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无理数

1、和你一样

　　程源把书放在一边，侧过头看着窗外。

　　教室在三楼，望出去也仅仅只是没有围墙的遮挡，学校之外林立的高楼还是让傍晚的风景变得了无踪迹，只有穿插在缝隙里若有若无的晚霞，能让程源得到一点点安慰。

　　班主任刚刚进门，教室里还是吵闹。高二的学生，没有高一的乖巧，也没有高三的沉稳，还要叽叽喳喳至少五分钟才会清净得下来，程源只觉得烦躁。

　　向班主任晃了晃手里的书，确认他看见自己之后，程源从后门出了教室。

　　海滨城市的初夏，只要太阳落了山，风吹在身上可能还有些凉意。

　　程源不是出来学习的。他甚至怀疑班主任岳某是他的从犯。

　　每次拿在手里的都是同一本书，那么薄的一本古诗词，怎么都不可能到现在还背不过。但没人过问他。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语文成绩还过得去，反正一周三次班主任的大自习，程源从来都不会出现在教室里。

　　他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进了楼梯间，那些刚打完球的学生三三两两的往班里跑去。程源只是低着头往下走，那些潮湿燥热的、快速奔跑的身影都他很远。

　　除了一个人。那人走到他身边，低低地说了一句，“恶心”，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向上迈。

　　其实程源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除了在一个班里的偶尔瞥见过几眼，程源对其他人几乎是毫无印象。

　　除了岳骁之外，班里的几乎每一个男生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他。

　　这个刚刚来了不到半学期的语文老师很温柔，作为一个男同胞，他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温柔，所以班里的女生大概都很喜欢他，而男生只觉得这个班主任很好欺负。

　　岳骁的温柔自然包括了被排外的程源，但似乎他对每个学生都不是一般的上心，所以程源分不清那到底是善意，还是没有知根知底的情况下对学生正常的关心。

　　所以程源不接受，不想接受，也不敢接受。大门紧锁，把所有的关心都拒之门外。

　　走到实验楼，从花园里的侧门进了楼梯间。这个楼梯间可以直通楼顶的天文台。至于那个半球体里到底有没有望远镜，程源不知道，估计所有一中的学生们都不知道。

　　楼顶只有一半的地方属于天文台，另一边是空旷的水泥楼顶和围栏，还有一个锁着门的小阁楼。这是整个学校最高的地方，可以看见几个街区之外的海岸。

　　夕阳的余晖下，海浪和沙滩好像都成了浪漫的代名词。在那些粉红橙黄的霞光下，总有人手牵着手漫步、驻足，抑或是坐在沙滩上看潮起潮落。

　　有风从海面吹过来，这种带着潮气的风其实应该让人很清醒。但程源就是没来由的很困。

　　屋顶上有不知什么时候留在上面的几个长板凳，砖红色的木漆已经剥落的差不多快没了。程源搬过一个长凳放在墙角，坐在上面靠着水泥围栏，轻轻闭上了眼睛。

　　程源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穿着白衬衫，光脚奔跑在沙滩上。像是朝什么人飞奔而去，健步如飞恨不得一步千里。那个人也像是正等着程源的到来，张开双臂，洁白的衬衫被海风吹起，就像在期待着一个盛大温情的拥抱。

　　醒了之后本该会打一个冷颤，毕竟在顶楼这么睡觉，不感冒都是好事。也不过刚刚入夏，温度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恼人。

　　但熟悉的感觉没有袭来，程源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白衬衫。

　　和梦里的那件一模一样。程源想起了那个梦，完全不真实的梦。

　　程源不知道梦里的那是人谁，但那肯定是个男孩子。否则自己也不会这么被周围人讨厌。

　　愣了几秒钟，程源还是坐了起来，把身上盖着的衬衣轻轻折起，放在了长板凳的另一侧。尽管很想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情，但挣扎了一下下之后，程源还是决定不给人添麻烦的好。

　　虽然这里并不会被人看到，但那来之不易的简单感动。程源不希望被传得面目全非。

　　肯定有人会来拿衣服，说声谢谢吧。

　　正这么想着，从天文球对面的楼梯间里走出来一个人。太阳已经落山了，实验楼并没有灯。只能凭借着从不远处教学楼传来的光亮看清来人的轮廓。

　　不是班里的人，这是程源的第一反应。就在程源要把谢谢说出口时，来的人却抢先开了口。

　　“吃点东西吧。我看你整天都不怎么吃饭。”声音干净清冽，像是从林间吹来的风，温柔而舒缓。没有这个年纪男生都有的变声期结束时的淡淡嘶哑，这样的声音在程源听来很是特别。

　　定定看着对面递过来的便当，程源突然心里有些发酸。其实很久都没有这样的被关心过了，即便有，可能也被他生涩强硬的拒之门外。

　　他说的很对，自己确实经常整天都不吃饭。

　　起先是因为心里装着事，吃不下，后来饿着饿着就习惯了，到了饿极了的时候才会想起去食堂。可到了食堂，那些油腻的刺鼻的气味吸进鼻腔里，也就没什么胃口了。在学校的小超市里买个面包，有时候就可以打发一整天。

　　接过饭盒，程源开了口：“谢谢你，饭还有衣服。”

　　程源其实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主动接近他，即便不是自己班里的同学，对自己的事应该也有所耳闻，敬而远之其实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叫江海，19班的，就在你们班对面。”一边说着，一边把板凳上的衬衣移到了中间，自己坐了下去，“食堂没饭了，我翻墙去外面的饭店买的。不知道你吃什么，就和我买了一样的。”

　　程源打开了便当盖子，扑面而来的西红柿的酸味突然让他分泌起了唾液。一个土豆丝，一个可以看见鸡蛋的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泛着油光的卤鸡腿。

　　烟火气太足了，熏的人眼睛发酸。程源转过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狼吞虎咽的少年，把已经充满眼眶的泪水用力憋了回去。

　　“谢谢，真的。我好久都没跟人说话了。”

　　江海疑惑的抬起头，“你不是谢过了吗？我一会陪你说话，先吃饭，乖，不然一会就凉了。”

　　程源再也绷不住了，眼泪不听使唤只知道往下流。

　　他很爱哭，更往前一些的时候，他看个小说都可以难过一整天。只是现在，几乎是没有任何社交没有任何娱乐的他突然被一层柔软给包裹了。

　　这不是他强硬的关上门就可以拒绝掉的温暖，更何况程源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连一句拒绝都说不出口。

　　他面前这个人如同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就这么简单的靠近，像一个老熟人一样，突然在他贫瘠荒芜、寂寥无人的长夜里升起了一堆篝火。

　　原本程源什么也看不清，但江海给他带来了光明。

　　程源本来就是个柔软的人，可周围的人逼得他必须坚强，假装无事发生云淡风轻的又是一天。憋得久了，连程源都不清楚自己的情绪是什么了。

　　可现在，程源很明确自己很感动，很想哭，想把这么久的委屈全部释放出来。

　　哭了好一会，准备拿手臂擦擦自己脸上的泪水，却见旁边递来了一张纸巾。“就剩这一张了，其他的我打球擦汗全用掉了，别哭了，不然一会就只能把衬衣给你擦脸了。”

　　“谢谢。”程源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

　　程源默默地吃饭，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从饭盒里把鸡腿加进了江海的盒子里时，程源发现盒子已经空了，有些惊讶这个少年吃饭的速度。

　　“嘿嘿，我饿了嘛。”江海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不吃鸡腿啊，早知道我买鸡块了。”

　　“你吃吧，我吃不完这么多。”程源觉得自己变得有点不一样，连言语中都比平常带了好多情绪。

　　江海飞快地解决了自己盒子里多出来的鸡腿，然后就那么看着程源一点一点地把米饭送进嘴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为什么不上晚自习？”看着程源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江海开了口。

　　“特权吧，反正也没人管我。”他说的是实话，这届文科班有很多男老师，除了岳骁之外，大家对程源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态度。

　　“你呢？为什么会到这来？”程源看着远处的沙滩，那里是个海水浴场，有两个很大的射灯照在沙滩上。所以尽管天已经黑了，但是在沙滩上的人并不少。

　　江海看了看对面楼里的明亮，其实这里正好可以看到他们班，那个喋喋不休的语文老师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江海很烦他一有机会就炫耀自己在国外上学的儿子，所以一到他的晚自习都会偷偷的溜出来。

　　“今晚上语文，我不喜欢那个老师。本来要去打球的，但是操场有老师在赶人。我就只能到处闲逛。”江海转头看着趴在围栏上的程源，突然不可见的笑了一下，“我本来没打算过来的，可是我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有人进来了。”

　　程源猛地把头转向江海，盯着他的眼睛。江海的眼睛里有光，是外面万家灯火的暖黄色。程源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是紧紧盯着他。

　　“放心啦，没人走你的秘密通道。我从那边上来的。”说完指了指那边那个小小的阁楼。像是怕程源看不见似的，还抓着他的手向那边指了指。

　　程源触电一般的缩回了手，对上江海略微有些惊讶的目光，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不太习惯身体接触。”

　　“没什么，你别有压力，你就当我和你是一类人就好了。”江海的眼睛依旧明亮，就那么笑着看着程源。

　　程源很慌。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他很久没有像这样不平静过了。

　　江海说的每一个字都被程源用他听到的，江海的那种特别的声音在脑海里不停的循环播放。

　　程源不记得之后他们聊了什么，最后又怎么回到了教室。

　　他只记得自己在本子上写下了一段话：

　　2010年5月24日，恒星的光芒要经过很久才会到达地球，一粒种子过了很久也可以重新发芽，我想，这处泉眼，是不是也可以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