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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雪 111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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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984年。
要孩子的计划被忙碌的工作无限推迟了。
早些时候,一场规模巨大的春季风暴席卷了美国,电视里说这场风暴从墨西哥沿岸向美国中西部进发,现在正在进入美国东北部和新英格兰地区,密歇根州的降雪量达到了46厘米。
但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我是件好事。
虽然小鲍勃不这样认为。显然他没有他那死去的老爹能干,老鲍勃在的时候鲍勃农场是附近最好的农场,那时一桶桶牛奶被排成长列的车队源源不断的从农场里运出,接着卖往全国各地。据说形式最好的时候连路易斯安那的小孩都喝鲍勃的牛奶。
但现在它破产了。这场名为“卡鲁斯”的风暴摧毁了小鲍勃等待收割的小麦,也摧毁了他所剩不多的、仅有的全部希望。
我向银行贷了一笔钱,买下了小鲍勃的一块地,那是块平整的黄土地,宽阔而又肥沃。
朱莉娅有点担心我会把事情搞砸,那时她紧张兮兮的。当时她和我大吵了一架,原因是她觉得两个月后,我们的房子就会被银行收走,接着我们大概只能步行去失业救助办事处填写申请表,等待着26个星期后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救济金。
老实说我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或者可以理解为对我抵押房子有些不满。但是机会就在眼前,我要抓住它。
我从小鲍勃那里搞到了一台约翰迪尔的播种机:NY/T 1628,那是台红色的好家伙,看起来没用几次,我决定给他取名为“坏小伙”。
当朱莉娅看到坏小伙时说我疯了。我不理解她为什么那样说,还是说她希望我用锄头和我勤劳的双手为一百英亩土地种上玉米。
现在想来我其实应该和朱莉娅商量一下,但当时我心里被开拓事业的万丈雄心所填满,每天忙着翻土、播种、浇水,一天下来甚至和朱莉娅说不了几句话。
是我忽略了朱莉娅的感受。
直到一个周三,朱莉娅告诉我她得到了耶鲁大学的工作邀请,职位不错:助理系主任。唯一的问题是耶鲁大学在辛辛那提州,离这儿两千英里。
当时的我正提着一桶玉米喂鸡,那天阳光很好,直晒得我头皮发烫。最忙碌的日子已经过去,人们长出青草的山坡上悠闲地散步。
当时我正计划周末带着朱莉娅去小湖里划船,我知道里斯有个小湖很棒,人迹罕至,湖水清澈且凉爽。
我当时脑子乱急了,我问她是否愿意两地奔波,因为我不想搬去康涅狄格。
她说那会很辛苦,但是如果我不想搬家,她愿意为了我来回奔波。
我说当然,没错,如果这是你的梦想,你就要抓住它,就像我收购小鲍勃的土地一样。
三周后,朱莉娅飞走了,航班是AQ1033,她在临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吻,就像每天出门时那样平常。
那个吻是苦涩的,尝起来就像雨天的羽扇豆。
我看着飞机慢慢划过跑道,转弯,打开机翼,在短暂的冲刺后腾空而起,这一次我没有为它那种雄伟的力量所震撼。
但其实我不想她走。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混账,因为我不顾朱莉娅的感受扩张农场,却想要她放弃自己的梦想留下,这不公平。
实际上我当时想的是她是否真的那么热爱那个职位,还是仅仅是为了逃离我?
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我和朱莉娅的家庭结束了。
12
朱莉娅走后日子变得很安静。必须说我没能适应这种,额……一个人的生活。
在把混沌接到农场后,我很少去我们的小公寓。整个夏天我就待在农场里,看着玉米慢慢长大。
安迪有时候会来找我,他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只是鼻子很红,大概经常喝酒。通常来说我还是喝啤酒,在睡不着的晚上偶尔会喝一点樱桃白兰地,安迪总说我口味很怪,在博尔德这边大家通常喝葡萄白兰地或威士忌。
但管它呢,反正朱莉娅也不在。
当然,在某些特别的日子里朱莉娅会回来,但她看起来很疲惫,有些苍老。她甚至不像从前那样喜欢打扮了,还是说耶鲁大学喜欢这种严肃的风格?
我试着和她聊一些从前的事情,她会回应我,但是我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毕竟人不能靠记忆活着。
我那时考虑过搬家,就像从前一样在她学校旁租个小公寓,只是从博尔德大学换到了耶鲁大学,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但是朱莉娅不想我这样做,她告诉我要好好经营我的农场,她不想在给学生讲课时收到我的破产通知。
这个笑话把朱莉娅逗乐了,她躺在沙发上咯咯地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好像回到了刚认识的那个夏天。
“嘿……想吃芝士汉堡吗?”
“当然。”
我开着车载着朱莉娅去了弗兰奇酒吧,那里喧嚣依旧,柜台边的音箱里播放着老鹰乐队的曲子,我还记得那些歌词:
我已行到路的尽头
努力想卸到心头重负
我的心中有七位女人
四位想把我留在她们身边
还有一位说她是我的朋友
放轻松……放轻松……
我们喝了一些起泡酒,分享了一个芝士汉堡,接着度过了美好的一晚。
13
1985年。
朱莉娅被发现的时候躲在楼梯间大哭。
我不知道怎么说接下来的故事,它是个噩梦,是一切的转折点。
其实那时候一切已经好起来了。我的玉米获得了大丰收,经过了一个忙碌的秋天之后,我意识到我需要一些人来帮我干活。
我本打算等到春天就到镇子上招些结实的小伙子,接着种些玉米或者土豆(我想尝试一下新事物),养一些奶牛……
但是朱莉娅出事了。
她在某个同事向她借书的时候失态了,那本书对她的研究很重要。
她忘了自己在两天前借给他的时候表现得还是很高兴的。
上司给朱莉娅放了一个带薪假期,她回到了博尔德。
下飞机时朱莉娅看起来很慌张,她的头发卷曲,似乎没有打理。我站在她的面前,她花了三秒钟才认出我,接着说:
“亨利,我差点忘记你了……”
我给了她一个拥抱,她的颤抖使我感觉她很虚弱。
我带着朱莉娅回到了家,我们做了些通心粉,一起喝了点小酒,想要忘掉这件事。
确实有用,我们看着电视上达拉斯小牛队的比赛,然后一起在沙发上睡着了。
接下来我们过了一段平静的好日子,朱莉娅不需要去学校上课,不需要做实验,也不需要回复工作邮件。
她开始起得比我迟。
我通常为朱莉娅准备牛奶谷物圈和水煮蛋作为早饭,简单并且营养丰富。但是朱莉娅好像不太满意,有一天清晨她对我说:
“亨利,我们能吃一些热的东西吗?现在在下雪。”
这个要求很合理,于是我开着我的小皮卡去镇子上买了一些鸡肉,准备第二天清晨做饺子。
但是我搞砸了,饺子皮都黏在了锅子上。
好在朱莉娅吃得很开心,她说这是她吃过最好的早饭。
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儿。
混沌年纪越来越大,它背上长出了白毛,晚上的行动也变得迟缓。
朱莉娅有点担心它,每天花更多时间和它玩耍,偶尔会和它讲话,在洒满阳光的冬日午后用小梳子为它轻轻梳理毛发。
我和朱莉娅在某些日子里牵着它走到酒吧看望我们的朋友。
一切感觉都没变。
朱莉娅回到了大学。
在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朱莉娅开始变得紧张焦躁,我们一起看了几位医生,经过许多次测试之后,医生们担心朱莉娅可能出现了早期痴呆症状。
她才38岁。
我们都决定把这件事保密。
14
1987年。
最近的情况变得有些糟糕,朱莉娅的病情恶化了。
我曾经希望朱莉娅回到我的身边,但不应该以这种方式。
第一次是在课堂上,朱莉娅突然记不住课堂上讲的内容。她站在讲台上,上一分钟还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接着突然沉默。五分钟后,她崩溃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那时我不在她身边。
我在两千公里外的小湖边钓鱼。
自从我发现我越来越难以忍受生活中大段大段的空闲时光,我就爱上了钓鱼。起初安迪会陪我一起,但他太吵了,他总是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绝不让嘴停下来。我很少回应他,他仍旧能够自己一个人说上一下午。
“哦!是鲈鱼!”
“我想来一块奶油蛋糕,你呢亨利?”
“说真的我觉得你应该继续扩大的农场,干嘛不呢?”
“我上周看到一个女孩……”
有件事我现在才想明白,其实那时的安迪只是爱上了喧嚣,正如此时的我爱上了孤独。
我和安迪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安迪不在的那些下午我才好思考一些事情,我脑子不快,想事情也很慢。通常我一个下午的思考并不能取得显著成果,但它能让我避免直面内心的恐惧。
还有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那就是我又开始看书了。距离我上一次看书大概是二十年前,中学的时候。
我选了一些比较难懂的书来看,那样能够很好地消磨时光。但其实那些书也没有那么难,朱莉娅所说的理念世界我也理解了,其实很简单。当我有锤子的时候,我用锤子砸钉子。当我没有锤子的时候,我用石头砸钉子。这时候石头也是锤子,是我心中的锤子。我心中的锤子就叫“理念”,锤子也好,石头也好,或者其他任何能用来砸钉子的东西也好,都是对我心中这个理念的模仿。当我需要它们是锤子时,它们就变成了锤子。
就是这么简单。
但朱莉娅为什么不这么跟我说?
是她的教育水平太差,还是她本来就想看我搞不懂的傻样?
15
耶鲁大学已经不让朱莉娅上课了,但她的研究进度也开始拖拉。
经过一系列专业的评估,耶鲁大学决定给朱莉娅放个“长期病假”。
“长期病假”。
多么精妙的字眼。
她回到了博尔德,回到了家里。
她的状况很不好,有时会令我害怕,但大多数时候我还是爱她。她偶尔会做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我甚至想过她是被恶灵附身了,或许她的灵魂已经被替换了。
有一天朱莉娅不见了,我开着车找遍了博尔德都没有找到。后来警察把她带了回来,告诉我他开着自己的车去了隔壁的小镇,没有任何其他的原因。
她找不到路了。
她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