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施主你不要闹了》沧溟九万

1、小和尚下山

　　十里云堤，万绵山的第九个山峰，是其中最矮的一座。周围的山峰高耸入云，而这座山头，顶部平平的，像是被削掉一般，名为九腰顶。其余的山峰将其团团包围，形似盛开的莲花，所以万绵山又叫莲花山。
　　九腰顶上，树木丰盈，多为云杉，笔直挺拔。林子南面有座小寺庙，不大，两进四合院。前殿供奉香火，前来参拜的人不多，寺院冷清。后院是禅房和僧舍。
　　这间寺庙算上老方丈一共五人。老和尚刚过了花甲之年，间歇性耳背。其余四人，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和尚，手下带着两个二十岁的青年和尚，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和尚整天围在老方丈身边。
　　老方丈在禅房念经时，小和尚在旁边敲木鱼。接近晌午时分，青烟袅袅。
　　“师父，师父！”
　　见他没有反应，小和尚上前轻轻推了推老和尚，“师父，您又睡着了！”
　　“啊？圆脱啊！师父又睡着啦！”老和尚微微睁眼，左边两个眼皮还粘在一起。“圆脱，你刚说什么？你要如厕？快去吧，师父一人就行。”
　　“师父，您又打岔，我没说要去如厕，我说……我没说什么。”
　　“你要大解？那赶紧去吧，别憋坏了。”
　　“哎呀，师父！跟您说不清。”小和尚嘟囔着鼓起腮帮子，捡起手边木锤继续敲。
　　老和尚又迷迷瞪瞪睡着了，圆脱独自念经。
　　“圆脱啊，你今年一十几岁啦？”
　　“师父，您什么时候醒的？”老和尚冷不丁地开口吓了他一跳。
　　“你今年几岁了？”
　　“师父，今年七月我就十二了，虚岁十三。”
　　“脱脱啊！”
　　“哎呀师父，您干嘛叫人家小名啊！”
　　“我说圆脱啊，你日渐大了，师父愈发老了，这三日之后是香火日，要不你下山历练历练吧？”
　　“师父，今年我跟师兄们一起吗？”
　　“不，今年就你一人。”
　　“哦。哎，师父，您又听得见啦？”
　　“废话，师父什么时候听不见？”老和尚瞥一眼小和尚肉嘟嘟的脸。“脱脱啊，该用斋饭了吧？去给为师打一碗来，为师腹内饥饿。”“赶紧，别磨蹭，仔细些跑，别给我洒了！”
　　小和尚一溜烟跑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端来一钵斋饭递给老和尚，自己继续打坐。
　　老和尚挑出最大的一块豆腐，“张嘴！”喂进小和尚嘴里。
　　“师父啊！为什么我们不能吃肉呢？”
　　“阿弥陀佛，佛祖面前，休要胡说，善哉善哉！”
　　“脱脱啊，继续敲别停啊，你没吃饭吗？手这么没力。”
　　“师父，我本来就没吃饭啊！”“哎！师父啊，我为什么叫圆脱呢？师兄惠济，惠恩，名字都很好听，为什么我偏偏跟他们不一样呢？”
　　“想当年，师父还年轻的时候，在山门前的荷叶塘放生，接天的莲叶，碧波荡漾啊……”
　　“师父这您都说了八百遍了，再说了山门前的荷叶塘就一亩，哪来什么接天莲叶无穷碧？还有我今年十二，您当时，也不年轻了！”
　　“禁声，不要打断为师讲话。话说当时放生了一条小乌龟还是小王八来着？”
　　“师父啊，这俩不是一个东西吗？”
　　“哦，小乌龟！然后就看见一个巨大的莲叶伸出水面一丈高。”
　　“又吹牛，一丈高，您哪能够得着？”
　　“就在这莲叶当间，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圆圆的脑袋，冲我乐，不哭不闹，太可爱了。我心里后怕啊，生怕一个不小心你掉水里了，赶紧把你抱起来，带回寺里。”
　　“师父，您也不四处看看，万一我有父母呢？人家把我放在那，您给我偷走了，师父这是拐卖孩童啊！”
　　“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青莽盘踞在荷叶底下，冲我吐信子，有个声音一直说照顾好他，照顾好他！”
　　“师父，你又迷信！”
　　“休要胡言，我佛慈悲，出家人不要再口出诳语！”
　　“师父，您又能听见啦！”
　　“我说要不就叫莲生吧，你师叔说不好，说你命里犯忌讳，与那淤泥里长出的东西相冲，你十二三岁必有一劫，需得有缘人化解开，才可保你此生无虞，日后平安顺遂。”
　　“那若是遇不到，化不开呢？”
　　“年轻人为什么这么不乐观？要往好的方向想，像师父一样，知道不？”
　　“师叔当年就是劫数难逃吗？”
　　“去去去，不要乱用词语！你师叔他……他只是走丢了，不一定是死了，哦，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师父，您还要我给您扇多久？我好饿啊。”小和尚停住手中的蒲扇，屁股往后一蹲。
　　“哎呀，你别把寺里的物件弄坏了啊！统共就三把，仔细些。放下吧我自己来，你去用膳！”
　　“我们寺里真穷！”丢下蒲扇，小和尚跑开了。
　　老和尚望着他心爱的小徒弟蹦蹦跳跳的身影，心里默念道：希望你日后，就算遇见劫数，也能如现在这般，随性洒脱，不枉为师当初取名的一番，苦心。
　　三日后，小和尚屋前屋后忙着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破旧衣衫。去年师父答应给他做一身新的僧衣，但由于寺里香火不旺，种的几亩薄田只够他们日常口粮，换不来多余的钱财置办新僧衣。
　　小和尚正是长身体的年岁，比去年又高一截子，衣衫补丁摞补丁，这些无妨，只是短了一截，上露胳膊下露腿。
　　夏天还能凑合，这要是到了冬天，希望能活着回来吧。
　　临行前，老和尚把小和尚叫到禅房，又嘱咐一番老生常谈平日里听的耳朵起茧的话。
　　真要走了，老和尚还舍不得。
　　“脱脱啊！”
　　“师父？”
　　“脱脱，山下多凶险，你可得万分小心，希望早日遇见有缘人，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众生的一员啊！”
　　“知道了，师父！”
　　“脱脱！”
　　“哎！”
　　“我说脱脱？”
　　“哎！师父，我在呢！”
　　“这孩子，也不言语一声，这个，你拿着，一定一定平安归来！师父等着你。”
　　小和尚接过老和尚给的一个小包裹，还没来得及看，老和尚先解开他的包袱，塞进去系好。
　　“走吧，走吧。”
　　“师父，您保重！我走了。”
　　小和尚下山了，师父站在山门口一直目送他，直到那个小小的背影再也不见了。老人颤颤巍巍，一步一步挪回去。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小和尚从来没离开过九腰顶，他的人生轨迹就是以寺庙为中心方圆一里，九腰顶都没有窥过全貌。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好在因为情绪兴奋，所以不觉得那些粗石太高挡住去路，荆棘太长划伤手臂。一路只觉得新奇，快乐，还哼起了歌，可是他没听过什么歌，只会老和尚教的《静心咒》，摘一小段胡乱哼着。
　　若是老和尚在旁边又要，“我佛慈悲，弟子教出不敬弟子，罪过，善哉！”
　　但是，师父不在，独自一人，乐得自在。真有佛祖想必也不会跟能从他那里得到净化得到快乐的人一般见识，说不定还觉得这个人领悟我佛真谛呢！
　　一路走，一路玩，饿了带的干粮嚼两口，渴了，山下有条溪流，正是从九腰顶上流下来的。泉水清澈见底，鱼虾嬉戏，全不避人。
　　小和尚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木钵，上面刻着“清心”，是之前下山历练的师兄们用过的。没办法寺里穷，东西都是源远流传，一代接着一代用，用到圆脱这一代，东西大多早就破烂不堪。
　　溪边有些圆不楞等的鹅卵石，他捡了几个扔到水里，引来鱼虾争食，空欢喜一场。又从巨石缝里抠出一个尖头的小石子，接在“清心”后面歪歪扭扭刻了“自在”二字。
　　“好了，这是我的了。”
　　清洗干净后又接了一钵清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太舒服了。
　　山涧的风阵阵袭来，裹着丝丝缕缕的山桃花香气。几只乌雀贴着溪流低低飞来，猜的没错的话，花香是从那边飘来的。
　　小和尚来劲了，自己一直住在山顶，没见过什么花，除了山门前的一亩荷塘。但是那荷塘很奇怪，基本上一池里找不出来几朵荷花，密密长着的全是巨大的荷叶，状如伞骨，墨绿欲滴。
　　每年夏季，莲叶盛开，小和尚就会摘一顶扣在脑袋上当帽子耍。每每这时，师父就会慈爱的，嘲笑他。
　　师父，戒讥戒嘲！
　　这小小山桃花足以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装起他的小木钵往山涧里面走去。
　　瀑布从山上落下，瀑帘不算太宽，水流量也不大，潺潺地往下游汇去。瀑布下面的大石头长期被水冲刷，早已磨的圆润光滑。溪流中间有一块梭形小岛，把溪流劈成两股，那两棵粉白相间山桃树不偏不倚就长在小岛当间。
　　看来花香就是它们传出来的，小和尚想要凑近看看这花到底长什么模样。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涧底传来。
　　“小和尚，这花香不香？”
　　圆脱大惊，谁在说话？
　　“小和尚，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环顾四周，人呢？
　　小和尚惊恐，“你是谁？你，在哪？”
　　那笑声不止，“你看不见我吗？”
　　“在哪？”
　　“你往上瞧！”
　　瀑布汇入溪流处的巨石上方有个洞口，那声音便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你在那干嘛？”
　　“等你！”
　　？？？小和尚不解，不认识啊，师父也没说有人在山下等自己呀。
　　好奇心还是驱使他走近那人，近了才看清，一位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坐在洞口，光着脚丫，把脚伸进瀑帘中，那纤细的脚腕上挂了一串银铃。水流过，银铃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