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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许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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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开车出门,应约要到市里见一个杂志社的主编。她叫江语蒙,是我大学同学,听说我回来,多次打电话催我见面。一来是老友叙旧,再来是谈谈合作。
电话里她说希望我在她的杂志上发表文稿,我说我写作的水平不一定能入她的眼,但她执意邀请,我也只能先应了下来,见面再细聊。
来到约定的咖啡馆,刚一进门,就看到她在挨落地窗的位置起身朝我招手。黑色紧身短裙和白色衬衫包裹的身材格外性感撩人,眼影几乎藏起了眼底的光,红唇勾起的弧度分外妖娆。
“好久不见”,坐定后,我先跟她寒暄。
“确实”,多年不见的生分感在她脸上倒丝毫没有表现,“甚是想念”。
我轻笑着附和。
“当名人的感觉怎么样?”
来之前我就做好了被调侃的准备,“什么名人,混口饭吃而已。”
“写了那么多超红的歌,提起你何尹岑的大名,有几个不识的。”
“话说反了吧,估计识得的没几个”,我自嘲道。
“不信就现在的咖啡馆,我挨个去问,咱赌一把。”
看她已经跃跃欲试的动作,我赶紧把她按住,“你这说风就是雨的性格可真是一点没变”。
“开玩笑啦,你现在拿枪指着我我都不敢。”
我轻摇头,还真怕她会去问,大学时她可是出了名的行动派。她说不敢,我不明白,却也不想多问,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独特的人生轨迹上被大刀阔斧的改变,就像她现在这身性感的职业装,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轻抿一口咖啡,滑过短暂的沉默后,江语蒙用手托着下颚,饶有兴致的看向我,“有女朋友了吗?”
我愕然,所有的久别重逢似乎都逃不过这个问题,“没有”。
“一直没有?”
“嗯。”我点头。
“竟然还没有,毕业已经5年了,怎么忍的住。”
“没遇到合适的吧”,忽略掉容易引起歧义的后半句,我把一个最寻常的答案抛给她。
“身价高了,眼光自然也高,可以理解。”
江语蒙突然意味深长的口吻还真让我不适应,“挖苦我,真的是没遇到合适的”,只能进行又一轮的辩解。
“那我换一种问法,拒绝过多少个?”
汗颜,为什么要一直在这个话题里纠结,只能跟她求饶,“大人大量,放过我吧!”
“好了不问了,除了当初的叶宁,看来是没人能入你的法眼,包括我在内”,看我三缄其口的态度,她便也不再难为我,弱弱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结束了当前的话题。
她无心提到的一个名字还是让我的心暗沉了下来。她当然知道叶宁,我所有的大学同学都知道叶宁。上大学时,无论长假期短假期,叶宁都会坐很久的火车到我们学校,她在我们班里的元旦晚会上唱歌,在班级聚餐上豪饮,陪我一起上课,她被同学戏称为“何尹岑的挂件”,她说:“我就是要这样明目张胆的挂100年”。
我喝了几口咖啡,尽力不让翻涌的情绪溢出,转而向江语蒙浅笑道:“不是要谈合作?”
“合作的事就简单多了,只要是你写的,照单全收,何尹岑三个字就是销量保证。”
“当主编可以这么武断吗?”
“谁让你足够优秀”,她挑眉娇笑。
与江语蒙分别后,正好到学校接尹珩。
本来这会是一件极寻常的事,但从我知道叶宁也在这间学校开始,它就变得不寻常。时而对来这里抗拒,时而又有几分期待,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的矛盾。无论如何还是来了,车子停在路边的停车位后,我打电话给尹珩,她说还需要二十多分钟,我便只能在驾驶座上等。按下车窗,习惯性点上烟,或许是知道叶宁就在附近的缘故,心竟然有些不安分的慌乱。我甚至想象着见到她时的情景,无论她反应如何,我一定会装作视而不见。到底,我还是渴望偶遇到她的。
眼神在四下寻觅,超市有几个人进出,小吃摊前有个人在付账,再没有更多可供猜想。透过前挡风玻璃,突然看到一个人从计程车上下来,白色短袖衫,浅色牛仔裤,她跳步到校门的树荫下,手机装到右侧裤兜,然后低着头悠然踱步,我不自主与自己脑海中的人反复对比,身高、轮廓、姿态,真的会是她吗?我竟然会有靠近点的想法,真的是疯了。
就在我盯着那个身影思绪万千的时候,尹珩突然出现在视线里。她跑向那个人,欢欣的搂抱,如果那个人是叶宁,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电话声响起,是尹珩。
“哥,在哪?”尹珩声音里带着雀跃的震颤。
我有些茫然,鬼知道我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到了什么狗血的电影桥段,忧心忡忡的下车,并提醒尹珩往我的方向看。
她们向我走来,对,是她们。
每靠近一步,那张脸都更清晰了一点。
直到我确定她不是她,心里的石头悄然落地,踏实和空落一并袭来。
“你好,我叫许唯,尹珩高中时的死党。”她说话的声音清爽透亮,举手投足无不彰显自己的洒脱和明媚。
“这就是大才子何尹岑”,尹珩说话间已经走到我身旁,她搭着我的肩膀,抢话代我介绍,随即打趣,“你要见的人就在这里,现在可以掏心掏肺的表白了”。
“很喜欢你...写的歌”,许唯顽皮的停顿让我一阵错愕。
“谢…谢谢”,我涩涩回应,视线在周边几颗树上慌忙寻找一个合适的落点。
“美利坚回来的人,果然奔放,变化太大了”,尹珩情不自禁的撇嘴感慨,或许她印象中的许唯应该淑女范多一点吧,现在天性竟然解放到这种程度。
许唯白眼表明不屑,“如果沉默是幸福的阻碍,我愿意义无反顾的改变,但愿不晚”,她浅笑着看向我,那是我的歌,用在这里稍显违和,却被她舒缓的声音所弥补。
我呆愣半秒,神色有些暗沉,“你姓许”,何以会有这样的疑问,我仿佛在自言自语,连自己都不能确定是否发出过声音。
如蚊蝇般细碎的声音或许被她分辨了出来,她的脸上掠过惊异,但只是一瞬间,迅速调整回开始时的飞扬,“写的真好。”
尹珩莫名,“在美国也听中文歌?”我汗颜,原来这才是她关心的重点。
“在大中华你还吃西餐呢,有关系吗”,许唯逻辑回怼。
尹珩哑口无言。
回去的车上,我从她们的交谈中了解到,许唯高中毕业后去的美国,学的绘画,刚回国不久。我总是忍不住从车里的后视镜看她,她与叶宁很像,举手投足的洒脱,说话的腔调,还有明媚的眸色。
车行至郊外时,尹珩突然喊肚子痛。我甚是无奈,这条荒僻的路周边都是稻田,又从哪给她找卫生间。就在犯难之际,一个右拐“临溪湖”的蓝色路牌让我想起一个地方,伴着尹珩“快点快点...”的催促声,终于在拐了几个弯儿之后到了。
尹珩飞速下车,直奔公厕而去。
为避免狭小空间里不相熟的两人营造冷凝气氛,我和许唯也相继下了车,一缕悠扬的风拂面而去。
脚下站的是一条因势铺就的橡胶小路,道边便是河塘,不过被高高密密的芦苇遮了起来,我几次想看向远处的目光都被挡住。
我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尽力去忽视身旁跟着的许唯,不知道该聊什么,索性装得深沉一些。
“有没有触景生情?”
我被许唯的问话一惊,转头看向她,这丫头说话怎么老是让我不知所措,“什么”。
“肯定不是第一次来吧,这么惬意的景色,作词人故地重游,肯定感触颇多的呀!”许唯眼神闪烁,不时用手撩拨道边的枝叶。
我们并不相熟,第一次就聊这些,会不会鲁莽了些。当然这是我心里想的,并没有说出来,出于礼貌,我只是淡淡回应道:“还好吧!”
“《心湖》的灵感与这里相关吗?雨后的湖面蜻蜓调整姿态,一圈圈失落开始向外蔓延,我抬头感慨,和你的爱,只能做标本的无奈;闷闷的鱼儿悲伤探出头来,缺氧的爱情无法坚持太远,你将头深埋,无法挣脱,被水草绊住的释怀;湖边石块长出青苔,可那不是爱情的色彩,贝壳再美也只是一具残骸......”许唯低着头默默念着,渐暗的天色将她的声音烘托的格外温情。
她能记起我的歌,我十分感动,她低头的模样让我有短暂的恍惚,“你心里也装着故事吧,有故事的人才会去在意这些酸腐的文字”,我有些自嘲。与别人聊起自己的作品,总难免情不自禁。
“怎么会酸腐,这么美的文字,不被人喜欢都难。当然我没有什么故事,只是单纯向往这些文字里的故事。”许唯抬眼,她的眼里像藏着皎洁的月,碎发在微风中扬起,一如几缕清愁。
我将视线流转到不远处的土丘,实在没法承载许唯眼里清澈的向往,“那里还有个庙呢”,这么生硬的转折,连我自己都觉得惭愧。
“和以前看到的一样吗?”
当初在此还许过愿呢,只是那愿望早已不着天际了,不觉嘴角又勾起轻蔑的笑意,这个女孩仿佛总试图将我往过去里拉,我有些浮躁,轻“嗯”一声后提醒道:“尹珩该好了,我们回去吧!”
她点头,没再说什么话。
许唯在我们家住了下来,作为尹珩多年不见的好友,家里自是要好好招待一番。开始时我刻意在她面前避讳一些自己的陋习,比如抽烟,但朝夕相处难免被碰到,我便也不在意了。
这个夜晚,我躺在卧房的床上,窗外隐隐的敲击声引起我的注意。我起身,缓步走向窗边,看着零星碎雨在玻璃上留下的杂乱印痕,眉头微蹙,有些拼命不去在意的牵挂还是出现了。
直到细雨成线,我像顿悟般转身,迅速套上衣服,拿起雨伞出了门。
随着雨势逐渐迅疾,我的脚步也越发匆忙,走过青石的街道,前方上山的路一片漆黑。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快步前进。直到被一块树枝绊倒,手上和身上都沾上了泥泞。我起身,扶着身旁的树干,不由的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我给不了自己答案,但脚步依然不自主的继续迈向那个目的地。
到了,我缓缓蹲下身子,将地上的落叶一点点翻开,并一直对自己说,只是一个念想,只是为了用它去证明真实存在过的那个曾经,并没有那么在意。
一层又一层,那样东西始终没有出现,一直告诉自己所谓的不在意现在反而令我慌乱,为什么那个人我留不住,就连这么个小小的物件都不愿留下。为什么总是我输,为什么连它都要欺负我。不是这里吗?怎么会。我发疯般四处翻找,是和自己较劲吗?不知道哪来的决心,倔强的一定要找到。或许是这暗夜,这风雨,像极了当年那个绝望的夜晚,我想扳回一城,像个疯狂的赌徒,压上所有残存的信念。
最后,我终于精疲力尽的靠在枫树下,我不想动了,风也来,雨也来,尽情嘲讽吧!就当为这么多年的执着做一个漂亮的收尾!
突然,那个人就出现了,浓浓夜色,只有她带着万丈光芒,慢慢向我走来,慢慢俯下身,她搀着我的手臂想把我扶起,带着微笑,又带着疼惜。
“你终于来了”,我的眼泪早已肆无忌惮,与眼睫毛上挂着的雨水不断的交融又分离,我看不清她,我又看得清她,我挣开她,慢慢抬起手,一点点向她的脸颊靠近,“你终于肯来了”。
直到恍惚的灵魂突然回归身体,我终于看清眼前的人,她的身体僵愣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闭着眼睛,似有一种等待命运降临时的无力或从容。
我迅速将手抽了回来,惊讶之余,只剩下尴尬和羞愧。
许唯猛地睁开眼睛,仿佛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被突然抽离,她迅速起身后退几步,深垂着头,看不到表情。雨伞在她身旁倒张着,她的身体不自主的抖动,单薄的就要融进雨里。
我急忙起身,将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虽然已经湿透,却是我唯一能做的,“对...对不起”,由于慌张,我的声音有些变调。
良久沉默,风雨掩盖了我激烈的心跳声,我在等,等她的反应。
“看到你一个人出门就跟了出来,然后...然后...好冷”,许唯定神后讷讷说道,手不自主收着外套。显然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将切肤的感受说出来,代替内心的惶然。
“要不...先回去吧”,我急忙把伞拿上,帮她举着。三言两语根本无法解释刚刚的失礼,只好先这样询问。
许唯轻“嗯”,随即默然沿下山的路走去,我跟在她的身侧,紧张的几乎就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