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丸》花无赖

13、第十二章

　　林间的夜晚仍有着燥热的余韵，常遗心却硬要把百鬼丸拉进怀里抱着，把人捂得额头出了汗，正用袖子擦拭的当口，周遭的热气瞬间被浪潮般的寒气吞噬，气温的骤降使百鬼丸打了个哆嗦，往身边的温暖处拱了拱。
　　美人儿在怀，常遗心却没了心思心猿意马，解下外衣盖在百鬼丸身上，俯身耳语几句就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的功夫，树上已经挂上了零星的冰碴，常遗心吐出的一口气凝成白雾向身后飘去。站定身子，常遗心缓缓开口：“出来吧寒枝，别再施力了，冻坏人了可怎么办？”
　　林间响起几声咯吱声，是有人踩碎了草上的碎冰。“哟，还真是对不住了，怕是冻坏了你的心上人吧？”月光投下的阴影将人脸遮住，隐约露出左侧的三股小辫，精心编起的细辫向后延伸，被发绳高高束起。这声音明明是清亮的少年嗓音，却故作低沉的压低，听起来有些怪异。
　　常遗心露出的手被冻得微微泛红，周遭的气温不增反而又降低了几分，常遗心无奈的勾起唇角：“我和你说过不要用这种声音说话，显得人有些傻，你还不快管管你弟弟啊，再降下去挨冻的可就不只是我心上人了。”
　　柳寒枝闻言剑眉竖起，将要发作时堪堪被一旁的女子接过话茬。明明是两人同行，但是常遗心却只听见了一人的脚步声，直到近处才发觉柳寒枝身边的女子。
　　女子长着一头扎眼的白发，脸两侧的白发只齐齐延伸到下巴，其余长发则垂落到腰间。右侧白发中有一股细编，红绳缠绕于内，末端缀着几朵小小的火烧花，深红色的花瓣周围有一圈金色花纹，花如其名，红的像一团火，仿佛要连着一身的红衣一起烧着了。衣领大敞着露出香肩，裙的一侧裁开着，一条细腿若隐若现。
　　此人看上去是相当的浪荡不羁，歪歪扭扭的站着，但要是看她的眸子，里面的七情六欲里，属于情爱的部分早已是一潭死水，叫往里窥探的人撩不起一丝涟漪。女子眨巴几下水蓝色的眸子，平添几抹寒气。
　　“弟弟，别闹了，都多大个人儿啦？”说着指尖就凝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水球，“来过来，把这个弄成冰球一边追着玩去吧。”
　　“夏无晴你才是！别闹了，谁稀罕那个东西啊！”
　　夏无晴并未理会炸毛的柳寒枝，随意捻起脸边一缕头发缠绕在手指上，就露出了纤细脖颈上刺着的一朵双生花，对常遗心翘起了嘴角：“遗心，好久不见。”
　　常遗心的笑像是画在了脸上：“好久不见。”
　　柳寒枝上前走几步，清冷月光映亮了眼角一颗格格不入的美人痣，他伸出两根手指嫌弃的捏起了夏无晴滑落的衣襟，皱着眉头整理好了衣冠不整的夏无晴。但不知道是不是衣服过于丝滑，竟又顺着肩膀滑落了一点。
　　几人对视着，一时无言。
　　时隔百年的再度重逢，昔日的挚友已经渐行渐远了太久，即便有千言万语，也在这百年间蹉跎的所剩无几。
　　柳寒枝耐不住这古怪的气氛，他受不了让人窒息的沉默：“常遗心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怎么和那个小怪物扯上了关系？你忘了你当初怎么被陷害的了？”
　　常遗心敛了笑意，“寒枝，他不是怪物。”
　　柳寒枝一愣，随即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我不管他是什么，但是你和他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事？他身上鬼怪气息越来越浓了，我劝你趁他还没走火入魔，赶紧离开他，不然真的到了要你们挥刀相向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常遗心目光决绝，一如当年护下百鬼丸那样，他下巴微微抬起，仿佛眼前一切皆为尘埃，而后道：“无妨。”
　　他相信他的小丸子，从来都是。
　　他相信他不会被鬼怪吞噬，他知道他的渴望，那是支撑他残缺不全活下来的信仰。百鬼丸现在要走的路前方仍旧一片浓雾，他想陪着他，直到浓雾的尽头。
　　“你……！”
　　“遗心”夏无晴打断了即将爆炸的柳寒枝，状似无意的瞟了眼百鬼丸的方向，“你可想好了？他一旦成鬼怪，到时候不是你我这种散神可以对付的。”
　　散神……常遗心自嘲的笑了声，籍籍无名、法力低弱的闲散神仙之名冠在了昔日上神的头上，那种早已淡忘的落败感跨越时光再度袭来。
　　常遗心垂下眼眸，再抬起眼时是无法撼动的坚毅：“若真有那一天，我以身殉他，定以所有神魂将他封存。”
　　生携手，死同魂。
　　月光打进水蓝色的眼里，那潭死水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泛起了一丝涟漪，夏无晴散漫的脸上有一瞬的僵硬。生死同行，是她得不到的奢望。她当年多想就这么随了那个人去，但是现实的一切都是她的羁绊，她不能开现实的绳索，即便双手已经鲜血淋漓。
　　“既然你已思索明白，我就不在多说无用的话了，若是今后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不过嘛……得付出点代价罢了”夏无晴微微上钩的眼眯起来，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气氛微僵。
　　夏无晴突然露出一个笑来：“给我做好吃的饭，我就帮你。”
　　柳寒枝常遗心：……
　　“姐姐你怎么这么、这么有志向啊！一顿饭就打发你了？！”柳寒枝的眉毛倒竖，几乎整个要立起来了。
　　常遗心失笑出声：“好，一言为定。”
　　夏无晴转身离开，为惊动一草一木，如幽灵般消失在原地。柳寒枝也随之离开，临走还不忘给常遗心一记白眼，常遗心都要担心柳寒枝的眼睛翻不回去了。
　　空气中的温度恢复了属于夏日的燥热，常遗心快步走回了百鬼丸的所在处。人还在安静的躺着，甚至连身上盖的衣服都还在，被捂的额头渗出汗水也不拿开。
　　百鬼丸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但见是常遗心又放松了回去，睁着漆黑无神的眸子盯着常遗心看。
　　“你热了，怎么不把衣服拿开呢？”
　　百鬼丸指了指衣服，又指了指常遗心：因为是你的，所以我不拿走。
　　常遗心压抑的心情好转，把衣服拿开，手上拿一把柳寒枝临走甩过来的一把折扇，折扇扇出的风掺杂着令人舒适的凉气，百鬼丸很快就消去了一身的黏腻汗水。
　　他们还是老样子，常遗心莫名的有些安心。熟悉的人未曾变化，似乎只要这样，过去的一切就未曾发生。
　　“姐姐，你看到了吗？”柳寒枝仍紧蹙着眉，脸上是不加遮掩的担忧。
　　“姐姐我是谁？你个毛头小子都能看到，我还能看不到？”夏无晴挑眉看了眼柳寒枝，“常遗心……怕是也要自顾不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