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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一个孩子, ...


  •   赵立立关于孔娜能否生育的八卦猜想,杜一苇完全没听进耳朵里,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停滞了,车子跟着腾空而起,跃在空中,无数显现的、隐藏的、关键的、边缘的,所有的线索一下子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鱼贯汇入这辆黑色越野车中,也在杜一苇的脑子里发生聚变。眼睛睁开的那一刻,他把手按在转向灯上,顷刻调转了车头。

      鹿州市人民医院。

      医院一楼大厅还是繁忙且有序地运转着,电梯指示灯亮起,一股人流从里头涌出,就在杜一苇焦急等待进入的时候,一辆轮椅混在人群中与他交错而过,上面歪歪地靠着一个人,渔夫帽将他整张脸遮挡了。

      奔入病房,五十四床的铺盖正被医院护工懒散地翻卷着,那上面的人已不见踪影。杜一苇又跑向护士台,一把掏出警官证,拍在了台子上。

      “五十四床人呢?!”

      “刚……刚出院了啊。”值守的两个护士被突然冒出来的警察吓了一个激灵,瞧他一脸焦躁的神态,两人都不约而同凑到一块儿。

      “谁说出院的?谁接走了?”

      “我……我们也不建议的啊,人……人还睡着呢,家属执意要走,签了出院责任书,拦不住!”说着,其中一个看起来机灵一些的护士马上去拉抽屉,想要证明他们刚才所说的话。

      杜一苇听到“人还睡着”四个字,脑袋里“嗡”地一响,一个瘦高男人推着轮椅的画面直击心脏,电梯开门的风带起男人的长发,一块红印长在眼角。

      越野车横在停车场出口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还是在视野中绝尘而去了,杜一苇只瞧一眼便知是一辆□□。他又一脚油门到底,发动机随之隆隆空转,伴随着剧烈抖动的时速指针,一人一车开始在川流不息的公路上中风驰电掣开来。

      一路向南,一直追逐到滨南街道地界,黑色轿车凭借车体优势开始往各种曲折迂回的巷道里钻,车技好不灵活。杜一苇的越野车已经在墙体上刮出了几道重痕,车速也相应受到影响,他只闷头一记油门接一记地踩,只差与墙壁之间碰撞出滋啦啦的火星子了。

      一切来的太快,杜一苇的脚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仅靠条件反射及时踏下了刹车。巷陌尽头,穆青坐在轮椅上,头上的渔夫帽已被摘除,一张白皙的没有血色的脸暴晒在日头下。她的眼睛紧紧闭着,脑袋斜斜地靠在脖子上,身上穿的还是医院里的那件条纹病服。

      杜一苇伸手推开车门,慢慢拾步,一步一步靠近穆青。此时,他知道自己的四面八方可能都潜在着危险,就连拂过脸的微风都透着风声鹤唳的味道。临近穆青的时候,他还是倒在了从后背袭来的巨大的电压里……

      黑暗、潮闷、静谧、酸腐,这是杜一苇恢复意识后对周边环境的直观感受。他稍一动弹,背上被火灼过似的的那一块皮肤就开始扯着疼,整块肌肉都处于十分紧绷的状态。手反铐在身后,腰上的配枪也不见了,双脚被铁链捆了个结实,固定在柱子上,此时整个人是曲身贴着地面的。杜一苇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手铐给拷牢了。

      “一苇……”

      黑暗中,一把熟悉的声音。

      “青青!”杜一苇一个激灵,反身坐了起来,这才发现捆在自己脚上的是成圈的铁链,另一头则被什么东西固定着,让人很难站立,更别说移步了。

      挣扎多次发现无果,脚脖子上也被擦掉了一层皮,杜一苇忍着身上多处剧痛,屈身坐下来休息。此时,他和穆青被绑在一根承重柱的两面,而穆青则被铁链层层叠叠地捆了个结实,两个人都动弹不得。

      “你没伤着吧?”

      “没有。”她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听起来气息微弱,疲累至极。杜一苇想着她头上的伤还没复原,又被这样折腾了一番,必定很辛苦,他努力向后转动身体,在铁链能给与的极限位置,终于触到了她的手臂。

      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后,一股暖意自心底升起,穆青禁不住说道:“你救了我两次……”

      “咳,第二次,没有救成功。”杜一苇听言有些尴尬,同时更懊丧于自己作为一名职业刑警的失手。

      “我想,这一次,是逃脱不了了。”穆青的声音仍然是平静的,平静中透着一种已然接纳的绝望,“他们是毒枭,不会留活口的。”

      “毒枭?”杜一苇闻言大骇,惊觉自己卷入的竟是一起黑恶案件。那天,他从法院一路跟踪穆青回到住所,原本已驱车离开,到了晚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出来散心,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那扇熟悉的窗户之下,这才有了后来的故事。他一时不知所以,连声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

      “哼,一群黑恶势力。”尽管体弱,鄙夷和不屑还是清晰地从穆青的口中吐出,身旁的杜一苇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盘桓片刻,还是决定问出口。

      “整件事,是不是,和慕白有关?”

      无边黑暗中,两人突然间都沉默了,唯一的动静是不远处传来的疑似老鼠的声响还在窸窸窣窣地持续着。

      穆青挪了挪身体,也断开了与杜一苇的唯一联结。

      “你,是慕白的姐姐,对吗?”

      黑暗中,依然没有回响。

      一声微弱的喉间吞咽的声音。只听到“慕白”两个人从别人的口中说出,穆青的眼眶便刹那间盈满泪水。除了自己,大概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再去提起这个姓名了,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那是她最爱的妹妹呀,一个她曾牵着小手走在回家路上的小妞,一个每回见到都硬要挤一个被窝的丫头,一个仿佛昨天还在对自己倾诉少女心事的姑娘。妹妹从老家楼顶一跃而下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给那盆白色山茶花松土,她想着,妹妹最爱的茶花要是开得好一点,妹妹也会高兴一点吧。

      一声巨响把花盆里的土都震出来了,也把她的心震碎了,从此以后,这些碎成玻璃渣子的心开始有了冷峻,有了锋利,有了残酷,非得要滚烫的鲜血才能去喂饱它们,才能让它们有机会重新黏合到一块儿。很多年以来,她认为这就是自己活着的意义。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都是因为慕白的案子。”

      “他们,是谁?”黑暗中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

      穆青的反应让杜一苇猝然记起,第一次,她其实就是以这样的姿态走进自己的生活的,只是后来,所有的东西都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高寒,宁洋。”

      “还有呢?”

      “或许,还有安皓。”杜一苇几乎是屏息说出这一连串名字的,想到自己的妹妹杜一逸有可能也牵涉其中,他身上的汗毛便不寒而栗起来。会不会还有侥幸,会不会,这样的巧合原本就没有意义?杜一苇此刻发觉自己无法接受最坏的那一种可能,仿佛发出最后的挣扎的声音,“我想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吗?”

      空气愈加逼仄,四周凝结成铁板一块,压得人透不过起来。

      “逸逸,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她这句话说的很冷静,很平淡,却让在黑暗中绷起神经的杜一苇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匿名电话,是你打的。”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语气也不再是询问。

      “是我。”

      “那现在,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杀过人吗?”

      “有,”穆青知道此时对方的心跳已漏了一拍,她继续淡淡说道,“也没有。”

      正在杜一苇感觉自己的心律被穆青的嘴唇牢牢掌控的时候,一阵铁链哐当声从二人的头顶上方传来。杜一苇立即明白,这是一个地下室,而声音所在方向应该是地下室的出口。哐当声捣鼓了一阵子,消失了,穆青却已紧紧地握上了自己手铐里的一双手。

      “别怕,我在。”

      “嗯。”

      潜在的危险过后,两人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杜一苇也反握着那双偏小的柔软的手,两人在黑暗中背对背拥抱。

      “让我想想……这里应该是个地下室,出口不会多,门外虽然有人把守着,但总有松懈的时候……”

      “对于做过的一切,我不后悔。”当杜一苇还在企图给穆青信心时,她却顷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御和伪装,她原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没有明天,如果生命就此消逝,那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应该要坦承相对了,“不管你如何看待我,我都不后悔。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有一个小女孩,在她四岁的时候,父母分开了。六岁的姐姐跟着一心要闯世界的妈妈去了北京,而她就跟着父亲生活。姐妹俩的感情很好,但凡暑假、寒假,姐姐都会回鹿州看望妹妹,带妹妹去小卖部,用她在北京省下来的早餐钱去换零食。她们一起给洋娃娃做衣服,用麻将当积木筑房子,一起野,一起闹,到了晚上还要挤在一个被窝里。虽然,他们偶尔,也会因为小事儿噘嘴吵架,但往往眨眼的工夫就和好了。后来,姐妹俩都长大了,还记得,姐姐去上医科大学前的暑假,姐妹俩在被窝里说着悄悄话。当时,妹妹也要上高二了,长得亭亭玉立的,她说她分了文科班,尤其喜欢写作,班主任梁老师鼓励她以北大中文系为目标,让她好好准备接下来的全国作文比赛,而她自己呢,也很开心,因为可以和姐姐一起读书,将来还能在北京城一块儿生活……”

      杜一苇沉默地听着,没有一点儿打断,同时,在他脑子里存储了八年的那个故事,也渐渐有了清晰的全貌。

      “那一天,姐姐记得格外清楚,因为除了勾画未来,妹妹还在她的耳边说了少女心事。她甜蜜又略带羞涩地描绘了那个坐在后桌的男孩,他是班长,班级里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一身校服干干净净的,还是学校的篮球主力。妹妹说他不像其他青春期男孩那样浮夸,也不跟女生接近,特别自律的样子。这一次文理分班,他们还在一个班。憧憬着未来的妹妹呀,她怎么能想象得到,即将到来的这一年,这看似充满了希望的一年,是通向地狱的阶梯啊。”

      听到这里,又是无声的留白,杜一苇仿佛能看见他身后那双秀丽的微微上扬的眼睛里,一道又一道的清泪无声地淌着,黑暗中,泪水打湿睫毛,仿若一对无法展翅的蝶翅。

      “姐姐知道的时候,案子已经判了。为了不影响学业,父亲没让家里人打电话,母亲也默契地配合着。就在此前不久,妹妹还给姐姐的寝室打过电话,说自己在全国作文比赛中得了一等奖,学校在给她争取保送北大的名额。高二期末考试结束,班长,那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子,送来了一束她最喜欢的白色山茶花,还邀约一起参加露营活动。于是,一帮同学,五个孩子,一起高高兴兴地去放松生活。不,确切地说,是一个孩子,四个魔鬼……”

      原来,慕白暗恋的班长是个同性恋,而他这个难以启齿的秘密被同班同学——一个官二代知道了。官二代喜欢慕白已久,以此威胁要他约她出来。当天同行的,还有一位男同学,是官二代的跟班,爸爸在给那个大领导做司机。而第五个,则是慕白的同桌密友。事发当晚,官二代表白被拒,给慕白的饮料里下了药。钻进女生帐篷的时候,他让小跟班在外头守着,那个女同学则因为班长的缘故对慕白怀有妒忌,心照不宣地离开了。

      因为证据确凿,法院判了□□罪,但是一份《鉴定书证审查意见书》却免除了罪犯的刑事责任:一个没有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最后,迫于舆论压力,只责令强制医疗。尽管,慕家委托的律师要求法院启动重新司法精神鉴定,但另行指派的本市最权威的鉴定主持人——鹿州市人民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高寒,也得出了无出其右的结论。

      再见到慕白时,那张清纯明媚的脸已蒙上了一层死灰。

      她几乎很少说话,整个人显得很沉默,动作也迟缓了很多,多数时间总是一个人对着山茶花发呆。偶尔有人敲门,她就如惊弓之鸟一般,一旦跑回房间就要接连躲上好几天,任谁也叫不出来。最大的动静来自夜里,穆青常常被她喊“救命”的声音惊醒,双手将她环抱住,感受那湿透被褥的冷汗也将自己的心一遍遍浇淋。极罕见地也有状态好的时候,穆青就会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努力带妹妹外出散心,她通常会选择走那些偏僻小道,因为只要遇见熟人,哪怕对方还没开口,妹妹就已经蜷缩到自己身后,更别提,若是遇见一两个老同学了。学业是无法继续了,也看了一段时间的精神科医生,除了带回一大袋一大袋的药之外,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

      慕和平不是会撒泼的人,那一年里,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到区政府、市政府甚至省政府递上访信。刚开始的时候,还有自称□□局的人来核实情况,但后来,那些递上去的信连同□□局同志都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了。眼见女儿一天天消瘦,一天天痴呆,慕和平做了一个决定。他辞去工作,带着一家老小回了山城泰县。

      “回老家后情况并没有好一点,小地方流言更甚,妹妹几乎都不出门了。然后,在一个日头很大的午后,她一个人悄悄爬上天台,离开了这个折磨她的世界……

      后来啊,那个姐姐总在想,她想,要是自己一开始就选择了临床精神医学专业而不是基础医学,学会那么多心理学技术,拿去开导妹妹,那她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就不用经历那么多痛苦了?又或者,她很快就好起来了,继续读书,写作,然后顺利毕业,到现在,可能正在哪所学校教语文课,说不定,还是个畅销书作家呢……”

      穆青说到这里,汪着泪花的双眼弯了起来,如果杜一苇能看到,那这副含泪苦笑的样子足够让他的心狠狠揪上一下了。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了整件事的始末,八年前发生不幸的那个姑娘,还有八年后自己身边接连发生的这些自残、自杀、身陷囹圄的人们。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为了还原事实真相,他违规偷看了其中一个知情人的询问笔录,找到向梦梦确认情况。可惜,当年还是高中生的向梦梦笃定地维护了自己的证言,说那个同学平时就有不同常人的怪异举动,去露营那天也有。杜一苇想着,如果没猜错,那另外两个证明人,就是安皓和宁洋了。倘若故事一开始,三个孩子只是迫不得已地胁从犯罪,那到司法精神鉴定的阶段,他们极有可能受到来自更大势力的诱导甚至胁迫。

      “他们……”他的声音也变得愈发沉重起来,喉头上下滑动,“他们都是因为你……”

      提到这些人,穆青的鼻间发出一声清晰入耳的嗤声,嘴唇抿了抿,好阻断不停淌入嘴里的泪水,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了怨毒的幽光。

      “宁洋、安皓,还有梦梦,那高寒呢?高医生……他……”

      “你猜的对,他收了一百万。”

      就在杜一苇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应的时候,穆青又紧跟着说了一句:“其实我第一个要杀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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