全对。大家都听清楚了吗？需要我再报一次答案吗？”

　　班里有的男生开始喝倒彩，程源只是自顾自地坐下，看着窗外。坐在他前一排的钟璇转过来默默的冲程源竖了竖拇指，用嘴型说了句“厉害”。

　　这姑娘倒是和她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在，程源不受人欢迎，这位姑娘也被班里男生讨厌，一来二去，钟璇倒成了这个班里少有的愿意和程源主动说话的人。只是程源很少回复她，姑娘也毫不在意。

　　就像这次一样，比完大拇指之后，程源依旧一言不发盯着她看，但钟璇却已经转回去默默听课了。

　　看着窗外，程源的思绪又飞了出去。

　　要不要去？程源现在连简单的判断都做不到，他不想揣度江海的善意，尽管不知道那是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他都不想去怀疑那个男孩给他的温暖。那样太过分了，哪怕他是骗自己的，可那时候展现出来的善良，绝对是真的。

　　可是......程源啊程源，你也太废物了。

　　江海一整节课都没有认真听讲，他陷入了长久的纠结之中。到底有没有说清楚啊，会不会说得不够明显。自己都逃了三天的晚自习了，要是再见不到人就该崩溃了。

　　要不，趁着中午没人，去留张纸条吧。

　　“嗯，就这样。”江海为自己的计划流露出了一点点欣喜。

　　然而不幸的事就在面前等着他。“江海，我知道马上下课了，用不着这么激动吧，你就这么饿吗？来，上来把这道题讲了，给大家讲清楚再下课。”江海看着讲台上发飙的母夜叉，默默的在心里画起了圈圈。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大家陆陆续续走出教学楼，有的为了抢到自己想吃的饭飞快地奔向食堂，有的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不过这些都跟程源没有关系，他看着窗外人头攒动眼神渐渐失了焦。

　　江海从后门走进程源他们班的时候，很确信没有一个人看到他，这样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下字条然后走人。可他进门的一瞬间腿却发现自己的计划还没执行就已经流产。

　　“你在啊，怎么又不去吃饭。”

　　其实程源根本就没看到江海进门。他在发呆，眼神都没有聚焦，门口的人影晃动他只当是有人忘了拿饭卡急忙赶回来。所以听到江海的声音的时候，程源有些懵。

　　一放空，脑子就容易转不动。好容易把眼神重新汇集，看向来人，动了动嘴却没说话，只是把头偏向了一边。

　　别再，靠近他了吧。不管是不是一类人，就单单是那么优秀的江海，自己也不能让人家有什么不好的名声。

　　江海看着欲言又止的程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干嘛不理我啊，这又没别人。”

　　江海啊，你太适合当个配音演员了。这么几个字都能被你说的委屈巴巴，搞得我好像犯了多大的错。程源暗自腹诽，没有要转头的意思。只是嘴里淡淡地说：“再不去吃饭食堂就没饭了。”

　　意料之中的冰冷。江海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两年前，那个时候的他喜欢远远的观察很多人。程源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改变的，从原来乐观开朗甚至有点蠢蠢的小男生，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那时候的江海觉得很难接受，在他眼里那么优秀的一个人，怎么就因此沉沦了。他不明白，他想看清，所以他一直不停的前进，想和那个人更近一些。

　　目的达到了，可江海并不觉得高兴。他和程源之间的距离，不仅是因为他的努力，还有程源的自暴自弃。他眼看着他沉沦，却觉得无能为力，他想帮帮他，可是好像适得其反。

　　“那我去吃饭了，晚上有事跟你说，记得来。”江海其实很佩服程源，要怎么样收敛自己的情绪，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对他而言这些都做不到，可程源都做得很好。

　　真的要去吗？转头看着江海走出教室，程源心里又乱了起来。花了好久的时间做的思想斗争，只需要江海几句话就可以在顷刻之间消解。

　　那就去吧，就当是最后一次。再往后，还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吧。

　　看着表盘上的指针一直在转，可是程源一点也没有学习的意思。从食堂吃完饭的人也开始零零星星回到教室，他们之中大多都不住校，学校里没有他们的床位，程源也是其中之一。但他们不会像程源一样在教室里待一个中午，所以吃完饭之后就会收拾收拾回家睡觉。

　　司空见惯的场景自然没有什么好看的，程源趴在桌子上放空自己，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把自己视线遮挡。钟璇的出现着实让程源意外，这位姑娘从来都是踩点进教室，如此勤奋积极确实前所未见。

　　程源偏了偏头打算往教室前面看看时间，却被钟璇拦住了，“别看了，我不是来学习的。”教室里没有了别人，可程源还是觉得钟璇是在说悄悄话，百无聊赖地抬起头，静静盯着面前这个姑娘。

　　“我不舒服也没去吃饭，所以非常抱歉，有些话被我听到了。”钟璇做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转过头和程源对视。

　　程源的眼神里是她说不出来的一种戒备，这种戒备不像是对外的，因为钟璇感觉不到他眼神里面任何的攻击性，这更像是对内的一种自我保护，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自己，然后默默承担。

　　“你别对他......”程源刚想开口解释，却又被钟璇打断了。

　　“你不用担心，江海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会捉弄你的。他初中就认识你了，只是那个时候......这么说吧，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从没见他因为什么讨厌一个人，他对谁都很好的，你别担心就是了。”

　　钟璇语速很快，像是不打算给程源反应的时间。说完之后又转过身，去忙起了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