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珊瑚》雨初歇

1、第一章 秋风瑟 莹澈的水珠

　　滚滚大江，东流不息，翻腾起层层如练白浪。莹澈的水珠不时跳到我的睫毛上，沉甸甸地挂在眼前，与哥哥白衣飘飘的背影相互映衬着。
　　“哥哥，嫂嫂还在等着你呢。”
　　他慢慢转身，悲伤的目光落定在我怀中的瑶琴上：菀夫人给你的？”
　　我微微点头，哥哥叹了口气，徐徐朝马车而去。眼眶微红的嫂嫂，菀夫人的妹妹，在车里候着我们。嫂嫂和菀夫人从小一块长大，是感情极好的亲姐妹。我的哥哥，即她的郎君苏珷，和菀夫人的夫君，吴地的侯，祢诚同样是发小之交，情同手足。
　　我是苏瑷，苏珷之妹，父母弃世多年，自小与兄长相依为命。六岁前唯一的记忆，是父亲身亡后，母亲抱着小小的我，在兵荒马乱、满地尸骨的战场中逃跑，随处都有杀戮。她的胸被血红的刀刃穿透，滚热的鲜血溅满了我的脸。我还没来得及扶起她，沾着她鲜血的刀，又朝我劈来……彼时尚垂髫，什么都不记得了，唯有个披银甲、骑白马的少年，在刀光剑影中救下我，也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哥哥告诉我，是祢诚抱着我回来的。
　　母亲死于兵祸，和同时代的很多人一样。国家动荡，社稷混乱，民不聊生，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昏庸的前天子亲佞远贤，听信谗言，诛杀忠良，祢诚的父亲便是其中枉死的一位。后来前天子被害，天下大乱，诸侯割据混战。十九岁的哥哥随同是十九岁、还未封侯的祢诚四处征战，辅佐祢氏平定了南方。如今，新任天子年少懦弱，没有实权，被北方的万捷挟制。当下正应是英杰辈出、群雄割据的时代，有志之士可大展抱负，年少英雄的祢诚和苏珷，便以平定乱世、救民于水火为志向，操练兵马，待有一日一同中原。怎料世事难测，祢诚忽卒，临终之际将弟弟祢谊托付给一干谋臣，尤为恳求我的兄长照顾他、照顾吴地。
　　这份信任是祢、苏两家代代相传的默契。天下未乱前，两家乃是世交，情谊深厚，常有来往。后来祢家遇难，家主身亡，举家流落吴地时，正巧遇上了定居吴地的苏家。父亲便请祢家住在后院，亲似一家。哥哥和祢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祢谊、还有祢家小妹祢嬿，也因为年纪相仿幼年一起玩闹识字，互相熟络。
　　大家说，我和哥哥虽是兄妹，性格却相差甚远，哥哥是温文尔雅、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我却不喜拘束、古灵精怪，常常和喜欢舞枪弄剑的祢家小妹——祢嬿厮混。我看来，祢家兄弟的性子也大有不同。哥哥祢诚高谈阔论，豪爽英气，翩翩风度，如耀眼瞩目的太阳。他与我哥哥，是众人眼中的少年天才。弟弟祢谊面容与兄长有七分相似，面如冠玉、器宇轩昂，漆黑如潭水的眸子深不可测，仿佛一条望不到底的、黑峻峻的隧道。在兄长的光芒下，祢谊内敛寡语，如深渺幽远的星辰。
　　时光有如白驹过隙，仿佛昨日仍少年，同赏上元花灯、同泛舟于大江上，今日祢诚便匆匆离世，抛下菀夫人独活。她曾经是我最羡慕的人。我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抚摸着瑶琴，微微地叹了口气。
　　嫂嫂用白帕轻轻拭去眼泪，哽咽道：“夫君，我十分忧心她。”
　　哥哥搂住嫂嫂，轻声道：“菀夫人能把葭霜琴送给瑷儿，看来也是放下了。”
　　葭霜琴，他们的定情之物，她终是把这份祝福递给了另一个少女。少女继续撩拨琴弦，奏出豆蔻年华。可是那个正值绮玉貌的她，却点亮了古佛旁的青灯。
　　“我更担忧新主。”哥哥攥紧了拳头。
　　哥哥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