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神》酸枣仁

4、假面

　　老鸭煲撒上芹菜碎末香得要命，热腾腾，骨头都酥倒。
　　她舀一勺金黄，问:“你明天就直接去实习离咱这儿远吗？”
　　“说是开个小会熟悉业务，离这儿大概二十分钟地铁。”
　　“汤是真的鲜，我觉得我可以喝空，”许芝擦擦嘴角，“话说你们团队人多吗？”

　　回想一下面试场景，加上自己两女三男，老大应该是正中心咔啦咔啦拧魔方那位，目测四十出头。
　　方小梨用筷子拆着鸭腿，说:“加上我正好五人，三男两女。”
　　“才五个人我还挺好奇，微博粉丝几百万的E社咋就这么几个人上班”
　　“跟名人挖料还乌乌泱泱几十人又不是皇帝下江南，不至于，人员配置在精不在多呗。”

　　许芝啧啧两声:“还挺专业，那你们平常肯定会见到艺人咯？”
　　“方小梨你混熟以后问问，E社有无去南韩拓展业务的打算，有的话捎上我，我想近距离看看林士山......”

　　赏她一个白眼，小心翼翼问:“那万一，我说万一，如果真挖到你欧巴的黑料，你会脱粉吗？”

　　“不好说，我觉得每个人‘黑料’的定义都不一样，就好比之前热搜说某男艺人被拍到吸烟，脱粉一大片，说什么‘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粉转黑了!’，如果是在公共场合吸烟，那站直认错就行，但人们所议论的点很奇怪，好像吸烟就是十恶不赦的事儿一样。”

　　方小梨点点头，说:“大部分观众看到的，只是经济团队希望他们看到的。少女喜欢的，也只是那个人设而已，一旦他或她本身跟人设有出入就会产生一种幻灭感。”
　　“所以，喜欢的明星有所谓的‘黑料’，只要不影响喜欢的那个人设，我就觉得没啥。”

　　许芝眼睛亮晶晶，“但我跟林士山不一样，我有预感我肯定会嫁给他!”
　　“许芝你几个菜啊就醉成这样”

　　.......

　　早上又是在一声“尖叫起来”中惊醒。
　　八点半，方小梨窝在床上细品，这声确实燃，脑子里又想起大屏幕上蒋松源撂过来那一眼。
　　很迷人，很引人注目。

　　回过神来看到身旁的女生睡相奇特，每回都睡在对角线上，屡次怀疑许芝上辈子是把三角尺。
　　而且还是三十度那种。

　　“我今天穿得正式点”
　　许芝迷迷糊糊睁开眼，“别了吧，你还是实习生，”尾音有点那么点儿要进入梦乡的意思，“.......你本来就好看，再整个OL风你岂不是抢另外那妹子的风头”

　　方小梨起身伸懒腰，骨头咔咔响，简单做完一套拉伸后弯腰将她从对角线掰正，此女不愧是追星好手，彩虹屁一套套的。

　　细致洗漱过，抹防晒又化淡妆，白t恤搭热裤，唇膏是橘红。出门前喊一声许芝:“你等会儿别忘记自己的韩语打卡!”
　　“许芝”

　　得，她又睡过去了。

　　“林士山”这声真的特别轻。
　　“什么!”
　　她听到卧室慌乱的咚一声，于是又喊:“我说，你别忘记韩语打卡!”
　　迟早被许芝气死。

　　.......

　　胃被早点撑着热乎乎，挺晒，挎着小包上下楼梯时的微风就很好，撩起女孩儿的发梢，半小时之后凭着印象找到上回面试的工作室，门铃叮咚。

　　“嗨，”门咔嚓开了，带着墨镜的连帽衫男生，半长头发微卷，皮肤挺好，“进来吧，温水还是可乐”
　　“温水吧，谢谢。”
　　走了几步听到他轻轻叫她名字，回头。
　　“最近长麦粒肿.......你别介意。”
　　这人挺逗，方小梨忍着笑点点头。

　　“上午好，来，我来介绍一下新人!”上回拧魔方的大叔这回改盘核桃了，格纹衫，手臂是锻炼过的肌肉线条，脸却是圆圆的。
　　“方小梨，摄影专业的大三学生，拿过奖，来，”大叔带头鼓掌，“咱们欢迎一下!”
　　掌声哐哐，还有位姐姐拔了礼花炮，砰。

　　这阵仗真隆重，她有点不知所措，只是微微笑着:“前辈们好，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满地彩纸碎屑里她被那位姐姐一把抓住，“妹你还挺有明星相，咱们团队就五个人，来，我来给你介绍哈。”
　　“先是老大，你肯定知道的，就花大价钱去健身房办卡还没把双下巴练下去的老胡，他是咱们的头儿，发工资还得靠他呢。”
　　“里头那空桌子是大刘位置，今天出去跟人了，”美甲发亮的手一转一指，声音妩媚，“你可以喊我许姐，前面给你开门的是小魏，听说有美女来还特意带副墨镜呢。”

　　一杯温水正好递过来，她从容接，说谢谢。
　　方小梨抿了口，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人名:“那是姐负责带我吗？”
　　“本来是我，但老胡耳根软，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所以嘛……”许姐走过去拍一记男生，“由小魏来带你，你俩年纪差不离，沟通起来也方便。”
　　男生点点头，她瞥见他右手几个指甲五颜六色。

　　“行，招呼也打过了，咱们以后也会慢慢熟悉起来。”老胡用报纸卷戳了戳电子白板，偌大的人名与几行字，方小梨目光停了一秒。
　　莫心蕊 23岁
　　《女团计划》人气选手，形象甜美
　　曾参与校园欺凌。

　　许姐笑着看她:“妹一进来就跟大活儿，恭喜你。”
　　她听见老胡手里两个核桃骨碌转的声，加湿器里的水雾呲呲融入空气，一阵冷。

　　莫，心，蕊，可惜四颗心都不是真善美。

　　“小梨啊，你初高中时有被欺负过吗？”老胡慢悠悠转着核桃问。
　　“没有，他们不敢。”
　　“那，有欺负过别人吗？”
　　挺犀利一眼看过来，她回:“也没有。”

　　对面坐着的小魏开口:“我有。”
　　前者还是后者方小梨没问，只是在心里猜。

　　“......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个女孩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她还有些口吃，被语文老师叫起来读课文时也是磕磕巴巴。几个比较混的学生就总是捉弄她，把她的书包藏起来，往她的桌肚里塞垃圾。直到有一天，晚自习快下课了，班主任的小孩发高烧，所以老师急急忙忙赶回家。”

　　小魏顿了一秒，看不到墨镜后面的眼神。

　　“还是那几个学生，后排突然哄笑起来，说女孩读课本上那首诗朗诵像在□□。”

　　老胡手里的核桃停了。

　　“先是只有他们笑，也许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隐约觉得应该是带着隐晦的搞笑，一瞬间，所有人笑了起来。我看着女孩低头涨红了脸，她在哭，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我没有制止那些恶意的笑声，我也没有站起来替她说话，更没有冲上去推倒那些人。

　　所以，我也曾欺负过别人。

　　我是附和着大笑，自以为很安全的旁观者
　　我，也曾是杀害别人灵魂的一员

　　我是帮凶。

　　......

　　老胡嚷嚷着要请大家奶茶，正好楼下就有家一点点，就让他俩跑腿，还能省笔配送费。

　　“年轻人嘛，多走走，多跑跑，”老胡叩叩桌子，“小梨你要是有不懂的，尽管问他。”
　　两人坐在窗边高脚凳上等奶茶，一时无话。

　　手机亮，小魏的好友验证，头像是玻璃鱼缸的一角，金鱼摇曳，她正为输入的备注而纠结着。
　　小，魏，师，傅。
　　“把小字去掉那就真成开锁师傅了。”男生瞟了眼说道。

　　方小梨还是按下保存，缓缓开口:“我有个问题，就是这回的莫心蕊校园欺凌事件该怎么跟，怎么查”

　　“目前咱们获得的信息只有六年前发布在某论坛上的一个三秒视频，虽然画质不高，但足以证明画面里扇人耳光的女生是莫心蕊。”

　　“有视频还不够吗？”

　　他啧一声，“妹妹你还是年轻，天真了。三秒的视频就算发布，对方团队只要掐头去尾，截几张图再花钱雇营销号发些‘莫心蕊才是受害者，视频中仗义出手反击对方”这样的言论，带一波节奏的同时又成了关注热点，她跟节目组可一点也不亏。”

　　“那现在只能找当年的受害者出面......”她皱着眉，这也不容易，跟莫心蕊同班同年级这么多号人，谈何容易，况且对方也不一定愿意。

　　“尾号0517的客人，四杯奶茶好咯。”

　　两杯奶青两杯芋圆，方小梨和他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回答老胡问题，说没欺负过别人也没被别人欺负过时，我还挺羡慕你的。”
　　后脖薄薄一层汗，腻着。
　　“怎么说”
　　她看见男生勾唇，很浅的弧度却不答。

　　……

　　从工作室出来时已是下午五六点的光景，许芝说点了外卖等她回去，自己现在正是肚子空空，脑袋也空空。

　　地铁上是一脸疲意低头刷手机的上班族，穿着热裤嘻嘻哈哈讨论明星的女生，方小梨半阖着眼，一点点过滤出今天对话里的有效信息。

　　手机里存了份莫心蕊高中三年里同班同学的信息册，一想到被圈出来的蔡凝就隐隐头疼，这世界怎么就这么小呢？

　　想到小魏那句“我还挺羡慕你的”，指腹滑过屏幕，打字:“为什么这么说”
　　对方正在输入....
　　“姑娘你反射弧还真长。”
　　她回了个自带的微笑表情，手指悬在屏幕前等。
　　“因为你没经历过，所以在跟这次的活儿就不会代入太多的主观情绪，但我不行。”

　　“那这算是好事吗？”

　　“按咱们的工作性质来说，尽量客观是好事。E社跟其他团队不同，他们的爆料会为艺人为话题服务，但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揭露，揭露那些做了坏事还大摇大摆享受名利的人。”

　　方小梨心一沉，看着对话框里的字出神。
　　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真的可以假装天使吗？在台上对着观众比爱心飞吻的双手曾经高高扬起掌掴别人，所以啊，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忘记了吗？莫心蕊，怎么爬上去的就会怎么摔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