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阿司匹林》林子慕

2、再见

　　或许每个人在十几二十多岁时都会经历这样的改变。
　　忽然厌倦以前喜欢的东西，坚持的信仰轰然倒塌，开始学会隐藏自己，长成一个无趣的大人。
　　与过去告别也是悄然无声的，没有痛苦，没有轰轰烈烈，就连决裂的时候也只会是黑白荧幕上的默片。

　　当一切发生的时候，平静得让你没办法瞬间感受到那种悲伤。
　　整个过程中你能感到的只有无措，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需要多久会让一滩血晾干，从灰暗破败的生活里走出来？
　　赵夏晗不知道答案，她只知活下去才有可能，她不能倒下。
　　哪是什么坚韧不拔的人，只不过被命运逼着褪下了青涩，努力扮成大人模样，如履薄冰般踏上了未来的道路。

　　十六岁之前的赵夏晗和大部分同龄人一样，小康家庭，父母健在，上着不错的学校，有着相同的欢笑和烦恼。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她从原来的日子生生剥离出去。
　　她沉寂了一个月，无数次站在天台想要跳下去，又在一次次地挣扎中振作起来。

　　高一学年还没结束时赵夏晗辍了学，删掉了所有同学朋友的联系方式，来到城南经营着一家小书店。
　　书店不是一个挣钱的好选择，但不会太累，赵夏晗有自己的看书时间，还能把小蘑菇带在身边。
　　本来小蘑菇该上一年级了，但身体原因只能待在家里，由她照料。

　　小蘑菇叫赵冬昱，出生前她爸赵光伟找高人算过，以为这一胎是个儿子，就把赵冬昱这个名字定了下来，谁知是个女儿，一时想不不出其他的于是将就着用。
　　养儿子的愿望落空，赵光伟对此耿耿于怀。
　　平时还好就是态度冷淡，小蘑菇出生后很少抱她，偶尔喝醉了会骂妻子的肚皮不争气，没能给自己生个继承家业的儿子来。

　　赵夏晗懂事早，知晓父母重男轻女的思想，便一直悉心照顾着小蘑菇，是以小蘑菇跟父母不亲近，反而很依赖她。

　　小蘑菇今年六岁，性子安静，有着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笑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一样。

　　午饭历来是让附近的饭店送来的，费用日结，一菜一汤。
　　小蘑菇用的从家里带来的陶瓷碗，赵夏晗把一小半的饭分到她的碗里，小蘑菇吃的时候端端正正，言行间都是小大人模样。

　　一点整，手机闹钟响起，午饭半个小时后，小蘑菇从翻开的书页中抬起头。
　　打开柜台的抽屉拿出一盒药，胶囊板上还有五六颗药丸了，轻轻一按，两颗药丸便落在手心，小蘑菇把药丸放在纸上。
　　又陆续打开其他药盒，不多时，纸上差不多有五六枚药丸药片，小蘑菇拿过杯子接好了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温合适，便拿起纸上的药丸药片放进嘴里，和着热水一起喝下。

　　“苦吗？要不要吃点糖？”赵夏晗看过去。
　　小蘑菇咽下药后，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还……还好……”

　　赵夏晗笑了下，捏了捏她的脸：“不要强撑噢，偶尔吃一两颗糖也是可以的。”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手里变出一颗阿尔卑斯的原味硬糖，小蘑菇的眼睛亮了下，欣喜地看着手里的糖。
　　赵夏晗将糖放在她手心，“待会儿吃了吧。”

　　思源书店的营业时间是上午八点到晚上七点，除了日常的进货收账外，赵夏晗还要整理书册。
　　不时有顾客看了书后忘把书放回原位，或者随意放在书籍上面，需要她分门别类地整理。
　　赵夏晗垫着脚，正把初中的教辅资料从A书架放回B书架，这时软玻璃门帘被人打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女生穿着白色t恤，淡蓝色水洗牛仔裤，长发，冷白皮，一双丹凤眼显得有些英气。
　　女生见着她，面露惊讶问道：
　　“赵夏晗？”
　　赵夏晗扭过头去，看了那女生一会儿，微微怔了下：“好久不见，宁墨同学。”

　　宁墨，她高一时的班长兼同桌。

　　说完后一时沉默，赵夏晗把书放回去后，不知道手往哪里摆。
　　大脑里一片混沌，她动了动嘴角，想要说出些话来打破这份沉默，见宁墨的脸上一片淡漠，也无法开口。

　　该说什么，做什么？
　　完全没预料的局面，她的手按在书脊上，又收了回来。
　　指尖掐进掌心后，略微的疼痛让她回过神，此刻赵夏晗才发觉自己把宁墨晾在了门口。
　　宁墨一如往常的平静，教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赵夏晗露出一个笑容，“你来买书啊，随便看看，书店里挺多资料的，现在7月份想想高中应该放暑假了。”
　　“是放假了，”宁墨停了会儿，又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是吧，毕竟也很久没联系了……”
　　赵夏晗接着道，下一秒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微抿着，视线移到别处。
　　她盯着地砖的缝隙，仿佛要仔仔细细地看够，脑子里却不断想着自己刚才的失言。
　　别说出那句话，宁墨。
　　别让我难堪。

　　宁墨仿佛没有察觉，自赵夏晗认识以来，她对周遭的一切处于一种漠视状态，班上少了个人对她来说并不值得注意到。
　　“嗯。”她应道 。

　　提在心上的气终于放下来，赵夏晗开了口，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紧张。
　　“我现在管着这家店，店里的书质量都还可以，你要买的话我给你打八折。”
　　宁墨点点头表示听到了，没说话。

　　小蘑菇先前在楼上看图册，此时下来了，见赵夏晗在跟宁墨说话，抬起头看着她们。
　　赵夏晗指着宁墨道：“她叫宁墨，是姐姐的高中同学。”
　　“宁姐姐好，”小蘑菇清脆地叫了声，走了过去，抬起宁墨的手，另一只手把赵夏晗给她的糖放在宁墨的手心，“姐姐吃糖。”
　　宁墨：“你妹妹？”
　　“嗯，叫赵冬昱，今年6岁了。”
　　宁墨蹲下身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挺乖的。”

　　“宁姐姐要买书，你知道高一的资料在哪个书架对吧，带宁姐姐去看看。”
　　小蘑菇应下后，带着宁墨前去。
　　书店一楼有八排书架，高一的在左侧倒数第二排，小蘑菇带到后跟赵夏晗招了招手，又上楼看图册了。

　　从收银台的角度可以瞄到宁墨的身影。
　　之前赵夏晗见过宁墨穿私服的样子，现在再次见到仍然觉得好看，宁墨抬手去拿上方的书，露出的一截手臂又白又细，线条十分流畅。
　　赵夏晗看了一会儿就此收回视线，不知为何心有些乱。

　　宁墨选书没有用多少时间，十来分钟后就来到收银台外，她把几本资料给了赵夏晗，都是市面上卖得比较好的。
　　赵夏晗接过书时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指间。

　　宁墨天生体温偏冷，又吹了这么久的空调，微凉的触感让赵夏晗心尖忽地一颤。

　　暑假过后便是高二了，宁墨是班上的学霸，要提前预习课程，书里夹杂着两本高年级的单词书和学习资料。
　　赵夏晗拿起扫码机扫过，将书放进了白色购物袋里。
　　收银机滴滴响了两声，赵夏晗扯下单子，将袋子和收据一齐给了宁墨，“一共一百二十七，折后105，把你零头抹了，一百吧。”
　　见宁墨拿出手机来，赵夏晗道：“支付宝还是微信？”
　　“支付宝。”

　　宁墨对准出示的二维码扫了起来，付完钱，她的目光落在了赵夏晗身上：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你回来上课。”

　　宁墨作为班长，在班上的威信一直存在，此刻语气也是十分官方。
　　赵夏晗看着身边堆放的英语书，下意识拿手挡了挡，“算了，我还有些事必须去做，不能复学。”
　　“开学后见着老师和同学，也别跟他们说我在这里，我过得挺好，不想这份安静被打断。”
　　宁墨看了她一会儿，才说道：“嗯。”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偶尔会有晚风吹过，书店里的灯光依旧，宁墨离开有一个小时，赵夏晗仍在位置上失了神。

　　一个中年男人过来问道：“老板，有没有经济学的书？”
　　赵夏晗随手一指：“在楼上。”

　　英语书没法再看下去，每个单词短语日日与她相伴，如今却拼成了难以读懂的话语。
　　手边的稿纸前几排是工整的单词，越写到后面越凌乱，到结尾处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闹钟响了起来，打断赵夏晗的魂不守舍，她看向笔端上的两个字，一惊之下把保温水杯打翻在地。

　　好在保温水杯是不锈钢的，耐摔，小蘑菇闻声小跑过来，捏了捏她的手。
　　“姐姐在难过吗？”

　　难过吗？
　　从决定辍学开始，赵夏晗已经做好了和学校里所有人事断开的准备，同样的，也做好在各种场合见到昔日师友的准备。

　　临川很大，大到她能割断从前的一切，在城市的另一端生活。
　　临川又很小，小到她偏安一隅也能撞见最不想见到的人。
　　赵夏晗没有难过，她只是有些失落，失落到她想躲在无人发现的角落大哭一场。

　　这些日子以来，她以为自己早已没有了哭的力气。
　　她刻意地每天走一样的路，做一样的事，一成不变的生活会让她觉得那些鲜亮的过往已然离自己很远。
　　而现在她的知觉又回来了，伴随着宁墨的出现，闯进她的视线。
　　偏偏又是她。

　　宁墨提着一袋子书，走过斑马线，又前行了数百米，脚步才渐渐停了下来。

　　她从裤兜里摸出小蘑菇给的那颗糖 。
　　剥开带着图案的包装纸和一层透明塑料后，是一颗棕褐色的硬糖。
　　宁墨很少吃包括糖在内的甜食，小时候其实期盼过能得到其他小朋友一样的糖，最终得到却是冷冷的白眼，她便没再开口提过。

　　而现在她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糖。
　　宁墨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波澜，握着的手指紧了紧，迈步继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