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在焉的爱情》何尹岑

3、雪樱

　　下到山脚，终于看到街灯朦胧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簌簌不断的雨，格外凄冷寂寥。许唯的脚步明显放缓，她依然不说话，我不知道她的心情，是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模样惊愕，还是对之前的误会生气，我也不便开口，只能在伞下静默，提着不安的心，感受雨声的清脆。
　　终于走到家门口，门檐下，许唯纤巧的手指一根根扶上雕花的门把手，片刻停滞后缓缓压下，却像静止般停住，“我想再走走”，她的声音轻软，不是陈述，却在征求我的意见。
　　“先换身衣服吧，这样容易感冒”，看到她身上的衣物已经湿透，娇小的身躯实难抵御此刻的寒冷，我轻声说道。
　　“没事，我喜欢这个温度”，她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微微笑容。
　　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偏差，她指的是在同一把伞下我贴近她的温度。我承认对眼前这个女孩儿充满好奇，但并没有到喜欢的程度。只是在刚才剧烈的情感起伏之后，同她一样，贪慕起此刻的温度。
　　我们继续在清冷的街道上走着，看雨滴点破河塘后泛起的圈圈波浪，莫名的满足。
　　“有荣幸听听你的故事吗？”雨似乎比之前更疾了，把许唯的声音压的很低，传到我耳朵里时几乎就要失真。
　　我抬着头，本心是愿意分享的，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片段的不完整，从头又太冗长，于是便讨巧的询问“概括可以吗？”
　　她又娇笑的看向我，连点两次头。
　　“认真的爱过一个人，然后分手，刻骨铭心，一痛再痛”，我说话时格外深情，不奢望她能听懂，单纯的只想说给自己而已。
　　“可以稍微延伸一点吗？”许唯眯着右眼，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很小的缝隙。
　　“本来希望一辈子的人，毫无征兆的离开，一痛分手时，再痛6年之后，她结婚”，我长出一口气，口吻由意味深长慢慢变成戏谑。
　　“果然，痴情的人才能写出痴情的文字。可6年都不足以忘掉一个人吗？而且刚刚......”无意提到山上的窘况，许唯依然觉得尴尬和难为情，停顿后继续说道，“都说时间是良药，竟然连淡化的效果都没有，想象不到是哪路妖魔下的咒...叹为观止”。
　　自己的失神表现在旁人看来无法理解，甚至不屑一顾，确实在情理之中。我想说真正深爱过的那个人，在我们心里划定了一条以她为基准的坐标，不以时间为限，随她所想，总能在任何节点将我们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但这样的解释于现在的我和许唯而言，总是不妥，我便也没开口。
　　许唯见我不说话，继续说道：“总之，很荣幸我能在你伤心时化身烟火片刻闪耀，还有就是...别呆在雨中，有人等着你晴朗的笑容。”
　　她用我写过的东西来劝慰我，道理谁都懂，只是写过这些道理的人又有几个真正放下，真正洒脱。我换一个轻松的口吻感叹道：“我写的东西，看来你听过不少，谢谢赏识”。
　　“差不多...每一首吧”，许唯浅笑着，短暂停顿后继续说道，“该回去了。”
　　“走吧。”
　　不知道许唯回去后是怎么和尹珩形容今天晚上的经历的，但我料想她必然不会实话实说。
　　周末，一个特别的朋友来访，我要到机场去接她。
　　出门后，看到尹珩站在桥头上一动不动，不由多嘴问了句：“干什么呢？”
　　尹珩没有理我，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原来，不远处许唯支着画板，正在认真作画。
　　许唯看到我后，直起身子靠在身后洁白的墙面上，莞尔一笑。
　　我浅笑着回应，准备离开，却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转而向她走近。
　　看到许唯的画纸，有些意外，正想发问，许唯却按捺着笑意冲我使眼色。我瞬间明白，便装模作样的夸赞起来：“画的真好，线条饱满，立体感真强...”
　　许唯一本正经的与我探讨着这里那里的细节。
　　尹珩见我们竟聊起来，渐渐有些不耐烦，好奇的走过来一探究竟。看到许唯的成果，脸色瞬间一沉，随后毫不客气的挠起许唯的胳肢窝，直到许唯筋疲力竭的求饶。
　　尹珩在桥上乖乖的站了许久，画纸上却只出现一座桥，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看着两人的嬉闹，我轻摇头，内心却和这天空一样的清朗。
　　我刚走出去没几步，听到许唯叫我：“尹岑哥，去哪？”应该还在被尹珩纠缠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我说去接个朋友。
　　“我可以去吗？”
　　我犹疑了一下，“当然”。或许是为了帮她逃过此时的困境，或许我的本心就是愿意。
　　尹珩没有去，她说还有教案要准备，我没有深思。
　　许唯在车上问我：“接什么朋友？”
　　我淡然回应：“林雪樱。”
　　看得出来她有些吃惊，林雪樱是近几年急速串红的女歌手，我的歌很多都是她唱的。她那么爱听，一定也很喜欢雪樱吧！
　　“那你们关系挺好吧！”许唯几乎每个字都有停顿，显然一副八卦的模样。
　　“嗯，她没出道时我们就认识，一直相互扶持，一起走过最艰难的路。等你见到她就会知道，跟舞台上完全两样。”
　　“噢”，许唯的声音有些低沉，我看她时她正撅着嘴角。
　　“算是最好的朋友吧”，我补充道。
　　“大明星，怎么想起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她的语气怪怪的，声音很小，不像在问我，倒像是问她自己。
　　我还是回答了她，“不知道，或许是不开心，散散心，说不好”。雪樱找我不外乎两个原因，要么大喜要么大悲。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开心时她在我眼前没心没肺的庆祝，伤心时声嘶力竭的痛哭，因为一起经历了太多磨难和挫折，我们便成为了彼此能感同身受的灵魂依靠。当然，没什么事她才懒得来找我。
　　到机场大概2个小时，许唯大多时候看着窗外不断错过的风景出神，显得心不在焉。
　　我去接机口时，许唯没有下车，她说怕见到大明星太激动。我说迟早会见到的，但她不以为意，执意要留在车里，我便也不多说什么，随她的意。
　　林雪樱戴着口罩走出机场，她衣着普通，现身时并没有引来太多人的注意，还有些路人远远的侧目看着，不太敢认。
　　接到她后，为避免不必要的阻挠，我们很默契的迅速离开。
　　来到车子前，我把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看到她很自然的拉开副驾驶的门，正想提醒她副驾驶有人，却看到她已坐了进去。我有些疑惑，许唯那丫头去哪了？
　　坐进车里，雪樱摘掉口罩，给了我一个礼貌的拥抱。坐定后，我拿出手机给许唯打电话，后座传来的铃声让我不觉扭头，原来，许唯早已经坐到了后排，默默的一言不发。
　　“还以为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说话”，我轻笑着，以免让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责备。
　　雪樱也同时回头，她应该也没想到车里会有另一个人，有些吃惊。
　　“见到明星，紧张的不敢说话了”，许唯打趣道。
　　“这就是你妹妹？”雪樱看着许唯，巧笑着问我。我跟她说起过很多次尹珩，看着与尹珩相仿年纪的许唯，自然而然的就以为是她。
　　“像吗？”我故意卖关子。
　　“不太像，比你漂亮”，雪樱开玩笑道。
　　“眼光不错，我妹妹的朋友”，我淡然回应，随手抽出一支烟，询问道，“可以抽烟吗？”
　　“不行”，几乎是同时，许唯和雪樱一齐反对，紧接着，许唯低下了头，雪樱勾起嘴角继续说道，“大家的意思”。
　　我只好无奈的摇摇头，将烟收起来，打火发动车。
　　雪樱坐在副驾驶上专注的看着前方，“想不到何尹岑的车子里还会出现女孩子，百年难遇”。
　　“你坐的还少啊！”我轻笑。
　　“你把我当女孩儿了吗？”雪樱委屈回怼。
　　“似乎没有”，我顺着她的话嘲弄道。
　　与雪樱太熟了，一路上无边无际的瞎聊，或许是太难融入我们的对话内容，许唯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为避免太过冷落她，我尝试在一些相关的问题上拉她参与，她只是涩涩回应几句，当然提不起兴致也在情理之中。
　　车子停在超市门口，雪樱疑惑的问我：“你们家？跟你描述的可不太一样。”
　　“不是，大明星屈尊，当然得备一些说得过去的食材。”
　　“就喜欢你这体贴劲。”
　　虽然早已习惯雪樱这突如其来的暧昧，但在许唯面前，还是觉得不自在，我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许唯不出意外继续呆在了车里，我和雪樱一块儿到超市购物，未免引发混乱，雪樱继续戴着她那个黄色的笑脸口罩。
　　接近正午，超市人不多。我们先到的超市二楼，生活用品区。
　　“生活用品我都带了，不需要”，雪樱说道。
　　我说：“床单被褥什么的呢？”
　　“你可真周到，第一次见，不了解我啊，没有洁癖的，你们家有的就不需要。”
　　“还是买上吧，免得失眠了、生病了、起湿疹了，我可担待不起。”
　　“乌鸦嘴，不能盼点好”，雪樱一边挑，一边闲聊，“不过跟你逛超市的感觉还挺好，像小两口，哈哈”。
　　我很无奈，雪樱说话总是这样口无遮拦，“真不知羞”。
　　雪樱不以为意，“对了，车上那小姑娘怎么认识的？”
　　“不是说了吗，尹珩的同学，在我们家住着呢！”
　　“哦”，雪樱突然转头看向我，“凭我多年经验，她喜欢你”，又是一副评头论足的模样，眼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话可别乱说，毁人清誉”，她喜欢我的词或许是真的，但因为那些词就喜欢一个人，我不敢相信。
　　“我是有依据的。小女孩儿看到我这么淡定的，要么是压根不认识，要么就是把我当成情敌了”，雪樱一双神秘莫测的眼神，谄媚的继续说道，“你说是哪一种？”
　　“我说是你自我感觉太良好了”，明明就是莫须有的理论。
　　雪樱不服气，“不信走着瞧”。
　　我没理她，继续在货架上搜寻。
　　“话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敞开心扉，投身花花世界了吧？”
　　我和雪樱聊过叶宁，为了那个人，我喝的酩酊大醉，雪樱陪我酩酊大醉，我痛哭，她也痛哭，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我喜欢看她哭。或许吧，我写那么多歌，不就是自私的想让别人陪着我哭吗？
　　这么多年，我不是没有尝试去喜欢别个人，可总是不自觉的与原来那个人进行比较，比来比去，总觉得还是原来那个人更好。是太幸运了吗，曾经遇上那么一个完美的人，还是太不幸了，错过之后，没能力再去找到一个那样的灵魂。
　　其实谁不知道，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什么是更好，完全是模棱两可的概念。我们放不下的一直是因那个人的存在而存在的那段岁月，因那个人的存在而幸福过的自己。命运早已给原来那个人设定好了无可取代的地位，所有尝试对比和动摇的想法注定是徒劳。
　　或许将来我会接受另一个人，或许那时的喜欢也叫喜欢，总是不同。
　　雪樱的话让我短暂沉思，这时一个彬彬有礼的导购小姐走到我们身边，“二位是要选被子吗？这款不错的，蚕丝材质，柔韧性强，贴身舒服”。
　　我说“我们随便看看就好”，不喜欢在购物时身边跟一个喋喋不休的导购，总觉得影响购物的自由度。
　　显然雪樱跟我的想法背道而驰，“是真蚕丝吗？现在以次充好的可太多了。”
　　“我们是如假包换的，小姐，你摸摸看，手感轻柔体贴，最有利于睡眠。”
　　“手感确实不错，尹岑，你来试试。”
　　“你喜欢就好，就这件吧”,女人大都具有相似的购物天赋，即便我说什么也比不上导购小姐给的指导，便也不想多费唇舌。
　　“您先生对你真好”，这个导购一定受过专业教育培训，凡是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说成一对儿准没错。
　　“确实不错”，雪樱轻笑着附和，还不忘对我挤眉弄眼，她不解释在我的意料之中。而我也懒得去辩白，营销上的场面话，又有谁会刻意去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