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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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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和你们小师叔去一趟寨城,你们留下来看家。”阎禅生不紧不慢地说道,态度十分果决强硬。
此时众人聚在一起用早膳,他坐在慕言旁边,给慕言剥开想吃的水晶粽,手指上沾了粘液,顺手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指尖。
慕言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仔细看他眼神的话就会发现里面呆呆的,他在走神,突然被“啪”的一声惊醒了。
何博才将手里的筷子拍在桌子上,惊道:“寨城?干嘛突然去寨城?那种地方修士可进不去,除非背弃修士的身份,转投寨城古树厄旦的门下。”
慕言没听明白,问道:“古树厄旦?那是什么?”
“跟我们修仙人士推崇的道教不同,也与士族门阀之间信奉的儒教与佛门子弟尊崇的佛教相去甚远,”何博才挠挠头,努力解释道,“怎么说,好像是复古流行起来的一种古教,名为厄旦,奉一颗活了几千年的厄旦古树为神明,教众相信平日里行善积德,死后埋于厄旦树下,由厄旦树保佑着,魂体就能进入代表着无上荣耀的英灵殿。”
“既然是教化信众多行善的宗教,听起来倒也不错。”慕言评价道,余光瞥见阎禅生的手就要伸到嘴边,没有想太多,就他的手咬了一口他手里的粽子,咬到的蜜枣甜甜的。
一抬眼与阎禅生的眼睛对上,慕言顿了一下,意识到不妥,突然不吃了,自己重新剥一个捧在手里自己啃,若无其事地将眼神转到别处。
阎禅生看了一眼手里的粽子,再瞥了一眼慕言刻意移开的视线,心情微妙,他将视线收回来,看向何博才问道:“那地界供奉古树,与修士所信仰的天道不同,所以格外排斥修士的靠近,对吗?”
何博才点点头,看着他们之间谁也没说话却好像充满千言万语的气氛默了一瞬,他怎么感觉有点儿怪,阿九兄弟手里的粽子还没完全伸过去呢,小师叔就已经准备张开嘴咬了。
“他们那儿远离战火,生活安定富足,听说受当地宗教影响,还十分乐善好施,古树厄旦年年为领地挡灾挡旱,几乎每年都是丰收的好年,所以那处寨城也被称为世外桃源。”
“许多百姓因为不满当地修仙教派避世不出或是视人命为草芥,都流入了寨城成了厄旦教的教徒,寨城也从一个小小的村寨变成如今比上京城还要大一倍的城池,游离于郦国、北狄和南蛮之外,甚至隐隐与整个修真界划清了界限。”
何博才一边说一边小心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小声嘟囔一句:“虽说如此,但厄旦教化死板,规矩特多,像你们刚才那样是要被误会的。”
阎禅生将手里的茶杯用了些力气磕在桌子上,发出咯噔一声响,吓得何博才唬了一跳,抬眼看见他警告的眼神,呐呐地不敢多嘴了。
慕言低头将粽子里最后一颗蜜枣咬住,慢慢地磨,将自己的脸隐在粽叶的后面,有些心虚。
阎禅生:“你对厄旦教如此了解,你曾经去过?”
何博才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找出一个软红布包,搁在桌子中央,一边打开一边说道:“我不是说过这山上长了很多圆果杜英吗?它结的果我不仅拿来刻成金刚菩提,还用来刻成厄旦教特有的念珠。”
布包打开,从里面倒出好几个珠串落在桌子上,众人的视线一同落在上面,皆是一愣。
每个珠串都由十八颗念珠串成,但这些念珠与佛门中浑圆庄重的佛珠不同,每颗念珠上都刻了一张复杂狰狞的鬼面,鬼面背面刻赤红经文,经文飘逸似画,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某种特殊的花纹。
慕言拿起来一串对着其中一颗念珠的背后仔细看起来,口中念到:“诸法厄旦,吐秽除氛,通命养神,不生不灭,去邪卫真。”
这是驱鬼镇邪的经文,但是与鬼面连接在了一起,看上去甚是奇异诡谲。
何博才解释道:“厄旦教的信众从三岁娃娃起就会背这些经文,听说他们发家的时候因为受人排挤,四处流窜之后在一处无主的乱葬岗上定居下来,为避免邪灵侵扰,所以刻下经文和恐怖鬼面来震慑鬼怪,保佑信众平安。等势力壮大之后就当成一种厄旦教特有的习俗保留了下来。”
阎禅生:“不是奉一棵古树为神明吗?树能跟着信徒搬家?”
“......这个嘛这个......我也不知道。”何博才挠挠头,“但是这个不重要,反正当初我装成南北走货的货商去过寨城,靠卖这些念珠认识了一些当地的祭司,所以——”
何博才说着说着就凑过去抱住慕言的胳膊,讨好地晃了晃,“小师叔,你就让我跟着去呗,看家的少我一个人也行。”
何靖舒立刻插嘴:“我也去。”
何延年:“我也去!”
何忆霜:“我也去。”
何博才怒瞪,“你们这些小崽子一天天的就知道玩儿!”
阎禅生竖起一根手指点在何博才的头上将他推远,顺势将慕言向自己怀里拉了拉,强硬道:“除了我跟你们小师叔,谁都不准去。”
慕言鼻尖正怼上阎禅生的脖子,与他的接触只一线之隔,慕言暗暗绷直了身体才能勉强不靠在他身上,但仍能闻到近在咫尺的冷檀香。
这是什么香味?好像跟他身上的不一样,慕言阖动鼻翼偷偷多闻了几下。
“你们怎么可以为了过二人世界就抛下我们啊!太过分了!”何博才要哭了,被阎禅生用手指点的地方好疼。
慕言一个激灵,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从座位上直愣愣地站起身,“博才不要乱说,寨城你们若想去,我们自然一起去,我、你们先修整,我吃好了。”
说完就转身出了房间。
阎禅生心情不悦,杀气腾腾地瞪向何博才。
何博才捂住自己的嘴萎缩在一起,可怜巴巴道:“阿九兄弟,我刚才真的只是在开玩笑咧。”
徒弟三人对视一眼,留下师傅一人在此吸引火力,他们迅速遁走去收拾行李。
等阎禅生气闷地将人当球一样踢了一会儿,再一起回到马车内已经是半个钟之后,他们该出发了。
四匹角马缓缓移动,没再去走来路时崎岖的山路,而是直接从山崖一举飞跃。角马背后的白羽张开,平稳地奔驰在万丈高空之中。
身后的马车从头燃起一股幽蓝的鬼火,摧枯拉朽般地从头吞噬到尾,等鬼火从末端散去,马车已经变成通体玄黑的颜色,鎏金的花纹流淌在表面,为这架原本低阶的马车增加了许多道精密的阵法。
慕言斜靠在美人榻上,用茶水沾湿手指在小方桌上一笔一笔地画下他颈后的咒纹。这是阎禅生想要对他隐藏的,为什么?
这么久了一直在他身边呆着,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现身?是在怪他吗?还是他身上有阎禅生想要拿回的东西?
他既然想以阿九的身份示人,那他继续配合着是不是就能知道不一样的东西?
慕言不明白,但他马上感应到了什么,将视线移到门口,同时用手掌一抹,抹去了桌子上的水痕,另一只手从桌下随意抽出一本书摊开在手心。
果然,阎禅生下一秒就推门进来,正看到慕言倚在榻上,睁着一双美眸看过来。
因为倚的姿势,阎禅生能很明显地看到他身体的线条,瞧上去十分窈窕好看。
他反手将门关紧,没按慕言想的那样先到他的美人榻前,反而去了房间另一头的香炉处,将革丝烟丢在里边点燃。
一股熟悉的冷檀香从香炉里袅袅飘散,慕言禁不住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的经脉都被一股温润的灵力填满。
无声的喟叹,他早该想到的,只有阎禅生才可以把他从锁妖塔里带出来,也只有阎禅生才能不动声色地跟着他。
一路上种种细节涌进他脑中,慕言一时发起了呆,尤其是他手里还拿着那本白冰清回忆录,里面就跟白冰清的个人风格一样,说话贼大胆,他不由想起了温泉里阿九的示爱。
示爱?!
一个直挺挺起身,他也不暗戳戳摆出一副好看的姿态引阎禅生过来了,因为太过羞耻,慕言脸色扭曲。
哪有缝?哪有缝?借他躲一躲!借他躲一躲!
阎禅生烧完香过来时,只看得见慕言的后背,不经意地抬手碰了慕言后脊一下,本意只是习惯性地碰触,若是他以前想,可以在慕言抬起头时随意给他一个吻。
但慕言的反应却很大,阎禅生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很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将头埋在膝盖里埋得更低了。
虽然不知道言言怎么了,但阎禅生的不快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极其愉悦,愉悦到恶劣的因子开始欢快地跳跃,他的手掌没有离开,反而顺着他的脊背缓慢地向尾椎滑去,感受他单薄的皮肉带来的颤抖。
慕言的手慢慢攥紧了。
阎禅生坐在他旁边,若即若离凑到他红润的耳边用气声道:“你在害怕?因为有人跟你告白,还离你这么近?”
慕言从肘窝里露出一只眼,别扭地对上阎禅生温润但又无礼的视线。
要哭了吗?阎禅生好奇,因为他脸颊和眼尾都红红的,所以阎禅生凑得更近了一点儿去看,“你在想什么?”
刚才在餐桌上就是这样别扭,既得他的好处,又刻意地保持距离。
“我是谁?言言。”阎禅生将下巴搭在他的膝盖上,两手撑在他的两侧,逼得慕言窝在狭小的空间里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阿九,你别这样。”慕言别开脸,抬手想将人推开。
“你知道螭吻是如何向心怡之人求爱的吗?”阎禅生叼住他的手,舌尖不顾他的惊颤缓慢舔过他的手心。
他心里咀嚼着他口中阿九两个字,就像一杆秤,一端是阿九,一端是阎禅生,阿九体验到的,阎禅生可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区别于亲情友情的爱恋,所以他有点儿嫉妒了。
既然已经告过白了,那表现得更明显一点儿也没关系吧。阎禅生想着,凑近慕言的脸颊边,若即若离地去捕捉他的呼吸,用仅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把你操哭。”
......吓?!
慕言瞪大眼睛,望天望地就是不望他。
他在欺负我,因为早上没吃他的粽子!
阎禅生满意地抬起拇指从他眼角抹去渗出来的泪珠,然后送进嘴边当着慕言的面重重地舔过,“因为情人的泪对螭吻来说是世间最甜蜜的东西。”
阎禅生不想将人欺负得太狠,见慕言憋气憋得脸色都红了,退开些许安抚道:“当然没有螭吻会这么干,你不同意的话我不会靠近你的,要睡一会儿吗?还有很长时间才能到寨城。”
慕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睛避着他趁他退开一个滑铲脱离他的怀抱,从美人榻上下来,落荒而逃的同时还找着蹩脚的理由:“我、我想起来我找博才有点儿事,我、我先走了。”
房门在身后关闭,慕言冒着虚汗靠在门上平复自己真被吓到而狂跳的心脏。
这人真得一点儿没变。
怎么办?我有点儿生气,慕言想着,他既然不承认是阎禅生,那我为什么要怕?
舌尖缓缓抚过嘴里一颗尖尖的虎牙,慕言转过身用湛卢在房间的门锁上布了一道阵法,像猜字谜一样只有解开特定的几个字才能打开。
有本事你解,我保准让你也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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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东寨城边郊一家农户内,趁着家里人都睡下,房间内都灭了灯,黑乎乎的。
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农妇护着自己的肚子,小心地从丈夫身边起床,蹑手蹑脚地穿过门厅,在黑暗中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只能听见床上丈夫睡熟发出来的鼾声。
她很紧张,紧绷着身体挨近门边。
门是破旧的,拉开会发出酸牙的咯吱声,她动作尽可能轻地拉开一条门缝,突然听见身后的鼾声停了,农妇心头涌上一股瘆人的凉意,冷汗登时浸满后背。
所幸那道鼾声再次响起,她丈夫只是短暂地停了一下。
农妇颤颤巍巍地松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一样快速拉开门,然后将门重新合上,她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见家里人都没动静,才抱着自己的肚子跑到后院离睡觉的地方最远的一处低矮的房子里。
这里原是杂物间,密密麻麻地杂乱地堆着许多东西,站在门前都不知该如何下脚。
但农妇熟练地抬脚绕过几道斜插的木梁,然后从两道堆得高高的杂物之间小心地穿过,里面赫然出现一处空地,不大,而且地上堆满了破旧的衣物,这是她经过前几个月的努力才准备好的。
她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衣物,尤其解开自己腰上缠着的几圈束衣,将隆起的肚子露了出来,她已经九个月大了,家里人还以为她才将将八个月。
但是她今天晚上必须要生,再晚一些恐怕要来不及了。
从袖子里掏出一包催产的药粉,农妇犹豫了一下,还是就着旁边准备好的水壶将药粉喝了,幸好水壶的水还是温热的。
喝完她将自己身上的衣物铺在身下,栖身躺在上面,一手拿着剪刀,一手紧攥手下的衣服,等待熟悉的剧痛传来,为了不发出声音,她将一截团好的布塞进了嘴里。
这已经是她第三个孩子了,绝不能再被夺走。
几刻钟之后,她的羊水破了,□□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这小屋内没点灯,黑乎乎的,偶尔传来几道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空气中也飘散出几丝浓稠的血腥味儿。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高亢而又压抑的尖叫,一道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夜晚的平静。
刚生产完的农妇精神有些恍惚,她浑身是汗,勉强支起身子将孩子的脐带剪了,然后将新生的婴儿抱在怀里。
外面已经因为孩子的哭声传来一阵骚动,农妇来不及休息,她将头上的银簪拔下来,点燃火折子,将银簪烧了几下之后,强撑着精神,在孩子的哭泣声中翻过他的脚掌上,在上面刺画着什么。
已经有人循着声音和光亮找到了这里,屋门在农妇进来时已经锁死了,外面的人气急败坏地捶打房门。
“你这个臭婆娘!你在里边干什么呢!快滚出来!滚出来看我不打死你!”
“你要是敢动那个孩子的主意,我们全家要了你的命!”
“还嚷嚷什么!快把斧头找来,把门劈开!”
“来了来了来了!”
农妇全身发着抖,但她不敢停,斧头劈裂木门的声音一道道地传来,折磨她即将崩溃的精神。
“不行......不行......这是我孩子。”她神经质般地嘟囔道。
怀里婴儿的哭声渐小,木门被劈开的声音越来越大。
杂乱的脚步声,焦急的咒骂,杂物落地的混乱声。
终于,在他们通过缝隙完全挤进来之前,她刺画的东西也刺完了,那是一张模糊的鬼面,能证明孩子能活下去的来自厄旦古树祝福的鬼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