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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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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泰的暑月燥热难耐,湛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骄阳将云朵无情地赶走,肆意地炙烤着大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赤脚在滚烫的地面上走着,薄薄的嘴唇干燥皲裂,毫无血色,瘦小如柴的身形摇摇欲坠,走出几步便倒在地上。街上行人视若无睹,提足快行,竟无一人驻足停留。
说来也是,这年天干物燥,从年初起,连着四个多月都未曾降雨,那每日的太阳便似火球一般将农田烤得裂缝满布,没有水来浇灌田地,谷物养不活,农民没有收成,不少人被活活饿死。平常百姓家里自饱尚且不能,哪里还来的工夫再管旁人。
半刻过后,一位端重有持、沉稳干练的中年人疾步来到小女孩身边,伸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将她抱起径直往医馆而去。
这小女孩原系山东费县人氏,姓梁,名璨雨,时年七岁。梁家有四个小孩,梁璨雨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她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又因着今年的情形,家里日子过得十分艰辛。再加上费县治安不严,盗匪猖狂蛮横,隔三差五便打家劫舍,更是令其贫苦的生活雪上加霜。梁家夫妇考虑许久,决定带着家里仅有的几样值钱东西,全家一齐离开费县,重新找个安定的地方生活。一路上拖家带口,忍饥挨饿,听说新泰有大善人给穷人发粮食,梁家夫妇便带着孩子往新泰而来。却不成想初至新泰,梁璨雨便与家人走散了。
救她的这位中年人正是那位发粮食的大善人,清峰正清门的掌门清远。他此番下得清峰来,带着门下弟子在新泰城内发粮布施,救济贫民。
此后的十几日里,清远一边率领一干十五七岁的年轻弟子济贫,一边领着梁璨雨四下找寻家人。粮食发完之后,清远一行便要启程回清峰,可找梁璨雨家人一事仍是无果。清远看她小小年纪,瘦骨嶙峋,眼中泪光莹然,却又狠咬着嘴不让泪水流下,心中感到既酸涩又心疼。
正清门收徒一向只收男弟子,但掌门清远膝下有一女,打小便在清峰修习。清远心想:“这小女孩孤苦伶仃,甚是可怜,若就这么弃她而去,实是于心不忍。不如破一回例收她为徒,也好与阿宁做个伴。”于是对她说道:“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上清峰跟我学本领?”梁璨雨问道:“学好了本领就能找到爹娘吗?”清远带着这女孩在城内外找家人找了十几日,都未曾见着其身影,心中已知找到她父母的可能不大,但看着这孩子一脸天真的样子,不忍说出实情,只微微点了点头。梁璨雨高兴道:“那我愿意跟你去学本领,学好了找到爹娘,也不怕那些坏人再来家里抢东西了。”清远心中一酸,伸手抚摸她的头,柔声道:“好孩子。”
清峰离新泰不远,不出两日便到了峰下。早有六位弟子在峰下等候接应,只见六人均十七八岁年纪,皆白衣束发,腰悬长剑,脊背笔挺,气质不俗。见到清远后,躬身一揖,齐道:“恭迎掌门。”梁璨雨本性有些怕生,见此情景便躲在清远身后。清远回身对她微微一笑,牵了她的手,行在众人前面。清远问道:“扬淮,近里门中各事都还好罢?有无异样?”那被问话的弟子面容清隽,面色郑重,回道:“回师父的话,门中大小事宜一如往常,并无异样。”清远嗯了一声,道:“如此甚好。”
上峰的路势险且长,两旁树木参天,枝繁叶茂,听得无数鸟儿在头顶不住鸣叫。梁璨雨走得一会儿便气喘吁吁,疲惫不已。清远本想慢慢行至峰上,一时忘记了还带着个新收的小徒弟。这时牵着她的手,发觉她步子跟不上,才想到这小女孩仅七岁大小,且病又刚愈,身体十分虚弱,可走不了这险峻的山路,于是便展开轻身功夫,带着她一路往上。众弟子也一齐展开功夫,跟着掌门身后。
过不多时,便至峰上。清远对先前问话的那弟子道:“扬淮,为师要带这个孩子去训诫堂行师徒礼,你将小景、阿宁和小其找来一并带过去。”又对其余弟子吩咐道:“各自回去打点休整一番,便去练武罢。”众弟子道:“是。”然后各自散去。清远牵着梁璨雨一路往里,只见峰上地势平坦,房屋建筑错落有致。经过几座院落后,地势渐高,建筑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正转过一个小坡,忽听得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气要足!剑要快!”随即听得响亮的呼喝声并着兵刃相击声一齐传来。
清远低头对梁璨雨道:“是你二师叔正带着师哥们练剑,咱们去瞧瞧。”梁璨雨呆呆地点了点头,只觉身子一轻,人已至半空中,转眼间,便稳稳地落在了那小坡上面。那小坡上是一平地,宽广一片,显是一练武场。只见平地中间有数道白芒降落,十人手持长剑正相互搏斗。其中有五人半倒立于空中,每人两足分与旁边的人相抵,远远看去,这五人所占方位恰似一星形。另外五人足踩地面,似是一队,联手与空中五人相斗,其站位随意,队形被空中那五人的剑招牵引,其间毫无章法,已然稍落下风。
只听得那粗犷的声音又道:“撤两路!结三元!”话音刚落,便有两条人影从空中闪落。眨眼间,空中的星形已变成了三角形,三人六足所围的空隙也比五人十足所围的要小得多。那撤出的两人便在那三角空隙之下,两人后背相对,均主攻对方下盘。上身下盘均受攻击,地面五人中已有二人招架不住,被攻得脱了手中长剑,退至一旁观看。这时,那粗犷声音又是一声令下:“撤阵!”空中那三人膝盖微屈,跟着用力一蹬,三人一齐向外飞出,只听“咚”的一声大响,已稳落地面,将地面剩的那三人围在中间。
地面剩的三人早已斗得气力不支,呼吸急促,汗流涔涔,这时又受内外夹击,更是气馁,剑招之间破绽大出,败象已生。耳听得刷刷刷声响,但招式的来回变换已缓,剩的三人知对方有意相让,而自己等人确也无力相抗,硬撑下去也是徒劳,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弃剑认输。
清远朗声道:“严师弟,你这五元虚一阵可教得好哪!”一个穿灰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快步走出,喊道:“师哥!”说话之声粗犷洪亮,正是先前指挥弟子的那人,也是清远对梁璨雨所说的“二师叔”。此人名叫严广德,是正清门的第四代弟子,在清远之后入门拜师。
“见过掌门师伯。”那十名弟子站成一排,躬身见礼。清远微微一笑,心中甚慰。严广德道:“你们都先去罢,午后再练。”众弟子应声离去。
严广德问道:“师哥,这女孩是谁?”清远道:“是我新收的徒儿。”轻轻晃了晃梁璨雨的小手,道:“快见过二师叔。”梁璨雨走上前,两只小手交握,深深一揖,道:“见过二师叔。”话音微弱,几不可闻。若不是清远、严广德两人内功深厚,听力较常人灵敏许多,只怕听不着她这一句。严广德嗯了一声,心想:“这小女孩身小体弱,又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哪里像棵学武的苗子?正因如此,我正清门才不收女弟子。师哥生平不爱收徒弟,这回怎么带个病殃殃的回来?”于是又问道:“师哥,你这是为五师弟找的徒弟罢?”
严广德口中的“五师弟”,是正清门第四代弟子中排行第五的司徒明,江湖人送外号“司徒妙手”。却不是因他赤手空拳武功使得妙,而是他那妙手回春的高明医术。司徒明拜师前是药铺的伙计,略知些医理学问,后来投师正清门学习武艺,几十年来勤修苦练、内外兼习,练得一身绝世武功,是第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当年在江湖上也是位响当当的人物。
后来,司徒明觉得自己于武学一门再不能有所突破,便转而去研习医理。他刻苦钻研,秉烛夜读,越是不懂越迎难而上,只觉得其中趣味无穷。懂得多时,进步变得慢了,为了能专心地思考问题,他将自己毕生武功尽数废去,整日以医书为伴,以药草为友,终于成为了一位妙手神医。可他不止于步,仍苦苦研究,为许多难以医治的疾病配出了解药。
司徒明医术高,为人却带着几分怪气。他曾说过,若要做他的徒弟,便终身不得习武,若是已经学了的,便要将一身武功尽数废了,才准来拜师。众人想到他自废武功,于这一节也就不甚诧异,慕名前来拜师的人很多。其中有懂医术的,他却说人资质差,不懂医术的,他又说人脑子笨,有衣饰华丽的,他说人铜臭味太重,有着装简朴的,他说人世俗气太浓,甚至有人为了拜师故意扮成乞丐模样,他又说人不爱洁净,这样挑来挑去,始终没挑到满意的。直至去年,他才收了生平的第一个徒弟。
严广德见梁璨雨瘦瘦小小,实不是学武的料子,又知五师弟挑徒弟的眼光怪异,有一身好武功时,徒弟一个没收,现如今才收一个学医的徒弟,便有了这么一问。
清远道:“不是,是我的徒儿。若是这孩子想医术,嗯,也不知五师弟肯不肯卖我这老师哥一个面子,教一教她。”梁璨雨仰头看着清远,小声说道:“我不想学医术,只想学武功。”清远对她微微一笑,目光中充满怜爱,说道:“好。”
严广德叹了口气,说道:“又不是个个都像阿宁侄女那般,教这丫头功夫,只怕师哥你要多花十倍心血。”清远正色道:“什么十倍不十倍的,这孩子体小指细,正适合练雪、月两套轻柔剑法,阿宁那丫头可差得远了。”严广德见师哥有意维护,也就不便再说。
来到训诫堂外,那位叫做淮扬的弟子已在门口等候。堂内陈设简单,中间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两盏烛台和几卷竹简,右侧摆了一张木椅,左侧立着一排书架,前面的地上放着一个蒲团。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横挂着三把剑。
清远拉着梁璨雨来到蒲团前,指着墙上的剑说道:“这些剑是正清门每代掌门的佩剑,见剑如人,你先跪下给师祖磕头。”说罢,侧身站在一旁。淮扬则退在清远身后。
梁璨雨磕头到第十一个时,清远开口道:“可以了。”然后坐在木桌的椅子上,神情严肃庄重,充满威严,全不似方才的和善亲切模样。梁璨雨见状心生畏惧,不敢开口说话,只默默跪着。淮扬在一旁提点她:“拜完了师祖,该拜师父了。”梁璨雨抬头看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神色冷漠,当下也不多说,身子右侧,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梁璨雨磕完八个头后,清远道:“你现已拜入我正清门下,成为我门中弟子,那么就需得恪守门规,尊奉师命,不得有违,知道吗?”梁璨雨点了点头,道:“是”。清远又道:“其他也没什么要紧的了,门规条令以后慢慢熟悉就是了。起来罢。”说罢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是为师的第一个徒弟,”清远指了指淮扬,向梁璨雨道,“也就是你的大师哥了,以后学功夫遇着什么不懂的,找不着师父,就去请教大师哥。”梁璨雨轻轻地“嗯”了声,但见大师哥的目光扫过,冷若冰霜,对她毫不在意。心像是被突然撞了一下,砰砰乱跳,脸颊上涌出红晕,她觉得大师哥讨厌自己,一时不知所措,低了头,好像做错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