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妄之灾（下） “李斯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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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清润的读书声抑扬顿错，阻断于一双覆上书册的葱白小手，“大师姐，不要再念了，停下来休息休息吧。”
被叫师姐的不乐意了，一对天然的柳叶眉竖了起来，提起书册一把抖落掉捣乱的小手，语气不善，“小燃，当初可是你求着师父让我念书给你听的，怎么现在嫌烦啦。”
“没有没有，哪儿能呢。”流燃马上矢口否认。这位清圆师姐她可惹不起，先不说辈份中有一个“大”字，单只为今后的耳福，她恨不得立个什么碑啊匾的供奉起来。讨好地递上一杯新茶，流燃谄媚得牙眼不见，“就是听起来蹩扭，不好理解。”歪头想了想仍不死心，又确认道，“师姐，真的没有我说的那本书吗？《流血的仕途》？”
“没有。”清圆哼了一声，接过茶杯小啜一口，一本正经地在维持原判的基础上补充道：“我打听过了，整个巴蜀连曹三公子这个人都没有，不过，雷三公子倒是有一个。”
雷三公子？流燃颇为无奈翻了个白眼，悲愤了：师姐啊，您一四字儿开头差不多熬过一半的人了，没必要事事向师父看齐吧，至少逗我玩这一项还是能免则免吧。无力地一摆手，长叹，“师姐，您继续念吧。”
“……”清圆瞪着流燃，半晌无语。算起来在师父众多弟子中与流燃这个小师妹接触最多的就数她了，可最不适应的也是她。不是说她讨厌流燃，恰恰相反这个小师妹长得水水嫩嫩特招人疼，而是流燃的性格实在太怪胎了。瞧瞧她刚才的表情，翻白眼呵，哪有一点盲者的自觉。还有她问的问题，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让她这个比她多活了几十年的人都穷于对应，有时候真怀疑她根本不是失忆，而是失常。“小燃，你有时候……真奇怪。”清圆心正口直怎么想怎么说，说完也不理会流燃，手指点划着，逐字逐行查找到刚才停顿之处，继续念了起来。
榴月的六角小亭日光螎暖，流燃单手支颐，耳畔书声朗朗，熏熏然走神了。……《李斯列传》，《史记》列传第二十七篇……二十七……才过去了二十七天感觉却如同千年。流燃闭上眼睛无声谓叹。其实，大师姐的不适应她早就觉察到了，可没办法，她也不适应啊。失忆还在其次，偶尔的灵光一闪、提几个奇怪的问题，像寻宝游戏，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她可以不强求；关键是看不见，一片漆黑，全部靠摸索过日子，简直就是折磨，而且是无限期的。往往周围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东西，到她这儿就可能是个不小的危险，桌子椅子杯子石头台阶廊柱，甚至还有茅厕，啊啊，她难以启齿。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流燃干脆趴在了石桌上，埋首臂间，自禁于一方小天地，隔挡住任何被窥视的可能。
她不想被看见，无助悲伤痛苦这些负面情绪与人无关，只是她自己的，流燃单纯地认为这好比如人饮水，既然别人代替不了又何必强拉着一起难受，不如你快乐我快乐，大家难得糊涂。“愁多翻自笑。”流燃脑海中突然跳出这么一句，心情变得舒朗，露出半边脸，唇上已见微笑。
远处，古庵庄严，钟声静定，不时有人洒扫曲经此亭，偷闲驻立倾听片刻，然后微笑离开。
清圆读了良久有些口渴，放下书册揉揉眼睛，准备歇一小会儿润润喉咙接茬再读。习惯性朝亭下东南角回廊处瞄了一眼，果不其然有人，是三师妹慈圆，领着她的小徒弟圆吉、林梦。清圆不禁苦笑，这静亭快成静庵一景了，这些师妹们有事没事总爱携徒搭伴儿往这儿遛答，喜欢流燃固然是一个方面，主要居心是想看笑话。没好气理睬冲她怪笑打招呼的慈圆，清圆施施然端茶欲饮，左手托杯，右手捻盖，才揭开一半，惊变突生，一道青碧流光闪电般激射而出，一扭已至面前。清圆大惊，身形暴退，右手执盖上下左右连挡数下，青碧流光来回几次扭动势竭而落，并不追击，灵巧一扭，瞬间弹退，再一扭，没入流燃衣袖消失不见。这一切快至毫巅，弹指间尘埃即定。
清圆缓了口气，再也忍不住了，笑骂：“小畜生，一天一个花样儿，没完没了了是吧！”人、蛇斗法，师妹们瞧着热闹，可怜她一人提胆揪心，这不，刚才差一点点就被咬着了。
流燃吓了一跳，从桌面上爬起，挠了挠头，反应足足慢了大半拍，“丫丫刚才溜出了？……嗯……又失败啦？”老规矩，摩挲几下小蛇，鼓励道，“没关系，离成功又近一步。”
清圆气乐了，心说这鼓励也一天一个样儿呀。顺手拨掉茶水，石砖地面嘶嘶啦啦一阵作响。清圆坐回原位，目送乐不可支的慈圆起身离开，与流燃商量，“小燃，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小蛇，让我消停两天？”
“不行啊。”流燃很为难，“这么多师姐看着，想作弊也不成呀。”实际情况是，丫丫本“蛇”坚持，流燃督导不力。不过流燃也很纳闷，丫丫一直都很听话，偏偏在这件事上唱反调，听信与它“有旧仇”的师父教唆，主动攻击与它“无怨仇”的大师姐；虽然此一事件已被师父定性为对大师姐的试炼，且得到了众多师姐们的关注以及……她的“支持”，朝着愈演愈烈的方向升级中。“大师姐，偶在精神上支持你！” 流燃脸现同情，语毕握拳，成加油状！
清圆瞪圆了眼睛，心在颤抖，这什么造型啊。流燃不管师姐的瞠目，自顾自跟自个儿纠结，突然，她一拍桌子，大喊一声，“师姐，师父最近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清圆茫然，“什么什么东西？”
“先别管，回答我。”
“有。”
“你带身上了？”
“是啊，师父要我一定带在身上。”清圆若有所悟，“……不是吧？”
“就是！”流燃拍桌。
清圆头疼了，这可怎么办啊，只要她一天带着这东西就势必一天不招蛇待见，危险啊。流燃听到了清圆的心声，帮忙出主意，“师姐，不如你把那东西转送给我？”既然是试炼，必有试炼成功一说。清圆愣了一下恍然大悟，答应得挺痛快，“好。”
流燃嘿嘿笑了，摸摸新长出的发茬儿，又有了别的担心，“怎么交接呢，丫丫不会惊见凶器发狂暴走吧？”
清圆无语，捧起书读了起来，语速明显加快，“……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匆匆结束掉今日的课程，不顾流燃反对，强行勒令她回屋，然后自行离开了。
流燃费解，在房中磕磕绊绊转来转去好一会儿，直到转累了倚倒在床上，在枕畔处摸到一只玉制细管，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丫丫，这玉管，你住过的吧？”旋开盖子，叮叮弹了两下，诱惑，“要不要重温恶……旧梦？”小蛇羞怒暴走，在流燃左右腕间缠跳，最终攀停于左手内腕，小嘴一咧，正式宣布非进食时间已到，流燃啊一声尖叫，乐极生悲。
气弱地戳了几下蛇头，流燃讪讪教育，“丫丫，咱不能这样，这样是不对滴，一天一餐要按时，不兴提前的。”小蛇听不到，没反应。流燃继续碎碎念，“你说有我这么可怜的主人吗，好了旧伤添新伤，手腕上都是你的牙印，数数一二三……八个大牙印呀。”小蛇没反应，听不到。流燃求饶了，“我错了，你蛇有蛇量，放过我吧。咱今天加餐，一日两餐还不行吗？”小蛇听见了，松口了。于是流燃又有了新的经验之谈：丫丫，是不可调戏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妄之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