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珊瑚》雨初歇

2、第二章 诉衷肠 也许那个人

　　祢谊房前。
　　“瑷姐姐，我很担心二哥。” 嬿儿送我到门前，忧心忡忡地说道，“你好好劝劝他好吗？”
　　我默默地点点头，僵硬地推开门，脑海里满是葬礼上祢谊的那双黯淡迷惘的眼睛。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虽有囊括宇宙之志，却从不肯轻易吐露。他渴望成功，也惧怕失败。继任吴侯，给予他实现抱负的机遇，也让他迎来可能一败涂地的挑战，愈焦虑，便愈发逃避。
　　叩门无人应，我轻轻推了一下，门古怪地“嘎吱”一声开了后，我走进了弥散着酒气的屋子。炎炎夏日，屋内窗户紧闭，很是闷热。我的额头不禁漫上细密的汗珠。祢谊还是穿着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衣服，坐在一张梨木桌旁，直勾勾地盯着桌上横七竖八的酒杯。他们兄弟俩性格不同，容貌却还是很像的。我一时语塞，微微地如往常称呼了一声“祢谊哥哥”。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瞬间的波澜，却如朝露旋即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寂如死水的面孔。
　　看着他一脸胡渣，面容憔悴，长兄陡然离世，肩上突负重担，不是个小变故。我饮了一口酒：“外面的锦绣山河，祢谊哥哥，你不想要了吗？”原以为他会暴跳如雷，亦或是嚎啕大哭，却不想他只是冷笑一声：“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人。”
　　“瑷儿一直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瑷儿只想问，那年上元节，我们爬上了南坡看灯火，江南家家户户的灯火映在你的眼中时，你说你想纵横南北、安定疆域，你还记得吗？”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只可惜我从来比不上哥哥……骑马射箭，一直就不是我的强项。从小我就希望，能像哥哥一样，骁勇善战，扬名边陲，或者像你哥哥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们是我们吴地的骄傲。可是我呢？没有人看得到我，人们只把目光聚集在强者身上……大哥唯一一次托付我守城，可最后呢？丢了城池，如果不是何将军相救，差点丢了性命……” 他说不下去了，低了头。
　　“祢诚哥哥信任你，所以才托付哥哥……”
　　他打断我的话，抬头坏笑：“其实，你一直爱慕着大哥，对吗？”
　　我心头一沉，这突如其来的发问硬生生撕开了我的心中的一桩隐秘事。
　　是，我从小仰慕祢诚，他英姿飒爽、武艺高强、为人正义，年少救我于万马千军的就是他，我有什么理由不仰慕他呢？感情这种东西，一向是很玄妙的，都不知何时起，就满心都念着这个人。我是在祢诚成亲的那天猛然意识到这种炽热的情感的，但他已寻得他的白首不离人，他的妻和他是那样敬爱彼此，我又去插一脚作甚？只希望他们长相厮守、幸福美满，且自己的小心思不被撞破罢了。
　　我不禁苦笑道。
　　“瑷儿非常敬重和感激他，也很仰慕他，他救过我，很善良的人……但是逝者已逝，更重要的是生者能安好，不是吗？” 我望着他漆黑的眸子，用毕生最真挚地语气说道，“其实，祢诚哥哥，我很欣赏你，你可能不是个和你哥哥一样的战士、一样的侠客，但一直以来我都相信，你会是个顾全大局、隐忍权衡的君主，一个甚至比你哥哥更合适出色的君主。
　　望着他如黑曜石的眼，我恳求道：“为所有人证明这一点，好吗？”
　　此话非恭维，祢谊思虑周全、谨慎隐忍，确实擅长权术。祢诚为人豪爽仗义、颇有侠者风范，平心而论，祢谊的确更适合当个君王。
　　祢谊只是沉思不语。我走到披头散发的他身后，替他挽了个发髻：“瑷儿很欣赏祢谊哥哥的才干。夜幕降临，太阳无法予人光亮，唯有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吴地诸才于乱世中需要北辰，需要一个纳谏重才、一心为民的君主。瑷儿希望，你可以成为引领诸人的北辰。”
　　他苦涩地笑了，嘴唇微动。
　　我替他挽了个发髻，从怀中揣出一根白玉簪子：“原想生辰送你，只是赶不上了。”
　　铜镜中仿佛白玉雕琢而成的脸庞，意气风发，与当年的那个少年颇有几分相像。
　　我微微叹了口气，也许那个人最大的缺点，就在于太过美好、太过耀眼，所以才天不假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