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妄之灾(上) ...
-
“啊——!”尖长的仿佛已经压抑了许久的嘹亮女高音震颤着冲破虚空,以夺心动魄之姿不无夸张地考验着与闻者的心理承受能力。
坐在床边的老尼姑着实被吓着了,福泰泰的腰身狠狠地抖了那么两抖,双眉聚合一处,两座正大标准的山“川”顷刻落于眉间,起伏连绵,巧夺天工。或许是出于条件反射,老尼姑迅速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指成刀,极其顺溜极其麻利地朝着平躺在床上的噪音制造者小尼姑身上点戳过去。
声音一如来时,闪电般倏忽而逝。
老尼姑满意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拢指回袖,眉间山川当即隐没,翘着嘴角没事人一样在床边跌了个跏趺,欣然闭目与佛讲经去了。
平躺在床上、正呐喊进行时的小尼姑突逢变故明显有些不适应,一双明眸大眼茫然对空眨了又眨,长而密的睫羽忽上忽下疑似带起小风阵阵,表情凝滞,嘴巴张得老大,还定格在尖叫状态,严重不能理解自己的愕然失声,好半天缓不过神。
这,这是什么状况,点……穴……?懵懵懂懂的她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可还没等她弄明白,这种奇妙的感觉就消失不见,什么也没有了。
小尼姑有些失望,无能为力任谁都不会好受,颓然一声叹息,下意识摇了摇头。才一动,马上就后悔了,脑袋里面好像有万针刺神,倏地一瞬四方汇集,不管是哪儿,可着劲儿就是一顿乱扎。痛!痛啊!小尼姑这时也顾不上感慨了,痛才是老大,其余都得靠边儿站,什么失望什么无能为力,哪儿远丢哪儿去,痛,就一个字!
抱着个脑袋,小尼姑小心翼翼侧转身体缩向一侧,尽量不使头部再受震动,牙关紧咬,竭力压制因疼痛引起的身体上的颤抖,鼻息紊乱而沉重。
一,二,三,四……,她在心里默默计数,好不容易数到十二,疼痛才稍微缓了一缓,不那么强烈了。长长吐出一口气,小尼姑心神一松瘫软下来,身上脸上汗澿澿一片,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丝多余气力也无。所幸的是疼痛之后的余威昏涨恶心不过是狐假虎威,虽有些恶形恶状,但不会欺人太甚,勉勉强强可以忍受。试探着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小尼姑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疲惫得什么也不想想。
老尼姑其实一直悄悄地在旁边观察,从头到尾没漏掉小尼姑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她不由地疑惑了,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判断,眼前的小尼姑已不再熟悉,像换了个人,周身辐逸的气韵一改前昔,简静之中透着一股不尘于世的疏离,神秘却恰到好处,并不惹人非议,倒觉得合该如此好感大生。老尼姑分说不清,一番缘孽缘孽的也没推究出个结果,心里一烦几句“罢了罢了”一叨咕,顺其自然了;大袖子潇洒一挥,解开小尼姑的哑穴,清正慈和地开口问道:“你还想问什么吗?”
小尼姑沉默良久,久到连这声询问的涟漪都无影无踪了才自说自话似的低喃:“我叫流燃?”音质细细,宛若幼鸟啁啾,与前一刻的尖锐对比鲜明。
“对”,老尼姑肯定,“燃烧一切的燃。”最后一个字咬得又硬又狠直指人心,刹那间仿佛火光大盛,弥天漫地灭烬今古。
小尼姑狠狠一震,清醒了几分,“流——燃——”,音节流连齿间,感觉还真有几分熟悉,不禁又问:“我真的是你……您的弟子?”
老尼姑眼中精光一闪,没忽略掉话语间隔中刻意带出的礼貌,心里暗赞不愧是那个人的孩子,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仍然不失明敏,嘴上不露声色,“对,你是我第一个俗家弟子”,略一沉吟又补充道,“你的头部受到重击,故尔剃去头发。”
小尼姑,不,现在她有名字了,流燃,慢慢把头转向老尼姑,“眼睛,那我的眼睛呢?”语音颤抖,已带恐惧,“瞎……了?”
老尼姑深深地看着流燃,直到此刻才真正确信她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免有些怜惜,默然点一点头,瞬间又反应过来流燃看不见,怜惜之中便添上一抹不容错辨的爱护之意。此时霞光漫天,有一缕偷偷爬上窗棱射入流燃美丽的黑眸,异彩翩然乍现,滟滟缤纷,老尼姑心口泛酸,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解说才不算残忍,话在嘴边掂量来掂量去,始终不能出口。
流燃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答也就大概明白是个什么意思了。她不能接受,脸色瞬时苍白,心里乱糟糟一团,眼泪即刻就下来了。这一切都太玄幻、太不可思议了!“我,我知道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地是绿的,真的,我真的知道,我怎么可能是瞎子?!”她慌乱地解释,祈求能获取那么一线微小的希望。
老尼姑摇了摇头于心不忍,这个问题她不愿回答,只好模糊,“据我所知,你是天生目瞽。”
“不!不可能!”流燃的声音激扬了起来,“我记得我看见过,我记得颜色,我记得……”她说不下去了,声音越说越小,消弥于无。她,不记得了,什么也不记得了,甚至连名字都是别人告诉的!她还能说什么呢?她无话可说!流燃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唇。
“以后你就叫我师父吧,我法号慧净”,老尼姑怜惜地分开流燃紧咬的唇,轻轻拭去唇上点滴殷红,转移话题,“这是你的小宠物,我还……找到了,给你。”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三寸长羊脂白玉细管,旋开盖子,放出一条小蛇。小蛇通体青碧,三角形的额顶一点殷红奇诡非常,重获自由后第一反应就是乖觉迅捷地盘成一个小圈,对着慧净咝咝不忿吐着芯子。慧净有些好笑,心说这算不算是放“蛇”归山,伸出右手食指指着流燃的方向虚点几下。小蛇显然熟通人性,并不为其所动,冷幽幽的红豆小眼死死盯牢了慧净,好长一段时间过后觉出果真没有危险了,才欢快灵活地寻着流燃的气息游走过去。
流燃很茫然,对周围的一切都感觉麻木,心里面空荡荡,由着慧净做这做那,无措地不吭一声。她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原来先前听到的一切竟然全部都是真的,她没办法安慰自己,尖叫也不能!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一个瞎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还能干什么,黑,遮天蔽日的黑,她觉得快要窒息,眼泪泄洪似的一个劲儿往外涌。她想要抓住点什么克制马上脱缰的情绪,可穷无边际的黑仿佛一只巨手,不怀好意地拉着她直往深渊里坠,越坠越深。她心慌得厉害,不停地反复自问,真的就看不见了?一点也看不见了?在余下的生命里,这展眼的黑难道就是她的全部了?
恍惚中慧净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她不以为意拂耳即过,没心力集中精神别作他顾,她的世界,除了黑就是黑。
突然,一丝沁凉破开了黑暗,如同拯救,“这是什么?”流燃抬起左腕轻轻碰触缠绕其上的细滑生物,“蛇?”眉宇间一抹欣悦的亮彩让她倍添明丽。
“对”,慧净看着含泪微笑的流燃微笑回应,一点也不后悔把好不容易捉到的小蛇轻易地还了回去,“你叫它丫丫。”
“丫丫”,流燃来来回回摩挲着小蛇,没有惊惧,简直立刻就喜欢上了,不由地想知道更多,“它长什么样子?一定很可爱。”慧净瞅了眼流燃腕上灵活游移的小蛇尴尬地撇了撇嘴,心说此蛇可是世间罕有的凶狡狠毒,不过谁养得谁亲,此前捉蛇已经得罪蛇了,还不知怎么被它记恨报复呢,现在犯不着连人一块儿得罪了,小算盘一拨主意就打定了,捡好听的嗯啊赞美了一番小蛇的美貌,而其他的应予以高度重视的咬死人事件一概略去没提。
流燃很兴奋,感觉到慧净发自内心的善意乖巧地认了师父。慧净点头应了,从袖中掏出巾帕塞了过去,“擦擦吧,都成花脸猫了”。流燃苦笑道:“失忆加目盲,我情绪刚稳定些您又刺激我?”慧净笑说:“事不过三,叫也叫了,哭了也哭了,你还想怎么地?”“是不能怎么地了”,流燃郁闷地小声咕哝,深刻总结了自己性格中苦中作乐的好的一面以及师父慧净性格中恶俗逗趣的坏的一面。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流燃问。
慧净顿了一下,安排道:“今天天色不早了,你喂完蛇就休息吧,明天一早你师姐会来照顾你的,有什么事就和她说,等头不疼了,让她扶着你到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话音刚落身形已至门口。
“喂蛇?”流燃莫名其妙,随即左腕骤痛——被蛇咬了,“啊?它为什么咬我?”
“你一直就是这么喂它的。”门开了又合,留下余音袅袅。
流燃蒙了,头晕得一阵接着一阵,以身喂蛇,不愧是被老尼姑看中收入门墙的,强大!眼睛一闭,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