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修真界都为我修罗场》君子为庸

24、第二四章 半妖族群

　　顾清临倏地举起手，毛绒绒的耳尖都紧张地直立起来，缓缓地转过身。

　　他尽量表现得无害。

　　对面是个穿褐色短打武士服的男人，长得很英俊，但脸上透出股油腔滑调的气息，这多少折损了他相貌能给人带来的好感值。

　　男人手里拿着的，是一柄深灰色的劲弩，从他腰间的箭囊看，就是这弩救了秦燊一命。

　　“是个半妖，嗯？”

　　他一脚就踢开了还压在秦燊身上的熊尸，秦燊按着胸口咳嗽了几声，顾清临顾不得许多，又连忙转身想去扶他，却被那男人手里的弩抵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他们两个现在，每人身上都带伤带血、灰头土脸，秦燊脸色更是被魔气折磨得蜡黄，看着像是有什么久病缠身。

　　总之老弱病残，都不像能在这冰原中活下去——一点都看不出来当天早些时候，他们才轻描淡写地把一个金丹强者毁尸灭迹。

　　顾清临趁着那男人没注意到，用灵识将显眼的雪海收回了系统空间里。

　　不像是捉妖师——身上没有驯养兽类的血厉之气，大约刚刚筑基的修为，武艺在中修界当属上乘。

　　又到了发挥演技的时候了。

　　“对……”少年头顶的狐耳扑棱棱一颤，他半垂着头，乖乖地僵在那里不动，从浓密的睫毛下面怯生生地往上看。

　　“老王？”

　　又一道女声在男人身后响起，干脆利落，顾清临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不好惹的御姐形象。

　　女人很快出现，果然腰细腿长，穿着银灰色的猎装，在冰天雪地里还赤着两只手臂，她边走边把七八把短剑插回大腿和腰间的皮鞘里，行止轻盈，走路的姿势像是在舞蹈。

　　同样乖乖躺着的秦燊眼神微动，闪过一道明了的光。

　　“真走运，你打到了熊？”

　　女人看着地上已经冷掉的白熊，惊讶地啧了啧舌，接着又看见僵在原地的顾清临和秦燊，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同时眼中又浮现出些怜惜。

　　“你吓到这两个孩子了。”她指责道。

　　顾清临刚才僵滞的灵力终于开始重新流通起来，这么一会儿功夫，他恢复得不多，除压制诛陵外，堪堪能润泽干瘪的经脉。

　　可若这两人心怀不轨，斩杀掉应当也不算太难。

　　不过说实话，顾清临不太想那么做，毕竟他们刚刚救了他。

　　女人用之前拨开顾清临下巴上的短弩，嗔怪地瞪了男人一眼：“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他姓王——呃，有些爱开玩笑。”

　　她离得近了，带来一股冰原中极为珍贵的温暖气息——并不是某种形容，而是真真切切的温度，顾清临注意到她的眼睛：像是琉璃，在深棕里点着一抹翠。

　　男人拖长了声音：“是白狐哎，长得也漂亮，可能卖不少价钱……”

　　“不如翠鸟珍贵，”秦燊的声音插进来，声线很稳，不卑不亢，“不是吗？”

　　男人挑起眉毛，把满脸不赞同的女子拉到身后。

　　顾清临忙道：“我、我们没有恶意……”

　　“得了，”男人笑道，“两个连野熊都对付不了的傻小子。”

　　女人轻声道：“他们不可能是捉妖师。”

　　“显然不是。”

　　“你怎么看出来我的本体的？”她转向秦燊，眼仁里的翠色逐渐晕染到整个瞳孔，“对半妖很了解，是不是？”

　　算是吧，秦燊无可无不可地想，上修界妖族要多很多，半妖也多，而他跟妖王私交甚好，还在万妖领域住过几年。

　　面容憔悴的少年勉强把自己撑起来，顾清临忍着没去扶他，秦燊拄着那根可笑的树枝，摇摇晃晃，在两个战斗力超群的成年人面前，却并不显得荏弱。

　　“我善于观察，”最后他说，示意女子的眼睛，“体温，还有，瞳仁的颜色。”

　　那个“老王”恼怒地回头看着女人：“你太大意了——”

　　“为什么你们不跟着我们一起回营地去呢，”女子俏皮地忽略了同伴的话，伸手捏捏顾清临不安转动的耳朵，“半妖并不常到冰原边缘来，这里修士太多，对我们并不安全。”

　　“不行，”老王警惕地说，“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被人类驯养过的‘鱼饵’。”

　　顾清临连忙道：“我们不是……”

　　“我是个人类，”秦燊再次打断他，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坦然地对视着两个一瞬间警惕起来的半妖，“但不，我们没有恶意，像你刚才所说的，也并没有恶意的能力。”

　　顾清临安静下来。

　　他能感觉到，秦燊比自己更适应这样的局面。

　　“我无所谓的，”少年低声道，声线软和下来，“但请你们帮帮他，他是你们的同类。”

　　什——！？

　　顾清临一瞬间惊呆了，他眼看着秦燊竟真的转身要走，一时间来不及思索，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你干什么！你以为我会丢下你——”

　　“阿九，”秦燊温柔地这么叫他，“听话，你带着我，我们两个在这活不久的。”

　　顾清临：“……”嗯？

　　又来了，又来了，阿九……前世秦燊每次这么叫他，肯定又憋着一肚子什么坏心眼儿！

　　秦燊猛地甩开袖子，作势又要走，顾清临愣了一瞬，眼睁睁见他一个不稳，就要摔倒，当下什么都忘了，一把在后面将他抱了个满怀。

　　“不论如何，”他坚定道，“你休想留下我一个人。”

　　“……得了得了，”老王在他们身后呲呲牙，“好酸，我也没说要杀掉所有的人类，我说过吗？”

　　他转头问那女子，被没好气地在额头上敲了一下。

　　“你们到底是怎么到这的？”

　　“我们……”秦燊飞快地回答道，就好像他早就在等着这么问，“他被抓了，我刚刚从一伙猎妖师手里救出他。”

　　“你？”老王怀疑道，“就凭你被一具尸体压着都爬不起来？”

　　秦燊：“……我受伤了。”

　　少年人气鼓鼓的，看上去既像是丢了面子的不甘，又带着些恰到好处的赧然，顾清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呼内行。

　　“这么说你原本很能打？”

　　秦燊抿了抿嘴：“我有炼气期的修为。”

　　“嚯？”老王眉梢一挑，明显不信，“孩子，你可能不知道引气入体之后是个什么境界……”

　　“顿笙游离，体态清妙”，秦燊道，“浊度降，清净开。”

　　是练气一层的入门口诀。

　　顾清临都愣了一下，炼气期于他而言，实在是太过久远了。

　　老王终于收了弩，面上有些高深莫测。

　　“好吧，”他说，“好吧，一个愿意为了半妖同伴伤得半死不活的小修士，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你，嗯？”

　　他转了身，指指前面的路：“还能走得动吗？”

　　方才静默听着的女子这才露出笑容来，她欢快轻盈地挪动脚步，热情地在秦燊摇摇晃晃的身体后面托了一把：“我叫碧鸮（xiao，一声）。”

　　“唔，”顾清临犹豫了一下，道，“我是顾九，他是我的朋友——”

　　“雪海，”秦燊说，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们走过一段隐蔽的小路，绕过罕无人迹的山脉，终于到达一处稍微温暖的山谷。那里有一块小小的营地，一个有着毛绒绒灰耳朵的孩子在小心地挖一棵草，他似乎试图在不损伤根系的情况下将草完整地拔出来。

　　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在摆弄柴火，要在这里找到容易燃烧的树枝，显然不太容易。

　　考虑到他们的身体状况，新来的两个病号有着不用参与劳动的特权，碧鸮暂时将顾清临和秦燊安置在一个帐篷里，跑去帮老王处理那头熊。

　　他们当然将熊整个运了回来，在冰原上，那可是一顿不可多得的美餐，而且分量十足。

　　终于，在一天一夜的流浪之后，他们又有了干爽柔软的床铺，和洁净的衣服。

　　“这有点奇怪。”

　　“怎么？”秦燊靠在床边，他脸色依然很差，勉强笑了笑，又似是因为疼痛皱起眉头。

　　顾清临忧心地想要给他把脉：“我是说，你说你叫雪海这件事，听着好像你是我的剑——这不重要，你还好吗，阿燊？”

　　像是树木断折坍塌，秦燊毫无声息地倒下来，低矮的床褥甚至撑不住他的身体，顾清临小小地惊呼一声，扶稳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躯体砸落下来的力道，可没有体温——在帐篷里篝火的烘烤下，秦燊的身体就像在外面冻了一夜的石头那样凉。

　　粗重的呼吸错杂在耳边，又冷又重，秦燊说不出话，他明明很冷，可经脉又像是从内燃起了火。

　　顾清临擦了一把脸，将被褥简单团起来，扶着秦燊缓缓躺下去。

　　他很恐惧，许久未有的——秦燊确实经常受伤，但伤到这个份上也很少有，关键是，自己几乎能够亲眼看见他被魔气所折磨，那些贪婪的东西在吸取他的生命里，一点点破坏他的身体，宛如扒皮削骨，寸寸凌迟。

　　而他毫无……毫无办法。

　　顾清临的医术全是跟系统学的，广泛又全面，绝对超过这一个位面所有精于此道的医修，连他都束手无策，他简直想不到哪里还能找到希望。

　　即使顺利到达镜湖，即使支撑到见到师尊，可那些魔气……那些魔气原本属于秦燊自己，现在也只是回到他的身上，可除非能将他的体质瞬间提升到尊者等级，好像没什么能救得了他。

　　那根本不可能——

　　如果是莫寒江，能做到吗？

　　这个念头一瞬间升起的时候，顾清临自己都被吓到了，可黑暗的欲念就像得了阳光雨露的野草般疯长，他控制不住这想法，后来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想如何跟那魔头讲条件。

　　不——绝对不行！

　　但这样下去，秦燊——

　　顾清临哽住了，他不愿让那个字眼出现在自己脑海里，可恐惧固执地挥之不去——他可能会死。

　　秦燊可能会死。

　　单只是这样想，他就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什么……？”

　　“叫你们吃晚饭。”

　　顾清临抬眼，对上一双饱经风霜，但充满了智慧的眸子。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可那眼睛里一瞬间闪过的，真的好似代表高阶魔族的魇魇黑紫。

　　以及片刻的了然。

　　***

　　“那么，”老王拍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这两位少爷要跟着我们一段时间。”

　　没人想听他说话，人们围坐在温暖的篝火旁边，切成条状的肉被串成一串串的，在火舌的甜吻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油泡滋啦滋啦地从被烤得金黄的表面冒出来，滴落在下方的火里，使火舌猛然蹿升出深红的色泽。

　　“我个人也不太喜欢这个决定，”老王嘀嘀咕咕的，“但你们知道，这女人总是酷爱捡些流浪的小动物回家——嗷！”

　　他抗议地叫起来，因为碧鸮在他后脑勺上来了一下。

　　油滑的男人于是知趣地闭了嘴，招呼大家吃肉。

　　在雪原上，这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晚餐。

　　终于等首领说完了话，坐在顾清临旁边的小男孩早就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串肥硕的烤肉，迫不及待地欢呼一声，飞快出手将那块肉抢了下来。

　　“明洲慢点儿，”一个面善的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嗔怪道，“没人想跟你抢。”

　　老王和碧鸮的这个“营地”不大，总共只有不到十个人：一对像是夫妻的中年男女，长相都很慈祥；两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应该是双胞胎；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顾清临注意到包括老王，大家都对他表现得非常尊敬；除此之外，是一个白发飘飘的美丽女孩。

　　哦，还有那个最多不超过十岁的男孩。

　　“呵，小狼崽子，”温和的中年人呵呵笑起来，“就是要有这股劲儿。”

　　烤肉架子旁边还有口简陋的石锅——看上去还没顾清临用诛陵削出来的那口结实——里头咕嘟咕嘟地煮着些野菜和粮食，混成一锅粘稠的物质。顾清临谨慎地看了那坨棕褐色的东西一会儿，才盛了一碗出来，递给秦燊。

　　秦燊看着他：“我要吃肉。”

　　“？”顾清临皱眉，“你的伤口不允许，不是……你真的还有食欲？”

　　没有，秦燊想，他坐在这，闻着烤肉油腻的味道，只是说话，都感觉快要吐出来。

　　可他得说点儿什么，他和顾清临的身份背景太过单薄，想要取信于人，默默隔离于人群之外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

　　刚才的女人——她叫索娜，那个和她很亲近的男人名叫罗桑，他们都长着温顺的兔耳朵——微笑了一下，有些紧张但满怀善意：“身上有伤口的话，确实不该吃这些油腻的东西。”

　　老王笑起来：“你不知道，索娜——你可是在跟一个练气高手说话呢。”

　　这话让其他人全都抬起头来。

　　连小明洲都满嘴流油地停下来，他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顾清临稍稍一动，小孩儿就跳过他，径直扑到秦燊面前。

　　“这么厉害！”

　　罗桑热切道：“所以他也能把兽态收起来吗？”

　　秦燊轻轻咳嗽了一下。

　　重生归来，“练气高手”这个称谓，简直让他发笑。

　　他平静道：“现在恐怕不是了。”

　　“怎么？”

　　老王露出仿佛在看好戏的神色：“他受了重伤，还有，罗桑，他没有把兽态收起来——他是个人类。”

　　就像把一颗猪油投进热烫的煎锅。

　　营地猛然炸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闪现出极度的厌恶和恐惧，索娜惊呼一声，把还一脸懵懂的明洲拉到身后，两个年轻人愤怒地握紧了拳头。

　　老王戏剧性地叹了口气，朝碧鸮摊开手：“你看，为了收留他们，我到底冒了多大的风险。”

　　秦燊默默地坐着，篝火跳跃的光影充盈在他脸上，显得很温暖，但只有用手在后背撑着他的顾清临才知道，这具身躯正在微微颤抖，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从内部崩溃开来。

　　顾清临鼓起勇气，坦然直视着前方所有敌视的视线：“对不起——但，我朋友伤得很重，我们只想跟你们走一段，绝不会惹麻烦……”

　　“他是个人类！”

　　在这冰原中的小小低洼里，一切都好像倒错过来，顾清临早知道中修界妖与人之间关系紧张，也直面过惨无人道的妖族拍卖，可他许久没有面临这样直白而理直气壮的憎恶，不由小小地瑟缩了一下。

　　该习惯的，与所有亲朋好友、所有同门正道正面为敌的时候，他就早该习惯的。

　　他小声，但坚定地说道：“他为了我可以豁出命去……我、我信任他。”

　　然后他几乎是恳求地说：“他不是个坏人。”

　　离火尊者秦燊，生于黑暗，心向光明，他是这片大陆最后的救赎，他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一只温凉的手从后面摸了摸顾清临的头。

　　他吓了一跳，两只白耳朵紧张地支棱着，猛地转头看——是那个气质清冷的漂亮姑娘。

　　“绡绡！”一个年轻人厉声喝道，“离他们远点儿！”

　　姑娘名叫白绡绡，她总坐在一张木质轮椅上，皮肤透明似的白，一头柔软的长发是弦月般的淡金色，眼睛是梦幻般的紫。

　　这是一尾鲛人——顾清临能看到她耳后水晶般的鳞片，还有她说话时，动听的声音中不自觉带出的诱惑之力。

　　白绡绡歪了歪头，温柔地说：“我想要相信他们。”

　　索娜嘴唇微颤，犹豫地说：“我不知道——但绡绡，人类没几个好东西。”

　　刚才出声的那个青年更是直接：“你还没吃够人类的亏吗！”

　　顾清临：“……”

　　说起来，之前的千年岁月，他都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纯种人类来着。

　　倒是秦燊，他反倒还该对自己半妖的身份认识深刻些。

　　“好了，好了。”

　　像是看够了戏，最后还是老王懒洋洋地站出来息事宁人：“别那么偏激，年轻人，也有好人，也有坏妖，我行走这片冰原这么多年，又不是真的什么眼力都没锻炼出来。”

　　顾清临发现他似乎威望甚高，这话说出来之后，所有人脸上尖锐的对立之色都瞬间消失了不少，虽然还有些犹豫，但至少没有继续把武器对准他们俩了。

　　“况且，”老王自以为幽默地加上了一句，“这小子现在把自己搞到半残——古奇，古池，别说你没俩，就是明洲也不难把他干趴下。”

　　大家仍围着篝火，碧鸮给每个人都分了肉和蔬菜汤，然后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讲起了遇到顾清临他们俩的故事。

　　她实在很会讲故事，顾清临在旁边听着，都快被她的讲述感动了。

　　多愁善感的索娜眼睛里甚至泛起了泪花。

　　“嘿，小子，”老王戳戳秦燊的肩膀，“你真就只是为了救你的——”他瞅瞅顾清临，刻意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的转了一个弯，“你的朋友，才伤成这样的？”

　　秦燊慢慢点了点头。

　　“那得是多厉害的猎妖师啊，”老王夸张地叹了口气，“我是说，你看上去都活不了几天了，是不是？”

　　顾清临猛地站起来。

　　“不……不，他会活下去的，”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无比干涩，但他仍对面前的男人怒目而视，“我会治好他的！”

　　“你？靠给他一个爱的抱抱吗？”

　　秦燊扯了扯顾清临的袖子，把他拉回到地上，顾清临一时间说不出话，鼓着气重新搭上秦燊的腕脉——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

　　老王又惊讶了：“你有木系灵根？一个……一个木系的狐狸精？”

　　这确实不常见。

　　白绡绡滑着轮椅慢慢移过来，顾清临犹豫了一下，给她让开位置，女孩轻轻吟唱起来，蓝白色的光晕逐渐从她身上溢出，像海水包裹在秦燊的身体表面。

　　过了片刻，白绡绡收回灵力，也显得有些苦恼。

　　“他是真的伤得很重，”她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海蓝色的小瓶，“喝掉这个。”

　　顾清临紧紧盯着那个小瓶子：“这是什么？”

　　白绡绡笑了：“放松，我没打算毒死他——你也修过医道吧，不如先瞧瞧？”

　　顾清临脸红了，这姑娘一直对他们很友善，他也不想显得不友好，可秦燊现在的身体容不得一点马虎，他实在是不能放心。

　　他咕哝了声抱歉，将那小瓶子接了过来，随即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是海妖的眼泪？”

　　这是一种极其珍贵的药材，只有大海最深处的海妖才能生产，而海妖性情残暴，以人类为食，很少有人愿意去靠近他们。

　　即使是鲛人，也必须是血统最为纯净的族群，才有资格靠近海妖的巢穴。

　　顾清临看着白绡绡，眨了眨眼。

　　女孩脸上的笑容忽然有些勉强：“总之，先给他用吧，我这里还有许多。”

　　那对年轻的双胞胎之一狠狠地瞪了顾清临一眼，没好气地说：“快救救你的小情人吧，至少别死在我们的帐篷里。”

　　“……”顾清临张了张嘴，还是默默地揽过秦燊，帮他喝了些药，然后把瓶子还给白绡绡，郑重地道了谢。

　　“报答什么的还是免了吧，”女孩轻飘飘地笑道，“我现在就很好。”

　　可并不像“很好”。

　　顾清临能感觉到，这姑娘身上的生命力很弱：不奇怪，人鱼性喜温湿，而今被困在这干燥又严寒的雪原上，白绡绡还只是“虚弱”，已经是非常顽强了。

　　可是，能采集深海秘药、制造鲛纱的鲛人，一直都算是跟人类相处最和平的妖族，以她的尊贵血脉，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呢？

　　顾清临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老的男人——刚刚去帐篷里叫他们吃饭的那个——对方头上长着山羊一般的犄角，上面有着一轮一轮的螺旋纹路。

　　老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呲出泛黄牙齿的笑容。

　　“嘶……！”

　　顾清临猛地捂住额头，他眉心被遮掩住的印记又突然刺痛，一瞬间冰冷刺骨的寒意甚至让他想要呕吐……可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消失得无隐无踪。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顾清临冲关心的罗桑摇摇头，嘟囔着使劲揉揉眉心，他瞧见秦燊正担心地看着自己，对方瞳孔中反射出他扭曲的映像，眉心处似乎是有点红，可光滑平整，再也没有出现记忆中血腥妖艳的纹路了。

　　只是……错觉吧？

　　***

　　难得有一个安眠的夜晚。

　　海妖的眼泪很有效——它无法阻止秦燊身体的衰败，但这种具有强烈麻痹能力的药物让他多少好受了一点。

　　秦燊这几天累坏了，不一会儿就筋疲力尽地睡过去，甚至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顾清临在帐篷里生起一堆小小的火，然后使了个巧妙的小法术，让密闭空间里的空气维持流动和清新，然后他又烧了些水，一点点给秦燊擦身。

　　干净的布巾不一会儿就浸透了脏污，顾清临耐心地一遍遍清洗、换水，最后给秦燊全身都换上洁白柔软的绷带——万幸半妖们的营地里不缺少这些。

　　最后他走出帐篷，把脏水倒在营地之后专门挖出的深坑里。

　　“他怎么样了？”

　　顾清临抬起头，双胞胎中的弟弟——相比之下不那么尖锐的那个——正倚在一棵光秃秃的树旁边，他在顾清临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脸红了，眼神固执地望着少年旁边的一棵枯草，就好像他是在对那小东西说话。

　　这些半妖，顾清临想，无论如何，他们比他所见过的大部分人都善良许多。

　　“还是那样，”他含糊地回答，然后主动走过去，真诚地对那年轻人说，“谢谢你。”

　　“不……”对方更加慌乱，手足无措又结结巴巴，“我，我没做什么。”

　　顾清临笑弯了眼睛：“不论如何，谢谢你们同意我们留下来。”

　　他有听到老王和碧鸮的讨论，他们这支小队伍一直流浪在冰雪荒原——这片荒原上有许多这样“被放逐的群居者”，戒心很重，尤其对人类。

　　他们很幸运，能碰到这其中恶意不那么大的一支。

　　而且，碧鸮言辞中似乎有提到，他们正在寻找镜湖。

　　那名叫古池的青年脸更红了，他拨弄着手中一串小小的草叶，小声说道：“那没什么的。”

　　此时已经是半夜，荒原上的星星很亮，夜空很高很远，这片背风的小洼地不像外面那么冷，空气中的风甚至有些带有草木气息的湿润。

　　顾清临有点疲惫，他无时无刻不在耗费大量的灵力在压制诛陵的魔气上，还有秦燊的伤，像一团乱麻堵在心头，这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干脆席地坐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

　　古池犹豫了一下，也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在守夜？”

　　“是的，”年轻人老老实实地回答，“冰原晚上并不那么安全，你知道。”

　　顾清临点了点头，他们两个沉默下来，远处索娜的帐篷里有点闹腾：她和罗桑夜里带着明洲，小孩儿睡到半夜做了噩梦，帐篷里一阵小小的鸡飞狗跳，然后轻柔的摇篮曲被缓缓地哼唱起来。

　　古池突然说：“这里的人都很不容易。”

　　顾清临微微侧头。

　　“你为什么总戴着面具？”

　　来了，顾清临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和秦燊形迹可疑，尤其是他，作为本身与这些人更亲近的“半妖”，还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怎么想都令人怀疑。

　　“我……”

　　“是不想给他惹麻烦吧。”

　　“……”顾清临尽量没让疑惑出现在自己脸上，谨慎地沉默下去。

　　古池局促地笑了一下：“我是说，嗯……即使这样遮着，你也确实，很好看。”

　　事实上，可能比白绡绡还好看。

　　而他们这个小族群在冰原上流浪许久，白绡绡的容貌没少惹来冲突和觊觎。

　　所以现在赶路的时候她都尽量在车上待着，免得被人看见。

　　古池解释了这个，然后说：“你这倒是个办法，下次我们如果与金属性的修行者交易，倒是可以拜托他们给绡绡也打个面具。”

　　顾清临啼笑皆非，不知怎么，这一次重生，好像在意他容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他明明长得跟前世一样，可那时可没人跟他说过：你很好看。

　　这个重置的时间线果然有点钙里钙气的。

　　夜风还是有点凉，顾清临动动手指，几根散落在旁边的树枝被聚拢起来，水分被迅速抽干，成为易燃的干柴，他又搓搓指尖，有小小的火苗在柴堆顶上跳跃起来。

　　古池稀奇地看着他：“这就是木属性的灵力？你使得可真熟练。”

　　实际上，这种使用灵力的小技巧并不局限于属性，不过是上修界各宗门教入门弟子控制灵力的必修课。

　　顾清临笑了笑：“q……雪海教我的，”他差点说漏嘴，飞快地撒了个小谎，“他很擅长用火。”

　　“真好，”古池说，“我们这里只有碧鸮是木属性——当周围植被旺盛一点的时候，那真的很方便。”

　　顾清临：“是啊。”

　　他迟疑了一下：“你们是怎么聚集在一起的？我是说——并不是像具有什么亲缘。”

　　古池笑起来：“当然没有，你看索娜和罗桑，两只兔子每天照看一条小狼呢，明洲那孩子，被他们养得快开始吃草了。”

　　顾清临也跟着他笑起来，心情却有点沉重，这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半妖，他们为什么流浪显而易见，而明洲，他甚至才那么小。

　　归凰呢？他也是这么长大的吗？

　　“领队是个好人，”古池继续说，顾清临知道他在说老王——虽然以那个男人的面相来说，很难把他和“好人”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他收留了我们，我们这些……没什么自保能力的半妖，让我们都能活下来。”

　　顾清临说：“他好像并不是特别讨厌人类？”

　　这句话中不知什么东西刺了古池一下，青年打了个哆嗦。

　　“不，”他说，“他很讨厌人类，因此今天他同意你们留下的时候，大家都很惊讶。”

　　顾清临眨眨眼睛。

　　“他原先有个妹妹，”古池压低了声音，“就是被人类捕获了，战斗中发生了意外，那女孩儿就没了，当时才十五岁。”

　　凉意从脚底钻进血脉里，顾清临沉默地紧了紧领口，不太舒服地动了动。

　　“还有绡绡，”古池叹了口气，“我哥大概有些喜欢她——你别在意，”他为白天另一个年轻人的粗鲁行径解释道，“她被一个人类男人骗得很惨，那给她的族群带来了灾祸，然后她被驱逐了，流落到这里来。”

　　“如果是我。”有个阴沉沉的声音突然响起，缩在一起聊天的两个人被吓得蹦起来，顾清临的指尖迅速结了冰花，差一点点就要召唤雪海出鞘——

　　是那个长着山羊角的老头：“古池，人们通常不会对所有只认识一个晚上的陌生人言无不尽。”

　　“啊，莫莫莫先生……”古池手足无措地跳起来，这年轻人完全涨红了脸，“我不是……只是闲聊——”

　　“我知道，”那位老先生的话轻柔得像是耳语，“那么，为什么你不去看着那边通往外界的峡谷呢。”

　　古池没再试图说什么，他落荒而逃。

　　顾清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对面是那个老迈的半妖，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锋锐的冰系灵力仍凝聚在指尖，从一开始起，就没有过半分放松警惕。

　　这天他是怎么了……本能那么多次显而易见的示警，可兴许是真把自己当做了柔弱无辜的半妖少年，他竟没有一刻清晰地认识到，这营地里，并不止有阵法无法完全掩盖的妖气。

　　还有——

　　老者站在那，全身放松，似乎处处都是破绽，顾清临审慎地注视着他，随即注意到对方似乎没有强烈的敌意。

　　“放轻松，年轻人。”因上了年纪而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温文尔雅，老人——莫先生佝偻着身体，一步步走过来，顾清临没有动。

　　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血脉中沉寂已久的印记忽然间热得发烫，眉心灼烧似的痛起来，他紧咬了嘴唇，眼前一阵阵发黑。

　　突然之间，一切压力尽去，眼前是一只冰凉而布满皱纹的手指，正正点在他的眉心上。

　　顾清临脱力地跌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出了一身，透过濡湿的睫毛向上看时，莫先生仍是满脸的平静与高深莫测。

　　“你、你是……”他不住地咳嗽起来，挣扎着问，“你是什么人……？”

　　“人？”莫先生向左勾首，眼中闪过一道紫光，“我什么都是，唯独不是人。”

　　“……”

　　老人家很感兴趣地看着顾清临：“你很不同，非常不同……”他喃喃着，蹲身下来，“我能看到那个男孩的命运和来历，却看不到你的。”

　　顾清临的心脏一瞬间皱缩起来，好像有一只大手在使劲揉搓那块软肉，前所未有的惊惧笼罩了他的全身。

　　“是寒江的气息，对不对？”老者几乎是愉悦地说，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他真是很喜欢你——不对，按理说，他现在还不该有如此强大的能量。”

　　“你身体里那个封印，是来自时间之外。”

　　顾清临拼命抵抗着魔印对灵魂一波一波的冲击，系统空间中的诛陵似乎感应到他的虚弱——或是别的什么，突然间兴奋地轻颤起来，那些曾属于秦燊的魔气如同悦动的海潮，与魔印的气息遥相呼应，好像两只好斗的蟋蟀，对对方伸着触角，跃跃欲试。

　　莫先生脸上露出有趣的神色。

　　“你，到底是——”顾清临咬紧牙关，视野中腾起了不详的黑雾，“——到底是谁？”

　　老人愉悦地笑起来。

　　“你不会知道我的名字，但告诉你也无妨。”

　　“我叫莫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