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 不终》桐娘

2、初进派出所 柳款沈砚南

　　柳款是沈砚楠大学同学。从本科开始再到研究生、博士，迄今已有十年的历史。不过后来分了专业：一个是骨科，一个是妇产科。
　　据说，柳款当初在学校追沈砚楠追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以至如今两人毕业两年了学院仍有两人的传说：柳款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到男生宿舍叫沈砚楠起床锻炼；然后在沈砚楠床上搜搜捡捡找脏衣服拿去洗；然后就是变着花样买各种吃食各种补品：从小吃零食到养生粥再到壮阳食品；无论是教室、图书馆还是篮球场，可以说有沈砚楠的地方必有柳款……不过然而可是，沈砚楠竟然丝毫不解风情：对她毫不来电不说，还费尽心机的左躲右闪！
　　好容易熬到毕业，沈砚楠听从爸妈的意见回到凤城，同时也深深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摆脱了……结果骨灰级女情圣柳款竟然偷偷地，毫不犹豫地，毅然决然地跟着沈砚楠来到凤城第一医院。尽管沈砚楠用了不下一百种明的暗的各种方式拒绝，可柳款总有一百零一种方式说服自己：沈砚楠没有理由不喜欢自己的，这完全就是因为沈砚楠不懂爱情不解风情，等他慢慢长大他会懂的。
　　嗯，整个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子的。
　　“哦，她走了吗？”沈砚楠心不在焉地左右张望着。
　　“刚走。楠楠，像款款这种智商高文凭高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又对你那么痴情，你……就从了人家吧！”
　　沈砚楠抓抓头发，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求求姐不说了行吗？我刚被42床逼亲，好容易逃出来，您就饶了我吧！”
　　“别跟我耍宝了！你知道医院有多少人惦记你吗？你知道我帮你挡了多少桃花吗？每次医院里开会，会前会后我都被人叫住打听你的各种信息……”
　　“哎哎姐，你是我亲姐，当然得帮我了对不对？那什么，我一定找个又好吃又好玩的地方给新人接风，同时郑重感谢你！”
　　回到办公室，沈砚楠坐在电脑前发呆。满脑子都是苏玥：苏玥站在阳光中认真说话的样子；苏玥把一缕头发挂到耳朵后的样子；苏玥从自己身边飘然而过的样子……沈砚楠抓抓头发，有点懵圈：她明明只是云淡风轻，甚至都没正眼看过自己，可为什么会有排山倒海般的威力呢？
　　苏玥核对完药物，又拿专用抹布擦拭治疗台、药柜，到处收拾的一尘不染。之后倚在治疗台旁，抱着胳膊一遍又一遍审视着治疗室，一副神思游离的样子。
　　下班后，苏玥穿着一身浅灰色运动衣，边打电话边走向公寓，脸上的表情温暖而柔和。
　　“念念，这两天乖不乖？哦，都会帮刘奶奶洗衣服了？真棒！”
　　……
　　“对啊，我每天都上班，要给念念买好多好多书，玩具和新衣服。”
　　……
　　“我知道啊，我也非常非常想你，等我联系好幼儿园，就接你来好不好？”
　　……
　　第一医院的公寓就在马路对面，上下班都要经过一个地下通道。
　　那里原来是扩建前的老院区，现在改成行政后勤的办公场所；后面的招待所被改造成职工公寓，用来安置未买房子的单身职工，每月象征□□一些费用。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这简直就是第一医院职工天大的福利。
　　地下通道光线很暗，通过的人也不是特别多。拐角处稀稀落落围了一些人，苏玥无意间看过去，谁知这一看，竟再也挪不开眼睛。
　　那里两个孩子正在表演节目。大约只有五六岁的年纪，都是又黑又瘦营养不良的模样。
　　北方的初秋，傍晚时分已露寒意。两个孩子只穿着灰扑扑的无袖汗衫和灯笼裤，衣服又肥又大，可以看见薄薄的皮肤下一根根肋骨很是突兀，稍一用力就会戳出来的样子。
　　高瘦点的男孩正在下腰，咬住一个裹着层层破布的木桩，然后慢慢抬起双脚，一点一点向上伸展，两只手为了保持平衡颤颤巍巍伸向身体两侧，看得苏玥忍不住心都揪了起来。就在孩子刚要完成倒立的时候，许是牙齿力量不够用，竟一下摔在地上，嘴角迅速流出鲜血。
　　围观的人发出一片惊呼。
　　另一个手拿塑料盆收钱的女孩正好走到苏玥面前，看到同伴倒下并没有跑去扶他，而是和摔倒的孩子一样露出惊恐的目光，齐齐看向某处。
　　角落里走出一个不起眼的女人，抬手一个耳光打向男孩：“你这个吃货！这点事情都做不好，我养你有什么用？别躺着装死，赶紧起来！”
　　孩子面无表情，硬撑着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重新准备下腰。
　　苏玥收起手机蹲下，拉过女孩子的手低声问： “孩子，她是你什么人？”
　　女孩子不说话，一边惊慌失措的看着那个女人，一边试图挣脱苏玥。
　　苏玥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个女人：“这么大点的孩子，你怎么忍心这么折腾他？”
　　女人一愣，接着翻翻眼睛，没好气地说：“你吃饱了撑的啊？多管闲事！”
　　苏玥冲过去拉住那个男孩：“你快停下！我已经报警了，你跟阿姨等警察叔叔来处理。”
　　女人一愣，立刻开始大喊大叫：“干什么你？我是孩子的妈妈，他爸爸去世了，我带孩子讨口饭吃有什么错？”
　　“有没有错等警察来了再说。”苏玥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孩子退到墙边。
　　周围有两个人看似不经心地晃悠过来，走近苏玥之后忽然出手去拽孩子。那个女人也趁机加入他们，边撕扯边大声喊：“他们是我的孩子，你干嘛要抢孩子？”
　　一个男人抬手推向苏玥，把她推了一个趔趄。苏玥也不说话，只是固执地拉着孩子，试图将他们藏在身后。
　　另一个男人忍不住粗声威胁：“快放手！信不信老子就废了你……老三，你俩赶紧先带小孩走！”说着抬腿冲苏玥踹了过来。
　　苏玥一声不吭地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另一只手却把女孩紧紧搂在怀里。男孩子被老三拽着向出口跑去。
　　男人阴着脸，抬脚又冲苏玥的头踹过去：“你特么这是在断人活路知道吗？活的不耐烦了吧！”脚未落下，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腰抱住，然后是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声音：“苏玥，快带孩子去通道出口，方便让警察看见！”
　　苏玥一愣，看见毫无章法和那个男人撕打在一处人，竟然是——沈砚楠。
　　来不及多想，苏玥扔下沈砚楠，拉着女孩快速跑向出口。
　　市中心派出所。
　　沈砚楠头发凌乱，一只眼框发青，正坐在椅子上尝试着活动手指；苏玥抱着胳膊倚在办公桌旁边，面无表情，目光盯着某一处出神。
　　“苏玥，你害怕了吧……苏玥？”沈砚楠笑着把手伸到苏玥面前晃了晃，召回她游离的神思，“不用担心，咱们凤城治安一向很好，坏人一个也跑不掉的！”
　　苏玥收回目光：“抱歉，连累你了。”
　　“连累什么？本来应该是我挺身而出的，只是没想到你跑那么快。”沈砚楠一笑，不小心牵扯到脸上的伤；用手去捂却又不小心碰到受伤的手指，疼的他不停从牙缝里吸气。
　　苏玥下巴冲沈砚楠胳膊抬了抬：“沈砚楠，拍个片子看看吧。”
　　沈砚楠：“不用。以我的判断应该只是韧带拉伤……我去！明天的手术可能上不了了。我看你也摔在地上了，没事吧？”
　　苏玥摇摇头：“没事。”
　　“苏玥，我挺奇怪的，你又不认识他们，怎么一眼就看出那女人不是孩子的妈妈？”
　　苏玥盯着沈砚楠：“让自己孩子以这种方式挣钱，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妈妈吗？”
　　“哦，也是哈。”沈砚楠抓抓头发。
　　“还有那女人的目光。孩子摔下来她一点也不关心孩子是否受伤，却只担心表演，看孩子的目光中除了憎恶和不甘，没有半点怜爱同情……她怎么可能是妈妈？”
　　沈砚楠看着苏玥，没头没脑地说：“你说长句子真好听。”
　　苏玥一愣：“什么？”
　　“哦，我是说……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细心。”沈砚楠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
　　苏玥没说话。
　　门推开了，那个瘦瘦高高的警察推门进来，看了他们一眼，掏出烟顺手递给沈砚楠：“来一支压压惊？”
　　“我不抽烟，谢谢警察叔叔！”沈砚楠一本正经地讲礼貌。
　　“去！别仗着模样好看就到处叫叔叔，咱俩不一定谁大呢！”警察叔叔大大咧咧走到桌子后面坐下，并没有抽烟，而是放到鼻子底下闻着：“我叫李强。你……沈砚楠是吧？你俩今天可是立功了！刚刚那俩人交代了，这是一个拐卖儿童的团伙，还有四五个孩子我们正在解救。可惜，让那个小头头跑掉了！”边说边遗憾的摇摇头。
　　“是挺遗憾的，那家伙打架挺狠。”沈砚楠看看自己的手。长这么大第一次打架竟然受伤了，而且还是让苏玥看着受伤的，感觉特没面子。
　　“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他的，抓住他也只是时间问题！”李强探过身子，“你手没事吧？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检查，没事。”
　　李强拿着烟放到鼻子上嗅着，看了看苏玥：“这位是女朋友吗？你俩配合挺默契。”
　　沈砚楠没吱声，目光瞟向苏玥。
　　苏玥老老实实回答：“同事。”
　　李强笑一笑，在桌子上摸索着找笔：“这样，把你们的联系方式留下，随时可能需要配合我们调查。另外，要不要将你们的先进事迹通报到单位？”
　　沈砚楠跳了起来：“不要不要，我们很低调的。”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合适，扭头问苏玥，“呃……你觉得需不需要通报？”
　　苏玥摇摇头：“我也很低调！”
　　走出派出所，沈砚楠有些留恋地扭头看了又看：“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进派出所。话说警察叔叔挺好的。”
　　苏玥一愣。
　　“苏玥，几个哥们约好去撸串为我接风，你一起去吧？”黄昏幽暗的光线里，沈砚楠眼睛亮晶晶的，颇有些期待的样子。
　　“不去。你的手会不会耽误吃饭？”
　　毕竟第一天认识，沈砚楠不好硬拉着苏玥去吃饭。
　　他抓了抓头发呵呵一笑：“伤的是左手，不耽误吃饭。再说这伤也不算什么，我以前虽然没打过架，但打球没少受伤。”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就住医院公寓。”
　　“刚才跑掉的那个家伙还没抓住，你要小心别被他拐跑。”沈砚楠顺口开着玩笑，“走吧，我送你到公寓楼下。”
　　苏玥又是一愣，没有说话，转过身默默走在前面。
　　被拐，警察，派出所……压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就那么被轻易勾起，再也按捺不下。
　　曾经那么刻骨铭心，却又已经恍如隔世。
　　沈砚楠跟在苏玥身后，偷偷打量着她的背影：个子不高，最多到自己下巴；短短的头发凭空多了几分英气；瘦瘦的肩膀挺得笔直，一副倔强又努力去承担什么的样子。
　　沈砚楠不知道自己脸上正慢慢绽开灿烂的微笑。
　　一种莫名的，很踏实很温暖又很陌生的感觉涨满心脏，那种感觉……感觉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