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有秘密》闷头山客

1、愁

　　饿，很饿，非常饿。早知道来的路上不睡回笼觉的，随口咬两下包子也是好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毅力撑到下朝。林进宝懊恼着，心里惦记着轿子里未开封的早饭。
　　“林爱卿，你有何看法？”
　　林进宝有气无力地抬头望向高高坐在金銮殿上的袁藜，眼前一片金光闪闪，不自觉地眯起眼。
　　啧啧，想要让百官低头做卑微状，也不必镶这么多金子，很伤眼的，知不知道。
　　在心里暗暗抱怨完毕，林进宝想起刚刚赵子鹿似乎说过话，便答道：“我完全同意赵大人的意见。”
　　感觉一道不善的眼光欲望穿自己，林进宝稍稍朝左偏头，正面让他射个够。唉唉，这年头，连阿谀奉承都不吃香了？
　　赵子鹿狠狠瞪林进宝一眼，随后收回尖利的眼神。
　　“林爱卿，那你觉得六王爷的意见如何？”
　　呃？这个么……六王爷刚刚说话来着？
　　“臣有些……”饿昏头了。
　　“哦？爱卿也觉得有些强硬了？朕也是这样觉得的，百扇虽然是个蛮夷之国，但是武力毕竟不是抽薪之道。”袁藜望着林进宝，庄严肃穆的脸上带些笑意：“那就这样决定了，赵爱卿，你代朕去趟百善国，择日启程。”
　　泯灭人性的早朝终于结束了。林进宝随着众人唤声“万岁万岁万万岁”，稍稍朝右偏头，望见的果然是六王爷那张带满怒气的脸。

　　对于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这条长长的出宫路是不好走的，况且还有有心人士的百般阻挠。
　　“林大人，走这么快，没吃早膳？”
　　给你猜对了。林进宝干笑着回头：“赵大人。”
　　赵子鹿慢悠悠地踱上来，笑道：“这也不怪林大人，毕竟没有考过科举，不曾清早起来读书，起不来床也是情有可原的。”
　　林进宝随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在他后头小心翼翼地应答着：“是的是的，早上总也起不来。”
　　六王爷从旁加入，讪笑道：“不会是林大人夜晚过于操劳了吧？”
　　林进宝脸上抹上一层嫣红，慌乱答道：“六王爷玩笑了。”
　　六王爷又道：“林大人似乎少有自己的想法。”
　　赵子鹿接着道：“想法是要看过些书的人才有，林大人，你说对不对？”
　　他们两个倒好，刚刚在殿上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一番，现在倒同仇敌忾起来。
　　“是的是的，我看过的书少，没什么想法。”声音几近谄媚。
　　引来赵子鹿鄙夷一瞥：“不过，看的书再多也没用，空有满腹经纶却饥寒交迫的人多了，银子多些才是真好，林大人，你说对不对？”
　　“是的是的。”林进宝忙不迭点头。
　　六王爷忽然降低了声音，戏谑道：“林大人，不知你这个官职值多少银子？”
　　林进宝思索一番，对着两人认真回答：“算上大大小小的礼金，大概一万七千两。”
　　赵子鹿又瞪林进宝一眼，咬牙道：“呆子！”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六王爷笑完，又要开口找乐子，却瞥见国君身边的太监小游子急冲冲朝两人奔来，立即煞了口，摸摸鼻梁走开。
　　小游子在林进宝前头站定，喘着气道：“林大人，请上一躺含阳宫。”

　　林进宝跨进含阳宫，远远望见袁藜正埋头于成堆的奏章中，便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立着，顺便偷窥一下当朝国君。
　　嗯……历代国君选美女进宫果然是对的，经过几代美女的努力，眼前的国君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也算人见人爱了。
　　“你来了。”袁藜忽然抬头一笑，露出两颗很不威严的小虎牙。
　　林进宝慢慢走过去，心里想着这两颗小虎牙是有出处的，遗传自太后。嗯，小虎牙的确如传说中一般可爱，可惜长错了地方。在堂堂国君嘴里，它们完全丧失了应有的功能，只能沦为调剂威严的佐料。
　　袁藜蘸了蘸笔，再笑：“还不快过来。”
　　“是。”林进宝唯唯诺诺地加快了脚步。伴君如伴虎啊。
　　一叠精致的小糕点跳进眼中，林进宝霎时紧紧抿住嘴，生怕满嘴的口水一不小心淹了含阳宫。
　　袁藜见其一副“饕餮”样，轻笑道：“吃吧。”
　　君命不可为违。林进宝犹豫着捉起一块糕点，急急放入嘴中。
　　“你每次来上早朝都是空着肚子的么？”调侃的语气。
　　“也不是每次，偶尔而已。”林进宝认真回答。迎喜都会帮她准备些干粮带上轿，就看她的睡意和饥饿哪个占上风了。
　　“需不需要改改上朝的时间？”袁藜左手抚着下巴，认真地朝着林进宝问。
　　“不……不用。”林进宝差点噎死，努力将糕点咽下，空出喉咙死命挣扎出这句话。
　　“呵呵，和你开玩笑的，不必紧张，小心噎着。”袁藜大笑。
　　林进宝也赔着干笑。果然，伴君如伴虎，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

　　“宝儿，我告诉你……”林金银抱着宝贝孙子，一脚踢开林进宝房间的大门，豪气干云地跨进去，却在见到林进宝的打扮后失声惊叫：“这、这什么打扮？”
　　林进宝旁若无人地继续绣着手中的丝帕，凉凉道：“怎么？没看出来？”
　　将吐着口水泡泡的孙子放到床上，林金银皱眉道：“你在家还穿着男装干什么？”还如此优雅地绣着花，怎么看都很诡异。
　　“我怕一个不小心满门抄斩。”哼，也不想想“女扮男装，欺君犯上”的戏码是谁想出来的。
　　“家里又没有别人，谁会知道你是女儿身。”林金银得意洋洋地逗弄着孙儿。
　　林进宝放下针线，慢慢转身趴上床，哀怨地看着在她床上乱滚的小东西：“爹，宝宝多大了？”
　　一提孙子林金银就来兴致：“九个月啦！瞧瞧那眉、那眼，多俊啊！多像你爹我啊！”
　　林进宝无奈地翻翻白眼。若是真像她爹，这孩子就没前途可言了。
　　“你刚进来要跟我说什么？”
　　“呵，”林金银一拍脑袋，愈加兴奋起来，一步扑上了床：“来，宝宝，叫一声‘爷爷’！”
　　小圆球依然忘我地滚动着，丝毫不买他爷爷的账。
　　林进宝意兴阑珊地起身。开玩笑，这么丁点的娃娃会叫“爷爷”才怪。一想到这娃儿才九个月，她就觉得很无力。

　　真不知道做官有什么好。
　　林进宝不甘不愿地一笔一划写着公文，偶尔抬头望望书房外招摇的艳花翠草，心中十分怅然。这时节，这是放鹞子的好时候呢，这样的日子，该去城郊走走，带上一些糕点、花茶，再拣几本闲书……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么。
　　哎，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闺怨”？她也到了这种时候了？
　　一双玉手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林进宝的眼。
　　“你猜，我是谁？”娇柔的声音随后传来。
　　林进宝笑着不答，将毛笔随手一搁，空出来的双手向后抚上背后柔软的娇躯。
　　赵玉鹿娇叫一声，松手退开：“你每次都这样，一点情趣都不懂。”
　　林进宝有气无力地趴倒在桌上：“我懂做什么，你的情郎懂就成了。”
　　赵玉鹿脸上闪过一丝忧郁，林进宝自知说错了话，起身过去，讨好道：“我今天陪你去放鹞子，好不好？”
　　“不好，我今天是来看宝宝……和林大哥的。”
　　林进宝看着她脸上突现的娇羞，忽然有些心痛。某些人啊，怎么就看不到身边人的好呢？
　　“玉鹿，林招财不仅长得不英俊，脾气又暴躁，还有个拖油瓶，配不上你的。”
　　赵玉鹿瞪她一眼，幽幽道：“你就随我吧，现下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的。”
　　林招财哀叹一声，的确是要她自己想开了才行的，转而轻快道：“那我们去蹂躏他儿子吧。”
　　望着她恶狠狠的样子，赵玉鹿“噗嗤”笑出声：“那你明早早朝时要递的公文怎么办？”
　　被击中软肋，林招财苦笑道：“今朝有乐今朝乐，明日愁来明日愁。”

　　“来，宝宝，叫‘娘’。”林进宝将宝宝举到胸前，将他面对着赵玉鹿。
　　赵玉鹿霎时红透了脸，嗔道：“进宝，不要闹。”
　　“怎么是闹呢？人家的宝宝都会叫‘娘’了，就我家这个不会，那多丢脸。”其实，她还是挺想将闺中密友升级为大嫂的。
　　宝宝只“咿咿呀呀”了几声。这几个简单的调调令林进宝皱起了眉。她大哥的儿子不会有质量问题吧？
　　林进宝刚想将宝宝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一遍，却不料他小嘴一瘪，纵情哭起来。
　　一只大掌将宝宝从林进宝手上夺过去。
　　冷淡的声音在两人头上响起：“他饿了。”
　　赵玉鹿轻轻喊他一声：“林大哥。”
　　林招财轻轻点一点头，算是应答，抱着宝宝就要离开。
　　“大哥，喂完了记得再抱来。”今天一定要让他学会叫“娘”。
　　“喂完了他就睡着了，你陪着赵姑娘出去玩吧。”
　　林招财非常不满意她大哥的态度，正要开口，却被赵玉鹿拦住：“进宝，你陪我去放鹞子。”
　　真是善良的女人，可惜，善良的人不见得会有好报。林招财望她一眼，无比感慨：“赵玉鹿，你就不能强悍一些么？”
　　“怎么，你嫉妒我的温柔善良啊？”
　　“是啊，你变成泼妇我才高兴。”好心不得好报。
　　“泼妇？是这样？还是这样？”赵玉鹿尽情揉捏着林进宝的嫩脸。林进宝当然不肯被她轻薄，双手大胆地探向她怕痒的细腰。两人的嬉笑声传遍了半个林府，屋外的花草也受到感应似地窸窸窣窣地制造声响，水一样的阳光倾泻在瓦上、廊上，好似忘却了那座等待着它回去休息的山头。

　　赵府外，一对男女正依依惜别，令过往行人不禁频频回头。
　　“进宝，你快回去吧，这么多人再看。”赵玉鹿抽回被林进宝抓着的手臂。
　　“亏我陪你放了一个下午的鹞子，你真无情。”不安分的手故意摸上她的柔荑。
　　“我的名声都要给你毁了。”赵玉鹿睨她一眼。
　　“毁了才好，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要求大哥把你娶了。”这个办法可以考虑一下。
　　看着好友认真思索着的面容，赵玉鹿觉得鼻子有些酸涩：“你不要为我的事费神，我没那么脆弱的。遇到比你大哥好的人我一定嫁，不会钻牛角尖的。”
　　“那你一定很快就能出嫁，呵呵。”她就惨了，估计近几年是只能“娶”不能“嫁”了。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突兀僵硬的男声插入两人之间。随即，赵玉鹿被拉进大门里头。
　　“大哥？”赵玉鹿回头，秀眉微皱。
　　赵子鹿瞥见妹妹带红的双眼，锐利的眸子锁定门外的林进宝。
　　“林大人，何事来敝府？”
　　“没事，送令妹回家罢了。”她又惹着他了？眼神这么狠。
　　赵子鹿噙笑讽刺道：“怎么，没人肯为钱嫁你？死扒着玉鹿做什么？”
　　这话带的刺也忒毒了些。
　　不等林进宝反应，赵玉鹿就不平了：“怎么没人嫁？我就肯。”
　　另外两人皆是一惊。
　　“玉鹿，你疯了不成！”赵子鹿含愤带怒。
　　“他对我好，我就喜欢她，大哥你不要老是针对他。”她知道大哥在想什么。他觉得进宝的官是买来的，总看不起她。
　　“喜欢这种有钱无才又懦弱的男人，亏你说得出口！”赵子鹿气极。
　　她家是有钱，她也确实没什么才，“懦弱”她不承认，官场上做做样子，少惹是非罢了，“男人”，她绝对不承认，要天打雷劈的。
　　看着兄妹两人已经一路旁若无人地吵进内院去了，林进宝吁一口气，负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