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妖》经亦非

1、小鬼·帝心·魖 “我是魖，

　　我是一只小鬼。一只使人财物空虚的小鬼。
　　千百年前，我也曾为人。但那已经久到那些记忆在我脑海中模糊不堪。爱，痛，如乱麻般纠缠在一起，成为我身上无法抹去的一斑烙印，在时间的漫漫长河始终历历在目，不曾忘记。

　　我叫虚。只因我身上的刺绣，清秀的一字，虚。以此穿着，我本该是富贵人家。
　　作为虚的日子，还是在街头衣着破烂、与一众饿如豺狼的乞丐争食的日子。每日忍受着他们的鄙夷、唾弃，肮脏的泥灰、老鼠。甚至是冲来的踏踏疾马之蹄。
　　那个时代就是这般。贱民不配拥有属于人的待遇！
　　后来我遇到了夫人。是她将我带回家，如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以及……为我改名为萱，李珞萱。那时我便在思考，若我改名为萱，重逢时他还能忆起我吗？
　　“珞萱。”是那位夫人。头发一丝不落地盘在脑后别着烤蓝金丝辛夷花，花蕊的红是玛瑙镶嵌上去的。上衣着白貂小银袄，下裙是曳地灯笼锦制成的丹碧纱纹双裙。这该是多少织工多少日不眠不休才能织成的啊。
　　我的本事也应魖鬼的很。总能一眼看透财宝的价值。
　　我微微欠身，不敢抬头直视而去触犯了母亲，还是落得流落街头的下场。
　　“珞萱。你以后就是我的女儿了。”妇人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话的语气还打着颤儿。那时我竟不知她是激动还是害怕。她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道：“我的女儿真好看，真讨人喜欢。”
　　直到我看到铜镜中的妙人儿，才明白妇人拾我回来的原因——估摸着是这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吧。换上绣工精细绣上桃花的粉红小衫和百褶裙，就真如我是这富贵人家从小养大的小女儿一般。
　　“母、母亲……”我始终无法开口去叫她一声母亲，但如今我无论如何都要去迎合我的新身份。
　　妇人听我的小声呢喃，展颜一笑，宛若得到自己心爱的郎君的提亲时那般灿烂。
　　“我的好珞萱，我与七郎成亲已有五年多，却始终无一子……这件事一直都是我难解的心结。直到我在街上遇见你了，那一刻我便在心中默许你是我的女儿了……珞萱，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女儿。”说罢，妇人便紧紧搂住了我，久久不愿放开。我的眼中竟也有些晶莹的泪，或许是在街上过久了残冷无情的生活，第一次被一个女子像亲人一般疼爱。
　　我也紧紧搂着她，又唤了一声“母亲”。
　　过了约莫半个月。我才见着我的“父亲”。看样子他对我也颇为满意，又或许是因为母亲对我这个女儿很是满意罢了。
　　父亲是一介商贾，精通为商之道，如今满堂富贵，皆是母亲当初不离不弃陪伴的结果。却少有一子继后，父亲接受我的到来，也许正因母亲在父亲离家时无人陪伴而希望我可以为母亲带来一丝欢愉。
　　父母恩爱，家庭富裕。我过了也还算是一个美满的童年。偶尔、偶尔梦见街边夕阳下的那个少年。为什么不能再遇见你？难道真的如此无缘吗？
　　但在我到来的这五年里，李家的境遇却是一年不如一年。母亲红颜老去，父亲产业灰败，女儿成长的越发婷婷玉立。父亲在许久奔波之后，如往常一身破败回到李府。
　　夜寂地哪怕是秦淮河边的舞娘衣裙上的金珠碰撞声也隐隐传来。我坐在矮小的石阶上，看着没有瑶台的夜空，连星星都显得黯然无光。母亲他们的身影如皮影戏中的小人儿样印在窗户纸上，微黄的光，隐隐传来母亲微弱的哭声，和……父亲小声的安抚。彻夜。桌上的灯花落尽，亦如我不再的妙年。
　　天明了。东方的天已白如素色的纱缎。父亲搀着虚弱的母亲，母亲以巾帕拂面擦去宛如断珠的泪。父亲决意要将我嫁与他人。我的郎君是父亲的旧友，也因善通商贾之术经得好生营。按如此门第，我本无缘加入现在我遥遥不及的豪门。终只因为我面容娇丽。自始至终，母亲连抬眼看我一眼都没有，仅仅是坐于父亲身旁听下这一切。
　　我亦不言。知我这般年纪确该嫁与他人为妇了。知这八年来李府未曾一丝一毫地亏待我，李氏夫妇带我真比亲生女儿还要疼爱，尽管后来家道中落，也不曾让我受着一丝一毫的委屈。
　　相别七载，我还没有重逢我梦里的少年，难道我连少年的一丝温存也不配拥有吗？
　　“听从父母之言，女儿嫁便是。只望父亲母亲能让女儿度过下月的乞巧节，”乞巧，企盼我能再次相遇我的少年。如若错过这一次……便、此生忘却。
　　“那，女儿是否，愿意去城南的青檀寺暂居？待下月乞巧一过，我便……”父亲显得有些为难，但这对我却是再好不过了。“女儿愿意。”。
　　“那边再好不过了。”我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也没有在表态，我便欠身离开，离开时母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扭过头去低声抽泣着。回到屋内，我兴高采烈地收拾着行李，真的打算在青檀寺去寻找我的少年。那时我的心情，少年你可知晓？
　　这是，母亲走了进来，她还是在抽泣着。也许她心里的不是难过，而是自责、无法说出口，所以才哭。我也不知道，那时我只是一介凡人，哪能洞晓人心，更何况人心……叵测！
　　母亲还未等我出言问候便塞给了我一包银两，对我说：“珞萱，这是母亲悄悄攒地私房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到了青檀寺还得省着花，以后花钱的地方真不少。珞萱……母亲、母亲能给你，只有这么多了。”母亲哽咽着说完这番话，就在我面前嚎啕大哭——并非之前那般轻轻掩面抽泣。
　　看到这一幕，我的泪珠子竟也不住地往下掉，用全身去拥住母亲试图给她一丝安慰。
　　我瞥了一眼布包中的碎银，想那时还真不少。应该父亲的那份也在里面了吧。这或许是这么多年来父亲母亲能带给我最后的一丝喜悦了吧。

作者有话说

　　也许，如今为鬼的她，曾经也是一个小女孩。也有他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