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说好不分开》好雨时节

10、人生路，何人陪伴 十二月末，

　　十二月末，原本平静的生活瞬间变得乌云密布，奶奶的病变得更加严重了。
　　起初奶奶只是觉得头有点晕，后来尽然一直昏迷不醒。医生的检查结果是脑溢血，这是高血压病人常发的病症，林菡曾经在书上见过“脑溢血”这三个字，隔壁家一位年长的爷爷就是因为突发脑溢血去世的。好在发现得及时，所以才没出什么大问题。
　　林菡并不是悲观主义者，奶奶的病一直都是她挥不去的心魔。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面对奶奶的病，她一天比一天害怕，害怕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奶奶这么个亲人，如果连奶奶都不在了，就什么都没了。曾经一次次在梦中梦见奶奶的灵堂，醒来后再到奶奶的房间，那时的奶奶在熟睡中，完全无痛无欲的样子，如今，终究还是住院了，是不是，梦里的一切也快到来了。一想到这，她伸手摸了摸在熟睡中奶奶的脸，还好，还在，是真实的。
　　奶奶的主治医生叫张泽，是林正的好朋友，这些年一直照顾这一老一小，他是看着林菡长大的。奶奶住院的第一个晚上，张泽把林菡叫到了办公室。林菡自然是感觉到了张泽的不同寻常，奶奶以前也是住过院的，那时张泽都把病情说得很明白，要是真没大问题，他会直截了当。可这次，他却说得含糊不清。在他心里，林菡还是个孩子，祖孙俩相依为命，都是彼此的监护人，但他还是不想就这样告诉林菡，一个孩子又能承受多少事呢？
　　“菡菡，最近学习成绩怎么样？”
　　“还行。”她下意识的抓了抓衣角，莫名的紧张。
　　“你妈妈还好吗？”
　　林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句话，还好吗？说实话，她其实根本就不知道韩丽到底好不好，她觉得，应该是好的吧！
　　“张叔，奶奶的病是不是很严重？”还是问了，她似乎还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张泽看着她，若有所思。林菡是个聪明的孩子，又有什么看不出来呢？
　　“你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让她回来吧，有的事，我得当面跟她说。”
　　过了好半天，她才吐出几个字：“很…严重吗？”
　　张泽不可置否的点点头，叹了口气，安慰道：“人年纪大了，难免会生病，你还是让你妈妈回来吧。”
　　回到病房，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头。看着熟睡中的奶奶，才五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是满头白发。脸上还有泪水的痕迹，她用手拭了拭奶奶脸上的泪水，替她撵好被子。
　　这个季节，窗外一片萧瑟景象。如同她现在的心情，没有生气。
　　她记得小时候，奶奶的身体是那么的好，十几年过去了，人苍老了不少，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自己长大了，她却老了。她一直都不想长大，长大了，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的离开，如果不长大，也就不会分开，可是，谁又能不长大呢？不得不长大？也就不得不分开？
　　第二天一大早，趁奶奶还在熟睡，她回了趟家，按照医生的嘱咐，熬了点清粥送到医院。她是这几年才学的做饭，手艺虽不能同奶奶的比，但也还不错，从很大程度上来说，她是遗传了林正烧得一手好菜的优点。
　　进病房时，奶奶正同邻床的大妈聊天。被送到医院时，奶奶一脸苍白，毫无生气，经过一晚上的调整，居然是满脸的红光，脸上完全没有被病痛折磨的迹象。一直以来，奶奶都有一种积极向上的心态，遇到天大的事，都会把最坏的事变成最好。
　　见林菡提着保温桶，大妈羡慕说：“有这么懂事的孙女，您可真有福气。哪像我，好几个儿女，就来过那么几次。”
　　奶奶笑着说，“她从小就懂事。”
　　林菡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钻进被窝里，昨天晚上她就是这样睡在奶奶旁边的。环着奶奶的脖子，撒着娇说：“还不是奶奶你调教得好。”
　　“小丫头可真会说话。”
　　奶奶叹了口气，说：“人老了，不中用，以前还可以照顾她，现在变成了拖累她。要是她爸看见了……哎……”老人说完这句话，眼角渗出几滴泪水。这一病，老人也感觉到了与以往的不同，她自己也盘算过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林菡吸吸鼻子，想哭，却又不敢哭出来，“奶奶，你这是干什么呀，不就是生病嘛，谁没个大病小病的。再说了，你不也说以前你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你，咱俩扯平了。”
　　“傻丫头，哭什么呀，奶奶不还在么？”
　　林菡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千方百计的告诉自己不能哭，终究还是当着奶奶的面哭了，原来，还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奶奶用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水，哄着说：“乖，别哭了。”
　　韩丽是在中午时到的医院，林菡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赶回来。在电话里没跟她细说奶奶的病情，只说病了，让她回来就是，就匆匆挂了电话。算起来，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妈妈”这两个字，对她来说，确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但奶奶这一病，林菡却特别想她，至少，能让她得到些许的安慰，没了奶奶，还有妈妈，还有一个血亲，尽管她知道她只是想要抓住一棵救命稻草而已。
　　有时候，她会觉得，母女俩的关系怎么就会像两个陌生人。是不是因为林正的离开才会这样，后来一想，林正还在世时，对妈妈就不是特别依赖，况且那个时候，韩丽对她特别的严厉，她那时总是想着法子逃脱韩丽的管束。后来她再婚，见面的机会少了起来，或许，是时间改变了一切。
　　“妈。”她好不容易才吐出这一个字，就这么一个字，对她来说，却是那么的沉重，那么生涩。
　　“嗯”韩丽支了她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就直接去了张泽办公室。并不是因为林菡的沉默导致了关系的生疏，韩丽作为母亲，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张泽一直没把奶奶的病情跟林菡说明白，她知道张叔叔一直当她是小孩子。其实她是很想知道奶奶的病到底有多严重，到了哪种程度。但又不敢去问个明白，她害怕一问，自己会承受不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还是去了张泽办公室，张泽一直没说清楚是想等韩丽回来再说，他告诉韩丽的应该都是实话，现在她是奶奶的依靠，有知情的权力。她倒是希望可以给个痛快，与其这样含糊不清，整天提心吊胆，倒不如早知道真相，也有个心理准备。
　　到张泽办公室门口时，里面的谈话似乎才刚刚开始，她并没打算进去。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一如老友见面的问候。
　　“我替林正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及时赶回来。”张泽的话里全是讽刺，然后又补充到：“不，我说错了，不是赶‘回来’，这里已经没有你的家了，是谢谢你能来。”
　　“你什么意思？”韩丽因为他的话脸色瞬间改变，语加重了不少。
　　“哼，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泽，我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你吧！”
　　“嫂子，好在你和林正夫妻一场，好歹林菡也是你生的，我实在是不明白，当初你怎么就那么着急嫁给了安振航，你是顾及了自己的感觉，但有没有想过菡菡和阿姨的感受。”张泽的话里全是挖苦，自从林正去世后，他就没再见过韩丽。作为林正的好朋友，他实在是想不到，韩丽在林正尸骨未寒的情况下，就嫁给别人，况且，那个人还是曾经的朋友。
　　“这不关你的事吧！”她的话语里全是决绝，也是，这确实是不关他的事。
　　林菡记得，林正还在世时，张叔经常去家里玩，那个时候和妈妈还有说有笑的，这些年，没见他和韩丽怎么来往。原来，不只自己觉得妈妈改嫁太过仓促，连张叔都这样认为。
　　张泽耸耸肩，继续说：“算我多管闲事，现在谈正事。”
　　“阿姨现在的状况非常糟糕，直接告诉你吧，最多只有半年的时间。”对于韩丽，他觉得直截了当，要是别的病人，他或许还有一些怜悯，会不忍心说出来，但韩丽不同，在他心里，韩丽是个狠心的女人，老人的病对她来说并不会增添多少悲伤。
　　半年？林菡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她无瑕顾及他们前面的对话，“半年”这两个字像一把利刃，深深地插进了她的心脏，让她觉得一下子什么都是徒然，眼前一片混顿。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了。
　　韩丽继续问：“菡菡……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张泽深吸了一口气。
　　林菡逃似的离开了医院，如果还剩下半年的时间，剩下的日子还能做什么。她突然想到小时候那个叔叔说爸爸离开时交待的最后一句话，很多时候，她会幻想着林正说那句话时的样子，流着泪的，还是笑着的，一定很舍不得吧。现在奶奶只有半年的时间，虽然这半年也算是个缓冲期，跟林正当年的突然离世不同，但这也让她觉得，怎么样都接受不了。
　　原本是想到病房再陪奶奶一会，但她害怕去了会忍不住哭出来，现在不能当着奶奶的面哭，要是那样，会让她更担心自己。
　　算起来，林菡也是有很多人关心的，张泽不告诉她是因为关心她。奶奶的关心，曾经的林正，还有那些小伙伴们。且说韩丽这个母亲，对于林菡，也不是没有关心。大家都生怕她遇到丁大点事，只是命运始终是惨酷的，越是关心她的人，似乎最后都会离开。
　　她决定先回家，如今天气比较寒冷，至少，家里是温暖的，里面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人没了，房子还在，记忆还在。
　　她沿着街道一步步的走着，说不出来的冷清。身旁经过一对年轻的父母，拉着看起来只有几岁大的小孩，脸上全是幸福的笑容。曾经，她也被爸爸这样拉着过。
　　“幸福”，对林菡来说，这是最奢侈的两个字。她总觉得，老天爷对她怎么就那么不公平，不但在她年纪尚小时带走了她无比依赖的爸爸，现在连奶奶也要带走了。
　　想着这些年发生的每一件事，林正的突然离世，韩丽的改嫁，童年玩伴一个个的离开，再到如今奶奶的病。似乎伴随着她的都是无边无际的伤痛，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什么都不想去想，难道这就是宿命？注定了要在这个世界上面对那么多的生离死别，或许，是上辈子做了什么错事，这辈子注定要受惩罚。
　　“林菡？”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韩宥宸正骑着自行车从远处过来，因为隔得比较远，她背对着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她从小就不喜欢让别人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看着挺像你的，原来还是真是你。”韩宥宸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缓缓走近她。
　　“你怎么会在这？”她勉强的扯出了一个笑容，事实证明，这样真的很牵强。现在笑起来比哭还难看，韩宥宸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你没事吧！”他小心翼翼地问。今天是星期一，本是上学的日子，一整天都没见着她的人影，问班上的人，没一个人知道她的去向。
　　“没事。”她的声音突然哽噎了起来，“你能送我回家吗，我现在好累，走不动了？”医院离她家本就很远，平时来往都是坐公交车，她从医院出来就一直走着。不只是身体上累，心里更累。
　　韩宥宸把车推到她面前，她熟练地坐上了后座，一点也不觉得这样会有什么尴尬。可韩宥宸可就不那样想，以前也有载过别人。但这次是林菡，让他有些许的不自然。
　　“你……抓紧了。”他吞吞吐吐说。
　　“哦。”
　　她紧抓着身下架子露出的一小部分，不是很自然。
　　“你要想哭就哭出来吧，没有什么过不了的坎，哭出来会好受些。”刚发现她时就看见她在哭，走近后她的眼睛红红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安慰人他还是有一套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眼泪就哗哗的流了出来，是啊，哭出来是会好受些，再也不想这样压抑自己了。她伸出双臂，风从指间滑过，凉凉的。很自然的环住了韩宥宸的腰，丝毫没感觉到他的一僵，然后把头枕在他的直直的背上，泪水湿透了他的背。经过风吹，他也感觉到了里面渗透出来的凉意，说不出来的辛酸。
　　人生的这条路，又有谁能陪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