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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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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最近朱莉娅看起来好了一些,但是她变得安静、沉默,不像从前那样爱笑了。
她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会一整天都不出来。我时常和她聊天,或者隔着门和她说话,她通常会回应我,但有时也会沉默得可怕。
说实在的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家中好像住进了一个幽灵,你看不见它,但是能够感受到它。每当你想开怀大笑、唱个歌或者随便做点什么的时候,那个幽灵就会出现。
它告诉你:
“嘿,伙计!你在干什么?你不知道朱莉娅喜欢安静吗?”
然后空气变得压抑,窒息。
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熬夜看足球比赛,兴之所至还喝点啤酒。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弹着我父亲留下的吉他,哼唱一些悠扬的小调。
有段时间甚至在晚上七点半我就要上床睡觉。朱莉娅躺在我的身边,用她曾经闪着光的褐色瞳孔盯着天花板,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我决心做出改变,我不能再让朱莉娅这样待在家里,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正在慢慢腐烂的苹果。
她一开始不愿意,但是拗不过我,只好跟我出门。
一开始我们去一些人少的地方,例如山上的9号公路,夜晚的公园、我曾经和安迪去的那个小湖。
接着我带她去从前我们常去的地方,珍珠街、29号街、弗兰迪酒吧……
她稍微好了一些,但总是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是周日游乐园里怕和妈妈走失的小孩。
有几天朱莉娅会叫我笨蛋,说我们将来的孩子一定是一群白痴。那时候朱莉娅看起来很正常,变得和从前一样开朗乐观,有时会揪我耳朵。
另外的日子里,我对她而言就是个陌生人。
有时候她会因为想要生个孩子突然把我拉到床上,但五分钟后又变得惊慌失措,总觉得她爸就在门口。
但是她家人都在澳大利亚。
毫无疑问,事态升级了,我想我一个人很难照顾好朱莉娅,也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
我告诉了朱莉娅的家人,他们崩溃了。
他们指责我没有照顾好朱莉娅。
接着开始往返于他们在澳大利亚的家来看她。
有了家人的陪伴,朱莉娅的病情好转了许多,她脸色红润,变得更加喜欢和人交流,在某些下午还会拉着我出去逛街。
我这才察觉原来朱莉娅喜欢热闹,我真是个白痴。
从那以后我时常邀请朋友们来我家,他们通常都会带点小礼物。那些礼物很奇怪,有形状稀奇的树叶标本、可以放在口袋里的诗集、镶铜的长柄勺子。
但无论什么,朱莉娅都很喜欢。
安迪这家伙来得很勤快,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来。
他的礼物只有一样,那就是他亲手做的食物。额,让我想想……有烤火鸡、蘑菇汤、惠林顿牛排、法式焦糖布丁、左宗棠鸡、意大利面……很多,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能尝到点新鲜玩意儿。
除了苹果派。
安迪看起来好多了,他完全恢复了正常,甚至看起来像是二十岁的小伙儿。
送别的时候我躲在门外悄悄问安迪怎么做到的,那时朱莉娅正在洗盘子。
安迪告诉我:
“忘记,然后去尝试新事物。”
安迪走了,朋友们也走了。热闹了一天后的房子显得更加寂静,就像篝火燃烧后的余烬。
忘记?或许是个好法子,但我想我做不到。
朱莉娅的病情恶化了。
17
1988年。
我最近常去山里逛逛。拿着我的枪整天整天地在山里转悠。这使我常常能碰到一些动物,黑尾鹿、郊狼、赤狐什么的。有一次,我碰到了一头黑熊。
那天是个久违的好日子,天气爽朗,阳光明媚。久久不枯的干草在渐渐寒冷的天气里变得又干又脆,特大号的南瓜从地里冒出来。
简而言之,那就是个典型的秋天。
我一大早就出了门,开着我的小皮卡进山。
出门前朱莉娅吻了我,笑着和我道别,并真诚地祝我能够多卖一些玉米。
她以为我是去镇子上推销我的玉米。
她的记忆大概停留在了我们初识的那个夏天。
我开着车窗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飞驰,下午的阳光停留在最美的焦距上,湿度至小,能见度至大,风景呈现出最清晰的轮廓。整个中西部成熟后的甜香顺着风传到我的鼻子里。那时天还很蓝,没有现在这样严重的污染,渐渐变黄的叶子像是一场弥月不熄的野火,从爱荷华的平原燃烧到俄亥俄的高山。
我进入到一片树林里,那里有很多不同种类的树,额……橡树、枫树、栎树、白桦树什么的……太阳穿过树叶中间那些深深浅浅的缝隙,在地面上变幻出五彩缤纷的色彩,就像是打翻的玛瑙。
我那天心情很好,走了一条我平时很少去的小土路,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未黄的青草。
我沿着那条路向山里走去,大概走了十五到二十分钟,看到了一个大坑。那个坑在几棵银桦树中间,里面的叶子压得很平。
那是一个鹿坑。
我仔细查看了那个鹿坑,它还很新鲜,大概昨晚有只鹿在那里睡觉。
接下来我花了一整个下午追踪那只鹿,四处寻找它的脚印、粪便以及其他在树林里留下的痕迹。
天快黑的时候,我坐在一截黑橡树干上休息,心里思考着是否要结束今天的旅程。大概就过了不到十分钟,我看到左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知道那是个大家伙,整片草地都因为它而掀起波浪。
正当我打算去看看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头颅从草丛里冒了出来,那只是黑熊。
它当时离我大概不到50英尺,我应该庆幸它没有对我发起攻击。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半了,朱莉娅为我准备了香肠芝士披萨,很美味,但是我发现她把自己烫伤了,从那以后我禁止她一个人做饭。
我花了好几天时间陪着朱莉娅在房子周围闲逛,她有时快乐,有时悲伤。
护工丹尼尔每隔两周来一次,每次他走后我都感觉度日如年。
18
和朱莉娅的相处开始变得困难。
丹尼尔对朱莉娅的情况进行了评估之后,建议朱莉娅应该住在别的地方。
有24小时全天陪护的地方。
那一天我发了脾气。丹尼尔认为我不能照顾好朱莉娅,甚至,连我自己也需要照顾。
赶走丹尼尔后,我坐在沙发上抽烟,朱莉娅为我拿来一杯水,然后安静地坐在我的身边。我握住了她的手。
朱莉娅害怕一个人。
我开始审视我的生活,最后沮丧地发现,或许丹尼尔是对的。
我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费在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上,我每天早上出门,开着车四处漫游,不和任何人交谈,只是闲逛,等到天黑回家,接着上床睡觉。
我已经三个月没去弗兰奇酒吧了。
我把这事儿告诉了安迪,安迪说:
“老兄,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还能说话呢。”
我一直在说话,只是和自己说。
两天后,安迪来拜访我。他穿着一件粗帆布的宽大夹克,长及膝盖,阔腰带一束,显得六英尺上下的身材分外挺拔。
“哦……我猜你很久没剃胡子了。”
安迪说。
我邀请安迪进来坐坐,安迪却拉着我上了他的车,我们从我家门口一直开到我的农场,安迪指了指那片土地,告诉我它已经荒废了一年之久。
“人应该工作,不是吗?”
这片地就是我当初从小鲍勃手里弄来的那片地,它看起来荒凉、贫瘠,和在小鲍勃手中并无什么不同。
但它曾经承载了我全部的野心和梦想。
接着安迪拿出锄头,我们翻了一下午的土。
我心里想这绝对是安迪对我的报复,为了我曾经带他去砍木头。
也或许是回报。
接下来一周我和安迪都在那片土地上辛勤地劳作。安迪带了很多朋友,他们大都十分健谈,总是一边挥舞着锄头一边大声说着什么,带翅膀的话语那时在我的土地上飞来飞去。
其中给我印象比较深的一个叫比尔。
他是个大学生,博尔德大学的学生。
他和安迪是在掷飞镖时认识的。在星期五的晚上他出现在酒吧里,看起来像个愣头青。安迪不怀好意地和他赌,看谁能先用没毛的小飞镖投中红心。
一局5美元,那一晚安迪输了120美元。
他是个高手,各种意义上的高手,无论是投飞镖还是干农活都是我们中的顶尖好手。唯一的问题是他太过年轻,看起来和我们有些不搭。
但安迪不管这个,他很喜欢比尔,总是和他勾肩搭背的。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清理完了地里的所有杂物:石块、结成一团的泥土、玉米秸秆等,夜晚来临的时候我们举办了一场篝火晚会。
比尔说要我们等等他,结果在晚会开到一半的时候他带着一个姑娘突然出现,那姑娘生得很好看。
活像年轻时的朱莉娅。
当时我正在陇地上喝啤酒,那天晚上我吃了三对鸡翅、一块牛排、一个汉堡,还有一些虾。
她走过来和我说:
“嘿,亨利!我叫劳拉,比尔告诉了我你的故事。”
我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劳拉四处转了转,拿来了一块肉排坐在我边上。接着一边吃一边和我说:
“我和比尔是三个月前认识的,他当时看起来逊爆了。但是他和我说,他发誓会为我做出改变,并保证对其他姑娘绝缘,爱我一万年。”
大概是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的缘故,劳拉打了个嗝,看起来噎得不行。我递给她一罐可乐,她告诉我她要啤酒。
“我当时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但是现在你看到了。”
说着劳拉指着比尔耸了耸肩膀。
比尔正和三个姑娘待在一起,正戴着帽子跳牛仔舞。
“你不生气吗?”
劳拉翻了个白眼告诉我,世界上没有永远不变的诺言,只要诺言在说出口的时候是真心的就好。
接着劳拉用她油腻腻地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口喝干啤酒,尖叫着冲到了比尔的怀里。
我看着他们一群人围着火焰手拉着手跳舞,眼睛和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
第二天我给丹尼尔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为我之前的行为感到抱歉,但是我要照顾朱莉娅,我相信我能做到。
我和安迪在冬天的第一股寒流到来之前把所有小麦种子都种到了地里,上面用厚实温暖的泥土覆盖。
整个冬天,我看着大雪落下,心里开始始期待明年春天它们的发芽。
朱莉娅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