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说好不分开》好雨时节

3、两个背影 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整个城市像在一个烤箱中，闷热的天气让整个城市的生活节奏慢半拍，每个人都烦燥着，希望可以下一场大雨。
　　因为是暑假，林菡和小伙伴们有大把的时间用来玩耍，虽然天气炎热，但一点也阻挡不了小孩子们玩耍的心情。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上干净的衣服，回家时周身都是泥土外加汗水的味道，也许，只有在童年的时候，才可以肆无忌惮的笑。那年夏天，成了林菡记忆中最为美好的季节。
　　因为平时工作原因，林正很少送过她上学。林菡从一年级升到二年级，林正很早以前就答应开学的时候送她上学。那天早上林正给她穿了一条新买的粉红色的裙子，就连鞋子都是新买的，再配上林正给她扎的两个小辫子，从上到下看起来就像童话中的小公主，她站在镜子面前臭美了好半天才肯离开。
　　因为天气太过于炎热，学校取消了举行开学典礼。林正直接把她送到了教室门口，给她讲了好半天一定要听老师的话，还说晚上会去接她。她点点头，东张西望看着班上的新同学。
　　他离开的时候，走几步又转过头来向她摆摆手，示意一直站在教室门口的她回到教室里去，她摇摇头，跟她挥手再见。她一直倔强地看着爸爸离开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她才肯回到教室。那一年，那一天，那个背影成了林正留在她记忆里最后的样子。
　　那天放学，她按照爸爸离开时交待到校门口等他。可到了校门口接她的那个人，
　　虽然穿着和爸爸一样的制服，戴着一样的帽子，但却不是爸爸那一张熟悉的脸，她隐约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回到家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死亡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是陌生的。她不明白那些大人对妈妈说的节哀是什么意思，但却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都是一副悲痛的表情。去接她的那个叔叔哽咽着说林正离开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帮我去一小的二年级一班接我的女儿。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满屋子的人都哭了起来，她不明白这些大人为什么哭，因为爸爸曾经跟她说过，人长大了是不可以哭的，就连平时对她一向严厉的妈妈眼角都有泪水。她明白那个最爱她，凡事都宠着她的爸爸，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她忽然感到莫名的害怕，但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害怕，是失去了？她只是一声声的哭泣，嘴里一声声的叫着爸爸……
　　葬礼在林正去世第三天举行。据说A市发生了一起重大的抢劫事件，两名刑警在与抢匪博斗中，不幸牺牲，其中一个是杨开文，另一个则是林正。两人是因公殉职，均被评为烈士。
　　林正去世十天后，一直不愿意搬过来住的奶奶从城南搬到了城北。因为儿子的离世太过于突然，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看起来一下子老了不少。奶奶和妈妈的关系一直都不是特别好，这也就是为什么奶奶一直不愿意和儿子一家住一起的原因。但奶奶对林菡一直都是宠爱有加，这次这么急急忙忙的搬过来，可能是因为失去了儿子，再加上自己与儿媳的关系本就不怎么好，再怎么样也要把孙女留在身边。
　　那天晚上放学回到家，因为时间还早，平时这个时候林菡早就和小伙伴们一块出去玩了。杨卓的爸爸是跟林正一块儿出的事，宋阿姨因为杨叔叔的离世病倒了，所以每天放学后杨卓都是待在家里陪着妈妈。而夏然的爸爸对她的管教一向很严，平时可以一起出去玩的时间本就很少。
　　她一个人走到家属院后面的小园子里，小园子后面的花坛里种了一棵李子树，放暑假的时候每天都会跟小伙伴们到树下摘李子吃。虽说已经到了九月份，但树上依然还有一些没有被摘下来。虽然妈妈平时会买很多李子回家，但她还是喜欢吃自己摘下来的，她总觉得自己摘的吃起来就是比现买的甜一些。
　　李子树不是特别高，再加上可以站在台阶上摘，轻而易举的就可以摸到树的枝桠，但由于留在树上的都是离得比较远的，所以她只得费力的掂起脚尖拉过树枝，把有果实的树枝拉到这边来才能取得到。刚要拉近的时候便听到后面有人哭泣的声音，她好奇的转过头，由于没有拉稳，树枝松开从她背部弹了上去，还好她是转过头后树枝才往上弹的，要不然会伤到眼睛，正当她暗自庆幸的时候才看见一个和叶立新哥哥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差不多五米远的地方，眼角还挂着泪水。
　　由于她是站在台阶上的，虽然对方比她高过不少，但台阶的高度让她比他高出了一大截，家属院里的小孩她都认识，突然多了这么一个陌生的面孔，她以俯视的角度打探这个男孩。
　　鼻梁□□，一双大大的眼睛，穿着白色的T恤，再加上白晳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杂质，让她联想到了童话故事中的白马王子，原来白马王子真的很白。一双大但却却红肿眼睛，很显然是哭过很久。由于眼前的人皮肤白晳，林菡不禁看了一下自己，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由于整个暑假长时间在太阳底下晒，完全没有办法与白挂上钩。
　　因为一直盯着别人看，她觉得这样子似乎有些不理貌，虽然不太确定别人是否看着自己，她转过头继续完成没有摘到的果实。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次她加重了力道，牢牢的抓住树枝，扯过有果实的树子，不一会儿就摘了好几个，直到发现自己拿不上的时候才肯放手。
　　从台阶上下来的时候，那个男孩依然站在刚在站的地方，并且还盯着林菡看。林菡走到他的面前，她才发现，这个男孩比自己高出了一大截，她从衣兜里拿出一李子，很不情愿的递过去，“你要吃这个吗？”
　　“呜……呜……”那个男孩又哭了起来，刚开始她听见的哭声是断断续续的，现在是越哭越厉害。难道是被别人欺负？她转过头左右瞧瞧，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如果他再这样哭下去，别人该不会以为她欺负他吧。她连忙掏出她身上所有的李子，扯着男孩的白色衣服的衣角，“你别哭了，我都给你就是了。”
　　原本以为用自己辛苦摘下来的李子可以让眼前这个人停止哭声，没想到她越这么做他反倒哭得厉害，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人，更何况还是一个男孩子。叶立新哥哥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平时叶立新总会说什么流血不流泪，看来眼前的这个人是流泪不流血的那一类型。
　　“小煜。”远处传来一个男人急切的声音。
　　她还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面容的时候，就发现刚才还在哭的男孩已经向那个男人扑了过去，从那个男人的神情的外貌上看起来，应该是男孩的爸爸。男孩抱着那个男人说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话。并不是话的意思她不懂，而是因为他说的完全是她没有听过的语言，她在心里想：原来是个“外国人”。
　　那个男人蹲下来擦掉了男孩脸上的眼泪，用中文对男孩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都找了你好半天。”原来这个“外国人”是迷路了，并且这个“外国人”听得懂中国话。
　　她把手上的李子全部放回衣兜里，小心翼翼的把衣兜的拉链拉好。从男孩身边经过的时候发现男人正用惊讶的表情看着自己，林菡有些心虚，她摆摆手对男人说：“我没有欺负他，他自己哭的。”
　　男人笑，然后拉过她的手说：“你是林菡，林正的女儿？”
　　这个男人认识自己，她仔细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她想了想，自己好像从没有有见过这个男人，但对这个男人的样子却格外的熟悉，但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她点点头，“你认识我爸爸？”刚说完这句话，她怱然记起了爸爸的相薄里的一张相片，她平时一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拿出厚厚的相薄，一张张的翻，然后让林正跟她说里面的人都是谁，在哪儿拍的。她记得那张照片里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爸爸和妈妈。爸爸说那是在他二十岁的时候照的，虽然时间过得有些久了，但她能肯定另一个人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曾听爸爸说过照片上的男人是他曾经非常好的一个朋友，好像姓安。
　　“你是安叔叔吗？”在男人还没有说话之前，她问他。
　　“你怎么知道？”男人显得很诧异。
　　“我们家有你的相片，爸爸说你是他一个很好的朋友。”
　　“都长这么大了，跟你爸爸长得真像。”
　　“菡菡。”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正朝这边走过来，韩丽平时最不喜欢的就是林菡一付男孩子相，暑假的时候就因为摘了树上的李子回家被她训了一顿，如果看到她包里的东西会不会又要骂她，她往后挪了挪步子，然后转过头朝那个男孩做了个鬼脸说：“爱哭鬼。”然后飞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妈妈并没有追过来，而是站在她刚才站的地方跟那个被称为安叔叔的男人说话。是爸爸的好朋友，那也就应该是妈妈的好朋友。两个人正在笑笑的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现在的妈妈，跟以前那个严厉的妈妈有那么一点儿不一样，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妈妈根本就没有朝她这个方向看过一眼，倒是那个男孩，站在原地看着她，白色的衣角上还有黑乎乎的一团，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是挺黑的，然后拍拍手，转身离开。
　　林正去世第四十九天，最后一个七结束，奶奶在爸爸的坟头哭了很久才肯回的家。回到家后，日子还是要过的，她照常的吃饭，睡觉，等待着第二天上学。天气如今也比较凉爽，按理说应该是睡得最香的时候，但她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空空的，看着天花板发呆。
　　正当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外面的吵闹声。自从奶奶搬过来后，很少跟妈妈讲话，听到吵闹声，不禁让她想到了上次的小足球事件，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又有些害怕。抑制不住好奇心，她像上次一样没有穿鞋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奶奶和妈妈应该是在客厅里说话。
　　“妈，我就是跟您商量一下。”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跟姓安的走？我儿子才死了多久啊！”
　　“我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力吧！”
　　“选择的权利？是，你在我们林家委屈你了，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就巴不得我儿子死，现在好了，你如愿了，好，你走，但菡菡你必须给我留下。”
　　“妈，您别那么说，我跟他夫妻一场，我怎么可能想他死，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没有发生这样的事。菡菡，我没想过要带她走，本就打算让她陪着您。”
　　“哼，我就不知道我儿子到底爱你哪一点。”
　　林菡听着，像是听明白了一些什么，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妈妈要走，去哪里？什么时候走，她不要自己了吗？姓安的，安叔叔吗？妈妈要跟安叔叔走吗？她突然想到前段时间在园子里碰见的那个安叔叔，是他吗？卡通图案的睡衣，似乎背后湿了一大片。
　　一整个晚上林菡都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的想着奶奶和妈妈的对话，如果妈妈真的走了，自己是不是就是孤儿了，电视里说没有爸爸和妈妈的孩子就是孤儿。她不想做孤儿，电视里的孤儿是要进孤儿院的。她侧过身子，发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韩丽果然是要在第二天离开。早上一起床，客厅里就摆放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妈妈还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她不敢问妈妈是不是要走，她害怕一问了她就真的走了。她想了一晚上，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听妈妈的话，妈妈才要走的。起床后，她就规规矩矩的自己去洗脸涮牙，然后自己拿起梳子梳头，她发现不管自己再怎么梳，头发就是乱糟糟的。鼻子一酸，心里想着要是爸爸在就好了。
　　韩丽离开的时候，抱了林菡好半天，跟她交待了好多一定要听奶奶的话。
　　林菡拉着她的衣角呜咽着问：“你要去哪里？”
　　“妈妈去北京，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你。”
　　“去北京干什么？这里不好吗？过段时间又是多久？”
　　韩丽是怎么离开家属院大门的，她记得很清楚，就像林正留给她的那个背影一样，成了她一生的记忆。
　　她只记得，妈妈拖着行李箱，一步步的往外走，没有回头。她只是哭，想要上前拉住妈妈，她以为只要拉住了，妈妈就不会离开。她对妈妈哭喊着：以后一定听话，一定不会再惹她生气，一定会好好学习。可是，一切皆是徒劳。奶奶紧紧的抱着她，祖孙俩哭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