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者》提刀向恶

2、回家

　　单间、一厨、一卫，已经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这样的“老鼠窝”依旧点缀在这片城区的角角落落。
　　屋子里每一面墙都在成片的发霉，说好听点是岁月的斑驳，讲实话就是这破地方冬冷夏炎潮气铺天盖地的垃圾环境。
　　待了二十来年，终于能在二零二九年七月二十四号踹上车票一走了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将随之不见。

　　终于要不再呼吸这污浊的空气，过目肮脏的形形色色，终于…终于可以逃走了。

　　和母亲一样的柔软头发，几推子去的干干净净，分散、盘旋着坠入火盆，盯着让他又爱又恨的长发在火中飘摇挣扎直至灰烬，齐歌脸上露出了十二年间第一次笑容，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开心的感觉，距离上次体验喜悦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他本以为至此以后这辈子他都不会再笑了，看来离开，确实值得开心。

　　生活，就是只要活着，就有生路。

　　今天，去找那条生路。
　　背着装有基本证件、银行卡还有…相册的黑色双肩包，兜帽往前用力一拉，被包裹在这一身黑里的齐歌堪称改头换面。从形到神，都换了个人。
　　齐歌个头刚过175，身形纤瘦，在黑衣的笼罩下，更显瘦小。
　　营养不良、缺乏该有的运动量，那张本该温润秀美的脸，硬生生被这样的生活给磨成一棱一角，跟身份证上的更是判若两人。
　　当这一刻卸下十二年来的伪装，面若冰霜是齐歌的全部表情。他像是个活死人，一切情感知觉已经随着那些岁月一同埋葬。

　　二零二九年七月二十四。

　　高铁站人头攒动，暑假是人的魔咒。
　　今天算是齐歌生命最有意义的一天之一。因为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是过去二十五年来，活着的期许和支撑。
　　动车上静如图书馆，相比十年前跟妈妈回老家那天乘的火车，这是天堂。
　　手机提示音在齐歌裤兜里震颤，浅睡中的齐歌如过电般迅疾摸出手机，是午间新闻。
　　插上耳机。
　　“安和市市施工队于12点20分正式动工拆除北角城，这片城市的最后一角残余……”主播正字正腔圆得播报，官方的语气载着每句话传进齐歌耳里，却激起了他内心的千层浪。
　　可不就是残余么，万千黑暗中芝麻绿豆的残余之一。
　　安和……真是讽刺。
　　看着屏幕里一座座缓缓倾塌的建筑，兴奋、喜悦化作利刃切割刻剔着齐歌的血肉骨缝。
　　烈阳投射着万道毒光，炙烤大地，那片散发霉味儿的居民区，终于在几十年后终被蒸发。
　　尘土悬浮在半空，乘着风准备四散，今天应该是安和市十年来空气质量最差的一天。
　　轻蔑的笑声从鼻腔中哼出，轻不可闻，眉眼中浓重的冰冷没有升温，反而着上了几缕凶狠。
　　邻座的女孩儿眼角余光偷瞄着齐歌，只见他眼底幽深了无生机，女孩儿浑身一个激灵，像被寒气缠身。

　　这人，穿这么厚不热么…

　　黑色套头兜帽衫，在七月份里，这身打扮确实是中暑的催化剂，可齐歌却没什么感觉，甚至还觉得不够暖和。

　　溱县。
　　十三岁那年，来过最美的地方，没有之一。
　　十几年过去了，县城里果然变了，楼房越来越摩天，道路越来越平整……这是要升地级市了么。
　　不过家不在县里，在溱县边缘的山上。
　　这片山真美，炎炎夏日，山路两边盛放着朵朵随风摇曳的野花，色彩很缤纷，姿态很天真。
　　尽管县里面基本完成城市化，但周边的犄角旮旯还是从前内味儿，路是不太好走，环境倒还是那么舒适干净，他很喜欢。
　　再次踏上这条只走过一次的路，齐歌却没有半点淡忘和陌生，出一次安和不知道要用多少代价来换，所以他怎么可能会忘呢，甚至连沿途景色都深深刻在脑海里。
　　每当又对生活感到绝望时，就把这根记忆萝卜挖出，细细啃食，慢慢消化。

　　“妈妈，过年的时候也可以回去吗？”
　　“可以啊，到时候跟妈妈一起放烟花包饺子！”
　　“真哒？！太好了！”
　　欢笑充斥在那间还没有霉味的小房子的角角落落，十三岁的齐歌在床上蹦着，飘扬的长发划过脸颊在空中凌乱得舞动。
　　可那天……在今天之前，都没到来，取而代之是除夕前一晚妈妈的噩耗。
　　警车、救护车、大人们听不清的杂乱言语…急切、哭泣、嘲笑……真是该不该有的声音都应有尽有。

　　山顶上的木房子看上去…竟然没什么变化，没更新也没老化……有人来过！
　　齐歌心跳立马加快、呼吸急促起来，是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