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鬼的眼睛》第七种风

65、世间鬼魂 段易一直记

　　段易一直记得第一位客人。

　　杜景辉的名字写在旧账本第一页。购买商品一栏空着，心愿是找到尸体和凶手。

　　尸体后来被警方发现。

　　杀死他的鬼却被丁杭在篮球场打散。

　　那时候段易刚接触这些事，只觉得会害人的鬼应该魂飞魄散。经历得越多，他越觉得那一晚结束得太快。

　　不是因为凶手不该被阻止。

　　是因为直到消失，没人知道它叫什么。

　　余烬整理旧公园记忆时，找到几块残缺碎片。段易和纪凌重新去了篮球场。

　　球场已经翻修。

　　新的篮架、塑胶地面和明亮路灯，夜里还有年轻人打球。没有人知道这里曾发生过命案。

　　段易把阴戒留下的碎片放到场边。

　　戒指已经失去力量，只是一小块黑色金属。碰到地面时，仍映出多年前的画面。

　　一名年轻人独自在球场投篮。

　　他叫顾鹏，是附近体校学生。十多年前，他在一次夜间训练后失踪，家属一直没有找到。

　　记忆继续。

　　顾鹏与几名社会青年发生争执，被人带到公园殴打。凶手害怕事情暴露，将他杀害并分尸，分别藏在公园废弃设施中。

　　警方当年只按失踪调查。

　　顾鹏的鬼魂被困在球场。

　　他不断重复死亡，逐渐分不清凶手和碰过篮球的路人。杜景辉捡起篮球时，顾鹏把他当成参与杀害自己的人。

　　这解释了怨气。

　　不等于解释掉杜景辉的死亡。

　　“他也是受害者。”纪凌说。

　　“也是凶手。”

　　“如果当时知道这些，还会让丁杭打散他吗？”

　　段易看着球场。

　　“会先想办法控制，再找名字和尸体。如果还是继续杀人，也得阻止。”

　　“魂飞魄散？”

　　“不知道。”

　　他不再急着给出绝对答案。

　　理解一个鬼为什么伤人，不代表受害者必须原谅。承认它曾经遭受痛苦，也不能让后来造成的死亡消失。

　　顾鹏的残余记忆无法重新组成鬼魂。

　　余烬只找到尸体埋藏位置。

　　警方重新挖掘公园，在废弃排水设施中发现部分遗骨。根据DNA确认身份后，顾鹏失踪案重启。

　　当年几名涉案者已经分散各地，其中两人被找到。剩余证据能否定罪，还需要调查。

　　段易在账本第二页写下顾鹏。

　　状态栏：

　　“生前受害，死后杀害杜景辉。魂魄已散，案件调查中。”

　　没有美化，也没有删除。

　　杜景辉家属后来到便利店。

　　他们看完记录，只说了一句：“他可怜，我弟弟就不可怜吗？”

　　“可怜。”段易说。

　　“那为什么还要替凶手找名字？”

　　“不是替他开脱。是为了让做过的事有主人。”

　　如果只留下“恶鬼杀人”，顾鹏的谋杀永远没有来源，杜景辉也只是又一个倒霉受害者。

　　写出名字，才能同时记录他经历过什么、又做过什么。

　　家属没有完全接受。

　　段易也没有要求。

　　他们带走杜景辉那页记录的复印件，把顾鹏的留在店里。

　　当天夜里，余烬从中转站打电话。

　　“你们总说鬼有温度。”它问，“顾鹏也有吗？”

　　段易想起作品文案里那句像宣言一样的话。

　　世间鬼魂，皆有温度。

　　“有温度不等于温暖。”他说。

　　“那是什么意思？”

　　“冷、热、愤怒、害怕，都算。鬼不是只剩好和坏的东西。”

　　“我以前很冷？”

　　“你以前像烧过的灰。”

　　“现在呢？”

　　“有一点火。”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

　　“丁杭呢？”

　　段易看向照片墙。

　　“夏天。”

　　“尹瑞？”

　　“火场外面的早晨。”

　　“你呢？”

　　“我是活人。”

　　“活人也有温度。”

　　“所以得先照顾好身体。”

　　段易挂断电话，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他在便利店守则后面加了一条。

　　“了解死因不等于原谅伤害。”

　　又加一条。

　　“记录姓名，也记录责任。”

　　最后，他把第一版守则中“不要问客人怎么死的”保留下来。

　　不是永远不问。

　　是先把对方当作客人。

　　再决定那段死亡是否真的需要被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