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故无泪》次甫

1、告密

　　（楔子）
　　传说彼岸花有两种颜色，白色的称为曼珠沙华，开在天堂之路；红色的称曼陀罗华，开在地狱之途。
　　彼岸花有花无叶。
　　因此，所谓天堂和地狱，不过一线之隔。
　　因此，所谓飞升与堕落，不过是背负的颜色不同。
　　（一）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他的仓库比国库还富丽堂皇。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魔鬼。
　　是的，魔鬼。
　　然而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当鬼有了钱……
　　于是皇帝只能把他当祖宗供着。
　　来刺杀他的人不少。
　　所以他有世界上最严密的保护措施。
　　一个无风的———注定多事的夜晚。
　　一件黑衣找了过来。
　　“你会遇到刺客，在你明日去皇宫的路上。”
　　“没人能伤得了我。”
　　“不，如果我不告诉你，你一定会死。”
　　“所以？”
　　“我要的很简单，你的一半财富，不多吧。”
　　“你在玩火。”
　　“没关系，记住，我会混在明天的刺客里，这个颜色的羽毛，我会一直系在腰间。”
　　黑衣晃了晃腰间的羽毛。
　　黑衣离开了。
　　第二天。
　　路旁果真飞出数名刺客，腰间都系着羽毛，什么颜色的都有。
　　魔鬼可以杀死。
　　但知道谁会来杀自己的魔鬼很难杀死。
　　魔鬼从来不尝试爬出地狱。
　　因为地狱是泥沼，正是因为你想爬出，你才会越陷越深。
　　是的，那些刺客正是想要爬出魔鬼营造的地狱，才会被魔鬼吞噬。
　　只有两个人逃走，活了下来。
　　魔鬼怜悯———似乎是怜悯地看了那些尸体一眼。
　　魔鬼继续光明正大地向皇宫走去。
　　魔鬼从来都是步行。
　　因为真切地感受到外面的世界，他才能安心。
　　这，便是魔鬼。
　　（二）
　　她是侠客，白色羽毛。
　　她想杀一个人。
　　或许不算人了。
　　那是一个魔鬼，一个几乎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鬼。
　　她自信这一次能够得手。
　　然而她失败了。
　　只有两个人逃了出来。
　　她的爱人红色羽毛死在了魔鬼的脚下。
　　“不可能失败的，一定不可能失败的……”
　　她明白了。
　　除非有人告密。
　　她有奇异的神通，能知晓眼前的人是否说谎。
　　她知道和自己一起逃出来的黑色羽毛没有说谎。
　　那就是……被某个意料之外的人得知了整个计划。
　　于是她开始寻找。
　　有可能泄密的地点只有两个———槐亭和竹苑。
　　她来到槐亭。
　　槐亭旁有一棵槐树。
　　槐树下，槐亭里看不到的湿泥上，赫然刻印这几枚脚印！
　　这脚印有些奇怪，左脚浅极。
　　江湖上似乎有一位名医的左脚落了残疾，因此那位神医唤做独步。
　　独步的草庐就在槐亭一里外。
　　“独步，没错吧。”她的剑锋抵在了左手拄杖的青年颈上。
　　“是我，如何？”
　　“五月七日晌午到过槐亭吧。”
　　“去采药，路过。”
　　“听到了什么？”
　　“无非是刺杀某位的事。”
　　“告诉那位了？”
　　“我还要去采药，哪里有时间？”
　　“那位的财富够你买很多药。”
　　“药当然要现采现用。”
　　“你筐里的药还没用过。”
　　“原本是要用的。”
　　“姑且信你一次。”
　　她收剑离开。
　　竹苑。
　　这里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有线索了？”黑色羽毛古井无波的脸异常苍白。
　　“没有。”她没有回头，擦拭着手中的剑，“你今天去做了些什么？”
　　“我去找独步要了些伤药，在那边的柜子里。”
　　“他给了你？”
　　“当然，我付了钱的。”
　　任凭她如何查探，她找不到谎言的声音。
　　“你能蒙蔽我的双耳，对吗？”
　　“哦，何出此言？”
　　“独步从来不卖药，所有药现采现用，怎么会给你？”
　　“我还是没有骗过你呢，白色羽毛大人……”他拔剑，直指她。
　　“剑为君子，你不配用剑。”
　　“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我的剑没有落下，我便配。”
　　他踏着风，持剑刺向她。
　　她还是在擦拭着手中的剑。
　　他的剑离她只有三寸。
　　她微微侧身，剑刃避过了她。
　　她的剑终于动了。
　　她的剑刃与他的剑斜交。
　　她俯身穿过两柄剑搭成的桥。
　　他的剑忽然旋转，朝着她的右腕而来。
　　她的右手向后闪了一寸，他的剑正好击中她的剑镡。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剑落了下来。
　　她的剑穿透了他的心脏。
　　她赢了。
　　血竟然从他的眼角渗了出来。
　　“不愧是白色羽毛。”
　　他微微笑着。
　　她莞尔。
　　她落泪。
　　“你，果然不配用剑。”
　　“我配不配用剑有什么意义？羽毛几乎死尽，这世界上再没有能威胁到恶魔的人了。”
　　“那和你也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倒下。
　　一天后，世界上最昂贵的仓库里。
　　“三十羽毛来刺杀，都全军覆没，你有胆量单刀直入？”
　　“我不用刀。”
　　“你的胆识的确不错，可惜有勇无谋，难成大器。”
　　“我只是来和你决战的。”
　　“看来我要奉陪到底了，退下吧。”
　　虚空中闪出几道黑色身影。
　　她讶异。
　　“你以为我不放过你，你有这么容易进来？”
　　“为什么？”
　　“好久没见过你这么有胆识的小姑娘了，好歹怜香惜玉一下吧。”
　　“我不需要。”
　　她的剑飞向魔鬼。
　　“别这么着急嘛。”魔鬼抽出腰间的匕首，轻描淡写地截住了飞剑。
　　剑尖与匕首的锋刃精确地碰撞。
　　剑尖破碎。
　　魔鬼把剑扔向她。
　　“这就算你偷袭的惩罚了，看，我是不是很大度？”
　　她接住她的剑。
　　剑柄后的流苏摇动着。
　　她知道，她杀不死魔鬼。
　　她的剑向魔鬼笔直刺去。
　　“又偷袭？”
　　魔鬼的匕首忽然消失。
　　剑上的流苏落地。
　　匕首回到了魔鬼手中。
　　“再偷袭，可就没这么好说了。”
　　她执剑的右手顿时无力。
　　她的剑落地。
　　魔鬼叹了口气，满脸惋惜：“可惜，没杀意了，那就，杀了你吧。”
　　匕首穿过她的心脏。
　　似乎……不是很疼。
　　有些凉。
　　红色羽毛似乎也被这把匕首贯穿过。
　　她想红色羽毛了。
　　（三）

　　无风的夜晚。
　　黑衣见了魔鬼。
　　他们都不知道，夜色中，有另外一件黑衣。
　　很显然，魔鬼面前的黑衣并不是黑色羽毛。
　　因为他晃了晃羽毛便离开。
　　他很自信自己的羽毛在夜色中也能被清楚地辨认。
　　而他们看不见另一件黑衣，正因为那件黑衣腰间的羽毛是黑色的，在夜色中，无处寻觅。
　　黑色羽毛清楚地看见，魔鬼面前的黑衣晃了晃腰间的羽毛。
　　今夜的月很圆，很白。
　　但月被漆黑的云遮住。
　　夜色迷蒙。
　　只有黑衣的羽毛显眼无比。
　　因为那是红。
　　杀戮的红。
　　白念念不忘的红。
　　白最信任的红。
　　白比信任自己更信任红。
　　因此她从来不查探红的想法。
　　于是红来到了夜里。
　　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
　　他也只剩羽毛是红的。
　　于是黑色羽毛劝白色羽毛放弃计划。
　　“不，不可能，我们会成功的，一定会。”
　　于是他没有参战，只是在一旁，见她受伤，便救下。
　　可笑，她居然看不到他的作为。
　　也对，她连红色羽毛是怎么死去的都记得清楚，怎么会有心思看向在她心目中无足轻重的黑色羽毛呢？
　　红色羽毛的武功并不高强，却去和魔鬼单挑。
　　她居然没有察觉出异样。
　　可笑。
　　红色羽毛被魔鬼灭口。
　　更可笑。
　　他知道自己能骗过她的耳朵。
　　一年前，他在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不喜欢她时就知道了。
　　于是他给了她一个梦。
　　只有他能给她的梦。
　　他跟在她身后见到独步。
　　他清楚地听到独步的话。
　　他去药房取了伤药，安放在柜子里。
　　那个，她一定会去的地方的柜子里。
　　他拔剑。
　　他面无表情。
　　当他的剑尖抵住她的剑镡，他的泪控制不住了。
　　于是他丢下了剑。
　　她的剑穿过了他的心脏。
　　他眼角渗出了血。
　　血遮住了泪。
　　她终究没有发现他的泪。
　　这个梦或许并不美好。
　　但无论多残酷的梦，终究是梦。
　　现实一定比梦更残酷。
　　她的秘密，他没有泄露。
　　他的秘密，他没有泄露。
　　他没有告密。
　　他不希望这世界上再有人告密。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悬疑类的，可以在茶余饭后看看，有意见在评论中提，催更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