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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耳边突如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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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突如其来地传来巨大的厮杀的动静,刀剑相击之声、骖乘受惊之鸣,混成一片。鱼琅轩意识到有人截轿。战斗打响方才开了眼,几十个小官个个身手不凡,出手狠厉。但来人也身手极佳,完全不落下风。突然她听见一声熟悉的马嘶,猛一回头,只见眨眼的功夫,车马相连之处被一剑斩断,四匹马和前面赶车的小官都直接滚向了山崖。鱼琅轩刚要跳车,一双手揽住她的腰,她便落在马背上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青龙骢迎着猎猎寒风,呼啸着冲开人群,往队伍行进的方向极速狂奔。脸上像被扎了刀子一样生疼,鱼琅轩死命攥着他灰白的衣襟,惊恐地朝身后望去,长芳的轿辇不知所踪,紫衣公公连人带车也落下了山崖。鲜血,呐喊,离别,重逢……前方视野则满是一个个狰狞狠戾的表情,身侧的宝剑左抵右挡,电光石火之间,青龙骢就这样带着崔峥和鱼琅轩远离了厮杀的人群。
“长芳!长芳还在后面。”鱼琅轩大叫。
“不要回头,琅轩。”崔峥对身前的鱼琅轩轻声说。在嘈杂的背景音之中,这句话听来却格外清晰。
厮杀声越来越远,以至后来完全消失不见。青龙骢已经跑了很久很久。崔峥勒马,青龙骢猛地停下,崔峥立刻下马,把鱼琅轩接了下来。鱼琅轩的头发有好几缕被风吹散,胡乱地蒙在脸上,她眼里的悲色已经快要溢了出来。崔峥一把抱过鱼琅轩,抚摸着她的头发。
“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断地道歉。鱼琅轩哭了,泪水渗入了他灰白色的衣服,留下一道道暗色阴影。
“你听我说琅轩,王宫此刻正在发生激战,父亲又在南疆前线凶多吉少,我必须赶回去。一会儿崔嵘会过来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家人。等我回来我们便一起去投南楚顾昀。王宫发生了政变,卫无量独霸大权,苏祎一直被其囚禁。南楚对哥陶北楚出兵,欲一鼓作气拿下两国。大泰应哥陶请求出兵相救,但他们除了土地,还想要北楚公主。卫无量接你回来,是为了让你代替苏流端。卫无量与苏流端勾结成性不忍割爱,便想把你从知秋中接出。此去目的地并非王宫,而是与哥陶约好取人的地方。”
鱼琅轩从怀抱中抽离,难以置信地望着崔峥。
“敌我悬殊,崔家被卫无量构陷,王军已无力转圜。我此去救出父亲便即刻赶来。”
“此去如何回得来!你的话前后矛盾,如果崔护将军被卫无量设计在南疆抗敌,岂非胜败都难逃一死?你是想剿杀卫无量,而一切若如你所说这谈何容易?”
“我知道……琅轩,但现在的我有能力这么做了,过去屡次无机可乘,如今趁乱我一定要斩下卫无量的首级。他身边人的底细我已探清,你相信我。”
“我自然想卫无量死千遍万遍,可即便你能穿过乱兵取奸贼首级,又如何回来?若他们将你团团围住呢?”
“王军余部会为我开路。”
“你若有变故,你还有家人,她们怎么想,我如果前去,又如何面对她们?”
“她们知道我的打算,有崔嵘照顾她们,你不必有任何负担。总之你一切都不要担心。过去我一次次让你失望,这次我处处谨慎小心,都安排妥当了。崔家本就是南楚旧部,后来才被指派给苏安国,没想到他却自立一方。南楚顾昀是谢皇后遗子,是竞争太子之位的有力人选,此人贤良爱才,如今正招贤纳士以求辅弼。若是不行,还有熙国皇帝,还有太子上官昇。此战过后你我前去定有地方一展抱负。”
鱼琅轩抬眸:“你真的能做到放弃北楚?那你那些仍陷入乱战之中的崔家子弟呢?”
“大丈夫死在疆场,为国为民,就是洒尽最后一滴血,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有什么放不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留恋之处?”
“苏流端,她……”
“小公主早被权力腐蚀,除了自己的既得利益以外别的毫不关心,楚王薨逝前后她还在饮酒作乐。那老贼和公主的事,在宫里早不是秘密了。”
自长公主被逐出王宫被贬知秋观,苏流端便博得了加倍的宠爱。本来她在卫夫人的教导之下就心狠手辣嚣张跋扈,仇视鱼王后,处处与姐姐相争挑事,对于生父也不过是利用其权势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么个自私傲慢又心智未稳、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本就易受挑唆鼓动。如今做出这等事情,也在意料之中。
“我和你一起。”鱼琅轩带有泪痕的双眼发出不容拒绝的目光,直落在崔峥的面庞上。“我也可以,我可以帮助你,我每日都在练习你教我的——”
“不不。”崔峥拼命摇头。“绝对不行。带上你我不敢保证我们都能安然无恙地从王宫里出来。以我战骑的速度,最迟三天,我定能与你汇合。”
“三天?你要把我送去哪儿?”鱼琅轩以为等他回来他们就能马上出发离开。
还没回答,远方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转眼就在二人的身边停了下来。是崔嵘。
“照顾好她。”崔峥回身登鞍上马。“琅轩等我!”他没有回头,一骑绝尘而去。
“长公主不用担心,堂兄筹谋已久,如今堂兄的实力今非昔比,他手里有一把当世名剑,还有战骑青龙骢陪他多年,赴汤蹈火如履平地。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崔嵘是崔峥堂弟,单纯勇敢,也他最信任的兄弟。曾经在王宫时鱼琅轩就与他相识,现在的他看起来还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崔峥九年的陪伴,也没少讲关于崔嵘的故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宛国和北楚边境有一个陌陌城,理论上归宛国管辖。那里有一处我们的宅院,十分隐蔽,崔家的一些女眷和孩子也在那里,我们可以先在那里落脚等候堂兄。”
“崔护将军可好?”
“伯父他……早已在哥楚对战之中牺牲了。伯父宁愿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愿回宫受卫无量牵制而死。王宫里的王军除了卫无量掌握的那部分,我们手里还有残余,加上卫无量反对者手下的军队,他们一起正在与卫无量力战。哥陶南楚在南疆挑起战端,西方的大泰只等北楚实现诺言,就会与我们兵戎相见。北楚四面楚歌,亡国只在一瞬之间了。”
历史的大潮不会遗忘世间任何一个角落,凭借自以为是的优势偏安一隅,不居安思危为未来做打算,北楚的灭亡是在苏安国自立为王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的。昏庸的国君,浅薄的朝臣,混乱的内部关系,鼠目寸光的卫无量……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北楚每个生命的存在,到头来只是为了满足那贪婪的欲望、膨胀的野心。到头来,再成为一件又一件的陪葬品,永远消失在时间的长河。
“长公主上车吧。这车是由这风雷骥还有两匹上好的骅骝马拉着的,风雷骥速度很快,我们现在出发,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陌陌城。”
鱼琅轩忽然想起了长芳,问崔嵘道:“你看没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她坐在一个轿辇上。你是从崖上来对吗?”
“对、对不起……那个婆婆,我们没能顾得上。”
“她怎么样了?”
“请节哀。”
一个又一个的人离她而去了。一幅幅画面在她的脑海飞速掠过,在她还在汀州王宫里的时候,在她还是人人歆羡的北楚长公主的时候,鱼王后和楚王还在一起的时候,崔峥带着她策马奔腾在秋水岸边广阔平原的时候,和母后一起和两个侍女幽禁黄花宫的时候,和长芳一起雪夜前往知秋观的时候,再遇崔峥的时候,长芳找遍荒山最后在秋水河畔劝她快点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晰起来,又距离她那么遥远。鱼琅轩一头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