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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黑之前 ...

  •   【13:00】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妻善逸抱着软绵绵的抱枕倒栽葱似的埋在了沙发里,眼前一片漆黑,呼吸不畅,心脏疼得恨不得把它掏出胸膛,洗一洗沾满血污和酸涩的伤口,晒一晒被冰冷的现实冻裂的心房,告诉它一切都会好的,他还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坏,可是脑袋里那个叫“理智”的坏家伙不停在唱衰,说我妻善逸你醒醒吧,你和炭治郎已经没有戏了,炭治郎说他不是同性恋,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当弟弟来看,还说不能耽搁你不能和你住一起,说你们都要冷静一下,说了好多抱歉,一声声是一片又一片比香气分子还要小的刀片,把他割得遍体鳞伤,他还得露出笑脸,没有关系的炭治郎,没有关系的。

      是他的过错,是他表现得太过明显,每个细胞都在喧嚣,而他克制不了,所以才会吓跑了炭治郎,是他身上散发出了欲望的气息,还是他的目光太得寸进尺?是他的喜悦太过言之于表,还是这一切本就是梦境,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编造出了半天的美梦,现在它破碎得太快,是阳光下的泡沫?

      眼眶越来越酸,男孩子不应该常常哭的,要坚强一些,炭治郎却说过,就算变成了大人变成了老爷爷,如果感到难过就要哭出来,这样才可以雨过天晴,可是,炭治郎,如果你再也不愿意和我见面,如果我的世界彻底失去了太阳,如果我连哭都哭不出来,那么我的世界是否只是一个永无止境的阴天,任由层层阴霾压得喘不过气来——救救我吧!

      温热的液体从泪腺里涌出,如岩浆灼烧眼我妻善逸的眶,在他面庞上淌出流动的纹路,一笔一画满是心酸,跌跌撞撞一路走来,用这副无用的躯壳去酝酿极深的眷恋,他变得勇敢,变得更像大人,变得努力和这个聒噪的世界妥协,因为只要看见炭治郎就只听得到动人的乐曲,他想要只默默地暗恋,他想要不给炭治郎造成一点一滴的困扰,可他们确实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炭治郎的神情并不是纯粹的厌恶,他们只缺了一点点时间而已,但是一切已经不可追回,他过早地暴露了没来得及开出灿烂的花的感情,炭治郎就已经看到埋藏在土里的根须,看到了它永无止境地渴求着水、阳光和爱的丑陋姿态,炭治郎一定是被吓到了,炭治郎只会警告自己不能再耽搁视若亲人的善逸,所以他们没有结果。

      他有一支香水,味道调得极淡,模仿的是他的信息素的味道,因为想要炭治郎也能闻到他的信息素的味道,抱着这样的心理,味道淡到隔着一步的距离根本闻不到任何的气息,但是炭治郎有这样灵敏的嗅觉细胞,那一点点的气味他会感觉恰恰好,他想要有一天洒上这样的香水,是一个只有他和炭治郎知道的浪漫秘密,甚至给这支香水取了一个优雅的名字,叫“一步之遥”,一直挂在他的胸前,贴近心口的位置,被体温浸染得温暖柔软。

      原来,真的是一步之遥。

      【13:30】

      炭治郎离开善逸家后,暂且无处可去,身上仅有一件衬衣一条西装裤,冷风一吹,他的脸庞和手冰冷冰冷,想要冷静一下,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区上,朝着一个方向走下去,或许再走下去,便能走到海边。

      冬日的午后,街道两旁的玻璃窗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让他纷乱的心平静了些许,索性便沿着长长的街走,直到看到了熟悉的招牌,散发着清香的圆木招牌上画了一个笑眯眯的狐狸的头像,竟是走到了鳞泷老师退休后开的店前,那的确离海很近了,沿着路走到底就是大海,鳞泷老师至今每天清晨都会在海边晨跑的,炭治郎想了想,决定去鳞泷老师店里坐坐,然后傍晚的时候去看海,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变化太大,他想要看太阳慢慢西沉入海,把时间拉得漫长又温柔,然后在咸涩的风的吹拂中好好想清这一切。

      推开店门的时候带起的风让风铃叮当作响,坐落在本就边缘的街区偏僻之处的狐狸咖啡屋里空荡荡,但是室内明亮又温暖,老师养的猫咪“阿仁”在窗台上蜷成一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阖上了眼,尾巴懒洋洋地在阳光中晃着,橘色的毛发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看着蓬松又柔软。

      炭治郎的烦恼暂时抛至脑后,带着些许笑意,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窗边,伸出食指摸了摸猫咪两耳之间的小脑壳,温热的脑袋上的毛发细细软软,像是小婴儿的胎发一样,可爱至极,喵咪也不抗拒他,任由他抚摸,甚至在真菰师姐突然出现拍炭治郎的肩膀的时候发出不满的喵呜声。

      “炭治郎?”戴着狐狸面具、穿着碎花裙的真菰微微歪头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师姐好。”炭治郎被神出鬼没的真菰惊吓到了片刻,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正好在休假,所以来店里坐坐,今天是师姐看店吗?”

      他的老师是知名的大师,有众多的弟子分散在全国各地,留在这个城市的只有四个弟子,义勇先生和他在一个工作室里,另外两位决心陪伴老师,便成了自由音乐人,老师外出旅游的时候便轮班替老师看店,很少发表作品,因此少有人知,不过泡咖啡的手艺得到了工作室一众人的认可,据说和鳞泷老师的咖啡一模一样的有灵气,其实这家店不做外送服务的,除非是产屋敷集团下的公司,当然,炭治郎他们的工作室直接隶属于耀哉先生,当然也算。

      真菰点点头,直接让他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可以看到窗外的小花园,虽然是冬天,也被侍弄得相当漂亮,一片葱绿,充满勃勃生机。

      “想喝些什么?”真菰拿上了菜单,翻开来到处贴满各种各种的小贴纸,画着小装饰,字体也很圆润可爱,还有一些评价,这样像是一本小手帐的菜单是真菰特有的,如果按照另一位师兄锖兔和老师的风格,应该就是普普通通的打印菜单或者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这样认真的菜单,让炭治郎也忍不住恭敬对待,一页一页翻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认真地全都看完后,停在了咖啡那一页,指着最底下那条,“意式特浓咖啡Espresso”,旁边真菰做了灰色的小标注:“目前店里最苦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还画了一张流泪的小男孩的脸:“师姐,这个可以吗?”

      他屏住呼吸,目光不自觉有些闪躲,心脏被轻轻提起,等着师姐的反应。

      炭治郎知道自己今天很反常,但是他有点不希望真菰询问,有些事情暂时难以出口,他需要时间平静,敢踏进老师的咖啡屋就是这样的原因,他们师门一系都不是很擅长和人交谈的人,让他面对熟人也可以免去被询问被揭穿的烦恼,也是个适合静处、反省自己的好地方。

      真菰只平平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当然可以,稍等。”

      果然没有多问一句,温柔且体贴,让炭治郎松了口气。

      很快,装在洁白杯具里的意式特浓咖啡端到了他的面前,炭治郎道了一声谢,真菰便安静退下,带着阿仁一起去外头晒太阳,阿仁有些不情不愿,但在真菰拿出小鱼干后,就踩着扭扭捏捏的步子出去了,炭治郎收敛了面上的笑意,看着窗外被微风吹拂的树叶,鼻尖弥漫着一股咖啡的香气,仔细分辨其中苦涩的气息。

      他平日里只喝清茶或者白水,鳞泷老师的咖啡屋也提供,但他想喝一次咖啡,正是因为这种深色的液体特有的苦涩。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尽可能委婉地说出拒绝善逸的话后,善逸身上那股苦涩的味道,那苦涩浸透在他的鼻腔深处,连舌头也苦涩了起来,太苦了,苦得他难以忘怀,也许是腐烂的苦杏仁,不用品尝,只是嗅闻,就能让身体回忆起那种糟糕的味道,他小时候尝过,没有被孤儿院收养前,他和祢豆子几乎饿死,于是身体牢牢记住了那种苦,以至于他想不起别的,只能想起那样的味道,能苦到他心脏里头,让体内流动的血液也变得苦涩起来。

      炭治郎将咖啡杯沿着边缘转动,发出摩擦杯盘的声音,沙沙沙沙,想着为何他们渐渐变成这样,善逸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难得的,他对自己Beta的身份生出了些许懊恼来,如果他是Alpha或者Omega,仅从信息素上,他就能闻出善逸的心思,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善逸喜欢他,或者说善逸爱他,这件事情是不可以的,他只当善逸是他的亲人,他的弟弟——然而,转瞬,他的思绪里突然跳出一个巨大的疑问——这一切真的毫无预兆吗?

      他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切从他醒来开始,当时天还蒙蒙亮,他吃醉了酒脑子里一塌糊涂,善逸赤着脚睡在沙发边,就像一个被没收了翅膀的小精灵一样无助,啊,不,还要从更早开始,从昨晚他在妹妹的酒宴上喝醉开始,他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伤心,所以喝了很多酒,或许喝得也不多,只是他酒量浅而已,总之他喝醉了,然后忘记了一切,接着善逸把他带回了家,帮他洗了澡换了衣服,照顾了他一整晚——现在想来,平常气得那么晚的善逸怎么能起得这么早,善逸不会一晚上没有睡觉就在沙发边吧?脱在房门口的拖鞋,是不想发出声音惊醒他吗?还有在浴室问他要不要用一支牙刷,那些早就准备好的成套的生活用品,以及饭桌上突然提出的要不要留宿家中,把房子给祢豆子的事情炭治郎没有和任何人提,善逸似乎在默默关注他才知道的这件事情,看起来像是预谋已久的,可善逸的表情做不了假,善逸是真心为他着想才提起的这件事情。

      那么,还会是更早的事情吗?比如他曾经给善逸带饭,或者给善逸带蔬果、督促他健康生活的时候?总不会是更早,他们还在孤儿院里互相帮扶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好小,而且没有分化第二性别前,两个男孩子之间会生出暧昧的情感吗?他之前一点都没有从善逸身上闻到那样的味道。

      不,不是真的一次都没有,他今天就闻到了,那股侵略性极强的气息,他的确是Beta,的确闻不到信息素,那么,善逸在想着什么,身上才会自然而然地散发出这样的味道呢?

      炭治郎想得入神,提起杯子贴近嘴唇,将苦涩芬芳的液体一饮而尽,的确是苦的,很苦,只是不如另一种苦,以至于相较起来,反而突出了它的浓烈芬芳,特浓不单指的是苦,还有其香。

      ——那么,善逸对他也是这样吗,他说出那些费尽心思、自以为委婉的话语,深深地伤害到了善逸,所以善逸身上才会有那么刻骨铭心的苦涩的气息……因为善逸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他,所以被拒绝才会那么苦涩吗?

      他又想到善逸那么高兴地提起那支叫“童年记忆”的未成品香水,甜得像是把砂糖直接往喉咙里塞,甜得这般惊心动魄,现在想想,他们的童年并不甜蜜,都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从小没有父母,偶尔还会受到别的孩子的欺凌,他现在想起来了,他第一次遇见善逸,并不是在他们烤棉花糖的时候,而是其他的孩子在欺负善逸,善逸天生有一头漂亮的金发,被那些大孩子堵在墙角,鼻青脸肿着被言语羞辱,眼眸里没有光,也没有哭,像个漂亮的木偶,等他们走了,善逸还一个人呆呆贴着墙角,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炭治郎那时刚因为车祸失了双亲和众多弟妹,仅一个因为目睹惨剧有了心理障碍的妹妹,因为亲戚不愿意收养妹妹,便宁可和妹妹一起被送入孤儿院,他闻到善逸身上绝望的气息,那是一种把自己封闭起来,没有任何情绪泄露的气息,像一张白纸一样,比祢豆子的情况还要让他难过。

      就是那一眼,他便决心要好好照顾善逸,如果他没有陪伴祢豆子的话,祢豆子也会被这样欺负的吧?祢豆子是否也会变得这样绝望,感觉得不到任何救赎呢?产屋敷的孤儿院已经是有名的有秩序的地方了,仍旧存在这样的欺凌,如果不陪伴她,她会被欺负,日后长大了,社会对祢豆子的刁难只会更多。善逸也是和祢豆子一样重要的人,伊之助也是,但善逸和他们俩似乎又有些不同。

      孤儿院同样是男女分开居住,祢豆子因为情况特殊,是和孤儿院的阿姨一起住的,最开始善逸没有任何情绪的时候,炭治郎和阿姨说要和他一起住,一直默默陪着他,认真地和欺负他的人说这样不好,当然最开始也被揍了几次,炭治郎便和偶尔来孤儿院当志愿者的“大哥”、也是MMA职业选手的炼狱杏寿郎学习了很久的综合格斗,把他们打趴下,便没人敢来欺负他们俩了,这样过了好几个月,善逸才渐渐表现出原来的性格来,甚至也学起了综合格斗,虽然打来打去只会一两招,但是这一两招他学得比炭治郎好得多,连炼狱大哥都夸他有天赋,不过后来谁也没想到,善逸默默学了调香,而且学得也挺好的,并且很愿意成为一名调香师,也很有天赋,业内颇有名气。

      他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也没有空回忆过去,毕竟他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去做,不停地逼迫着自己向前跑,但是祢豆子结婚后,他突然松懈了下来,到今天下午,甚至有时间想这些。

      其实很久以前,他就想看一次海边的日落,据说很漂亮,只是没有时间,没想到今天竟然如此轻易就有了机会,也因为今天发生的这么多事情,心情发生了变化,原本期待的日落美景,竟然成了想要专心思考的时候的背景,许是想象中的那种苍茫瑰丽,能够拯救这颗有些空空荡荡的心。

      如果不去想善逸,只想他自己,他剩下的有什么呢?多年以来,他一直努力让自己成为祢豆子的保护者,努力想要做好一个哥哥,当然也想保护身边的人,然后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工作,认识了很多很好的人,孤儿院里的大家,师门中的大家,工作室的大家,然而这一刻,单纯说灶门炭治郎这个人,他喜爱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喜欢动人的音乐,喜欢安静,喜欢很淡很淡的好闻香气,喜欢秋天,喜欢金色,喜欢猫,喜欢希望,希望身边的人健康平安,喜欢大自然的风景,尤其是能够让人心平静的那一种,喜欢喝茶,喜欢楤木的芽,喜欢打扫房间,偶尔还喜欢用头锤不听话的家伙,喜欢很多,这些喜欢构成了他,只是平时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善逸喜欢他。

      那么这件事情,善逸喜欢他,会是组成善逸的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吗?

      善逸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

      思绪又不可控制地绕回到了善逸身上,如果炭治郎是个喜欢埋怨别人的人,他应该要痛恨善逸,将他平静的生活彻底打乱,而且只花了一天不到的时间,但炭治郎知道,自己是喜欢善逸的,与善逸那种喜欢不一定相同,但他绝对是喜欢善逸的——他明晰了一些,这种喜欢,尚未达到善逸那种深深的、会酝酿出苦涩气息的喜欢,不过最起码,也不是像他喜欢阿仁,喜欢风景那种喜欢,善逸对他来说依旧是特殊的,起码因为善逸,他的内心收获了许多的快乐满足,就在今天早上,他也因为善逸,填补了内心的空洞,并且相信和善逸一起生活的未来是值得期待的。

      原来如此,他一向是多么的迟钝啊,原来如此,他从未想过“爱情”这一昂贵的奢侈品,更从未想过爱情会突然在他的生活中降临,他原本是不需要爱情的,之前它从未出现过,日后也没有必要出现——起码之前他是这样想的,原来它早就出现过了,只是存在他的好友善逸的身躯里,而他从未察觉这一点。

      那么,他需要爱情吗?

      这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情,而他不想太早做出回答,他还没有习惯这种不为任何人,仅仅是为他自己做决定的感觉,如果为了善逸好,他应该立马答应才对,但他下意识地逃避了,对不起,虽然如此可耻,但是确有必要,正是因为善逸如此认真、如此用心,就像鳞泷老师他们做咖啡一样,没有一点弄虚作假,像对待音乐一样认真地对待咖啡,他也希望像对待音乐一样认真地对待善逸,他要弄清自己的生活,也要弄清爱情,他就决不能仅仅是因为同情善逸、心疼善逸,便敷衍似的答应了善逸。

      他需要时间去思考,他是否需要爱情,他可不可能拥有爱情,然后再思考是否会爱上善逸。

      他应该和善逸说清这一切,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想都没想就凭着一贯以来的经历断然拒绝了善逸,他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不公平的行为,他并不了解爱情,所以他没有资格说他们完全没有可能,他想他刚才说的一点也不委婉,他其实字里行间就是这样的意思,他们完全没有可能,不,其实并非如此,他想,他们是有可能的,只是不知道这个可能到底最后会不会变成真正的爱情。

      他要去尝试吗?

      炭治郎望向窗外,阳光的力度慢慢减弱,比起之前变得更加柔和,就像这在天空缓缓迈着规律步伐的太阳一般,时间一停不停在流逝,再过一会儿,他就可以去看海边的夕阳,这一天就会结束,而新的一天就会开始。

      他要试试看吗?

      向善逸学习爱情,开始新的生活?

      原来如此,祢豆子出嫁那一刻起,他已经被迫要做出选择,是否要迈向全新的生活,他再也不能为了妹妹而活了,妹妹有了夫婿,有了新的家庭,只有他停留在了原地,他其实做出过选择,就在早上,他还想维持这种全心照顾着某个人——其实是依赖着某个人,为自己找到生活的重心的做法,但是善逸打破这种不自觉的行为,善逸突然搅乱了这一切,他发现原来是他没有睁眼看过生活,就像他没有发现一直以来善逸试图告诉他的爱这个事情,他逃避了一切,走到咖啡屋,静下心来思考这一切,然后突然意识到了过去生活的单薄和无知,或者说是傲慢,他傲慢地对待生活,对待时间,从来没有和它们亲密接触,感知那不断流逝、也不断蔓延的生机的有力的脉搏。

      也许他需要问问,已经改变生活的人,他最亲爱的妹妹,祢豆子是如何想的,多么神奇啊,他一直自诩为祢豆子的保护者,没想到祢豆子竟然比他快一步,也更勇敢地迈出了过去的生活,开始全新的未来了。

      【16:00】

      匆忙出门,自然是没有带手机,炭治郎便和真菰师姐借了手机,给祢豆子打了一通跨过亚欧大陆的电话,距离祢豆子他们出发已经十几个小时,现在新婚的妹妹应该已经到了充满魅力的雷克雅未克,并且期待着欣赏冰雪、火山与极光构成的美好蜜月,不知道是否会能够接通这个电话。

      等待的时间其实不长,也就一分钟不到,只是因为炭治郎心如此忐忑,说来因为自己的事情打搅祢豆子,算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但是炭治郎,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如此懦弱的炭治郎,想要变得勇敢,这种欲望如此迫不及待,让他即便是借手机,可能会打扰祢豆子,也想要得到一些答案。

      “您好,这里是灶门祢豆子,请问您是?”妹妹熟悉的声音穿过大洋与大陆,经过电的转换,跋山涉水到达哥哥的耳朵中。

      “祢豆子,是我,是哥哥,你们安全到旅馆了吗?”炭治郎听到她的声音,便忍不住担心起来,询问妹妹的近况。

      “安全到了,正在休息,冰岛这里还是早上,我们会休息一整天,然后明天就会启程去看极光,会拍好看的照片传给哥哥的!”祢豆子笑盈盈说道,她似乎越来越活泼了,让炭治郎格外欣慰,相比常人,祢豆子还是稍微有一些不同,但是已经恢复得非常好了,而且她的丈夫足够耐心,愿意一点点引导祢豆子更加适应这个世界,炭治郎才最终放心地把祢豆子交给了他。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在此之前,哥哥今天会去看落日哦,也会拍好看的照片给祢豆子的。”炭治郎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太好了”这样的神情,对祢豆子说道。

      “哥哥好久没有去看风景了,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祢豆子不知道这一天是如何的漫长,还在惊奇哥哥相比昨天给她微妙的不同,她和炭治郎相处时间太长了,长到她比炭治郎自己还要熟悉炭治郎这个个体,哥哥好像有一点不一样这种事情,仅是一句话,一点语气,她便清晰地感知到了。

      “哥哥这里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想要问问祢豆子,想要试试看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又该如何做呢?”炭治郎认真地、一字一句问出了像是中学生才会困扰的问题。

      “是善逸哥哥吗?”冷不丁地,祢豆子冒出来一句。

      炭治郎苦笑道:“原来祢豆子都发现了吗?只有哥哥这个笨蛋,一点没有察觉到。”

      “因为善逸哥哥很喜欢哥哥,可以闻出来!”祢豆子似乎很高兴,“分化后一直以来都知道这件事情,善逸哥哥闻起来像是,蜂蜜柠檬水的味道,平时闻起来比较酸,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会特别甜一点。”

      炭治郎愣住了,他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原来善逸是这样的味道吗?有些可惜,他闻不到,只能尽可能地去想象这股味道。

      祢豆子继续说:“喜欢的话,就是,很痛苦的时候也不想放弃,很快乐的时候,很难说清想做什么,只觉得快乐,反正他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想要喜欢上一个人,就是相信和他一起会有未来。”

      炭治郎能听出祢豆子的认真,也知道妹妹说了这么多,描述那种看不清也摸不着的感觉,实在不容易,但他不由得沉默了起来,善逸是这样的吗?很痛苦的时候也不想放弃?那种击中他的苦涩——善逸相信和他会有未来吗?想要和他生活在一起?

      “还有就是,会经常经常想他,”祢豆子补充道,炭治郎几乎可以想象她眉开眼笑的模样,用温柔的声音,像个女孩子一样地说出这样的话,“哥哥问的时候,其实就有决定了。”

      “是的,祢豆子,你说的没错,”炭治郎叹息道,“一直以来,我其实都不如你果决,不过真的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以来包容我的这些缺点,也谢谢你愿意当我的妹妹,谢谢你告诉我的这些事情,蜜月快乐,妹妹。”

      祢豆子,可以料想的,灵动地眨了眨眼,轻快地说:“这些话也送给哥哥,恋爱快乐,哥哥。”

      “你相信我会爱上善逸吗?”炭治郎哑然失笑。

      “总之,恋爱就是试试呀,哥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爱你。”祢豆子说道。

      “我也是,祢豆子。”炭治郎的心中淌过一道暖流,其实祢豆子结婚也不等于他失去了她,她还是他最可爱最美丽的妹妹。

      “师姐,谢谢你!不过我今天好像没有带钱,我明天会带给你的。”炭治郎再次到咖啡屋外,把手机递给了在屋外享受了许久阳光的真菰,满是歉意和谢意。

      “快要日落了,会很美,”真菰接过手机,却岔开了话题,“既然都已经在这儿了,当然要去看看。”

      “是的,我原本就是想这样做的——”炭治郎露出了腼腆的笑,“不过,能请您打个电话吗,给产屋敷门下调香的善逸,问他是否愿意来看看夕阳。”

      阿仁轻巧地跳到了真菰的肩上,圆滚滚的猫眼盯着炭治郎,不知道藏在面具后的真菰的双眼是否也是这样的好奇,只听得真菰的声音发生了些许变化,似乎温柔了一些:“需要说明邀请人吗?”

      “灶门炭治郎诚意十足地邀请他。”炭治郎的目光不躲不闪,吐字也柔和清晰。

      “我会帮你做到的。”真菰只是摸了摸阿仁的头,炭治郎感觉到了身体暖洋洋的,三言两语,一下午的陪伴,师姐的温柔藏在面具后。

      许多事情不轻易浮出水面,需要用心去体会,这样的觉悟会让他认识到很多之前不曾注意到的事情,而他对此充满了感激。

      “谢谢您,也祝福您接下来平安喜乐。”用这样的话语,炭治郎告别了真菰,也告别了笼罩在黄昏的色泽中、仿佛被时间遗忘的温馨咖啡屋,向着一个尽头,远眺可见的地平线出发,海在那里和天交接,太阳终将在那里下沉,他已看到远处那交织成浅红暖黄的光芒。

      这不平凡的一天的黄昏已然悄悄降临。

      【16:40】

      为了赶上那意义非凡的海边落日,我妻善逸接到电话后拔腿狂奔,像是追逐太阳的人一般,疯狂地朝着地的尽头奔去,他的心中已经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要到达,仅此而已,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也说不出是否快乐,只想要看到落日,那会是最终审判吗?他来不及细想,他播种在心土里的种子,或许还没有煮熟,不,即便是它们早已死去,他也希望能够听到主宰他的国度的国王,亲口告诉他一切,那他还可以给它们一个体面的葬礼,在大海边,在落日下。

      奔跑的时候眼里是没有风景的,因为心里有目标,我妻善逸跑得浑身都痛,四肢百骸都在尖叫,灵魂明明不受其苦,叫得最为尖锐,快点,再快一点,从马拉松跑回的信使或许就是这样死亡的,信使为了胜利,而他不同。

      或许,可以说,他是为了爱。

      他已远远看见海岸线,看到染上霞光的沙滩,看到明亮的金黄的光照亮的那一条像路一样的海面,也看到了空无一人的沙滩上,一个静静站在那里的身影。

      额上都是汗珠,碎发黏连在脸庞上,扑通扑通,心跳的声音太快了,他的身体因为这竭尽全力的奔跑感到疲惫,他的灵魂却为此振奋,他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走下台阶,走到炭治郎的身边。

      炭治郎没有转头看他,他知道,炭治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他们俩就这样不发一言,沉默着,并肩看着落日西沉,看着天色一点点变得越加昏暗,清晰地认知到了时间正在他们俩之间流逝,它走得那么慢,留下长长的光影,像是要劈开海面,也像是要劈开他们俩。

      光,海,风。

      声音,气息。

      一切都变得悠长起来。

      包括他们的呼吸。

      善逸忽然变得沉静了许多,他能欣赏到这一切实属不易,他能拥有炭治郎作为照亮他灰暗的前半生的太阳,也足够的幸运,无论如何,他都要感谢他们的相遇,因为炭治郎,他才成为今天的自己,起码此时此地,这一眼,这一次,他的心脏为炭治郎而跳动,他曾有一把迎着光生长的向日葵的种子,期待着它们盛放,哪怕还没有长出幼苗,他已经明了这一切。

      “善逸——”在浮动的光影里,炭治郎似乎抽象成了一阵温柔的风,不,炭治郎的声音一直是那么温柔的,所以第一次听到,他其实记得那个初遇,炭治郎像是神明一般降临,把他救出那样的生活,他听到炭治郎心里的声音,多么多么温柔啊——“我听祢豆子说,你的信息素是蜂蜜柠檬水的味道,好想闻一次。”

      仅一句话,就叫他泪水奔流而出,或许是来自大海的吸引,那咸涩,那水声,善逸流着泪,从胸前扯出了那个系着绳子的透明小瓶子,往脖子上滴了一点摸开,隔着短短的距离,炭治郎闻到那味道,是柠檬的香气,很清新,刚刚切开,毫无防备,没有觉察出酸,只嗅闻得出那期待。

      “很好闻。”他侧过身,拥抱着了善逸,“善逸,对不起,我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些,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也察觉不了你的心意,但是你有香水让我闻到,你也有热切的喜爱,让我看到。”

      “我一直发现不了很多事情,现在我学着让自己发现。”

      “很抱歉,我现在不能说出‘我爱你’这样的话,因为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人,也不知道如何去爱,请原谅我的愚笨。”

      “不过,你愿意试试看教会我吗?”

      “黄昏是一天的结束,我们会经过黑夜的休憩,然后迎接另一天的日出。”

      那香气伴随着暮色越发浓郁,太阳已经沉入海面以下,天色褪去了暖黄,渐渐透露出一股黑沉来,起风了,海在呼吸,有一点点冷,但是触碰在一起的身躯是非常非常温暖的。

      “我一直在等你,过去,现在,未来,我还可以等下去。”善逸吸吸鼻子,压抑着哭腔,尽可能冷静地说出这样的话语,因为声音的颤抖,听起来就像一首喑哑的歌,不可控制地,炭治郎回忆起了记忆最初,他听到的那支带着哭腔的歌。

      善逸的手颤巍巍地放在他的腰侧,露出了含着泪花的笑颜:“炭治郎,我会努力的,做你的老师,然后,等你判断是不是可以做你的爱人,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

      “那么请多指教,善逸老师。”

      “好好学习,炭治郎同学。”

      他们的向日葵,正是从那个黄昏开始,钻出地面,茁壮生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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