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云世鹤

1107、暗杀 她不该这么

　　寒疏放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阶使大人很厉害，大家都敬重她。”监察处的司人神色低落，垂眸良久。
　　“她是个很有魄力的人，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审狱处的司人摇了摇头，再无他话。
　　“寒二阶使啊……她笑起来声音很大，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档案处的司人脱口而出，随后便是一声叹息。
　　“寒教官，很严厉，又很温柔。”而曾被她指导过的巡捕们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剑柄。还带着从训练场下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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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对温从云来说，她是温从云见过的，最不怕“麻烦”的人。

　　“不是吧寒二阶使，半个脚印也要查？”跟她办案子的十个人，有九个远远瞧见她踱过来，胃里就一阵阵地发紧。
　　也不知那双眼睛究竟是怎么长的，是不是生的和别人不一样。
　　明明他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都觉得没什么问题的物件、现场，偏偏寒疏放只扫一眼，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就跟雨后的蘑菇一样，瞬间长出八百个疏漏来。
　　“这条裂缝不对。”她刚从梁上跃下，袍角还未落定，人已经笑了笑，抬手指向桌上的匣子。梳妆匣正常不会放在这个位置。
　　“裂缝不对？？？”手下瞪大眼睛，把眼睛瞪得发酸，也没看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是新摔的。”
　　“新摔的？你怎么知道？”

　　“匣子是装小物件的。”寒疏放利落地拢了下袍角，俯下身子比了个匣子掉落的方向，整个人几乎贴到地面，手指探入床下幽暗的缝隙，指尖一勾，掏出半块残破的珠花来：“里面摔出来的。”
　　“啊？”旁边人都麻了。
　　“也就意味着凶手动手的时候碰掉了匣子，但他拿起来了，匆匆拢过。”寒疏放对他们晃了晃手指。
　　“啥意思？”手下好像理解了。又好像完全没有。
　　“也就是说，他不想现场这么快被发现，不想被人发现自己进来过，笨蛋。”珠花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细碎的亮弧。手下手忙脚乱来接，再抬头时，那道利落的身影已经推开门走远了。
　　“去查。”她的声音远远传来，被穿堂的风送得格外清亮，尾音带着惯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昨夜子时，有谁看见过可疑人员！”

　　你看，她就是这么个人。
　　不管多小的线索，只要觉得不对，就一定要追查到底。
　　每次出的报告都详尽清晰。
　　司里不是没有人劝过她。
　　甚至有人私下拉住她的袖角，语重心长地说这事犯不着费这么大功夫，走流程就是了，做多错多，惹火烧身。
　　她从来不听。
　　“流程是给人省事的，不是给人偷懒的。你把该做的事省了，回头出事的就不是你一个，是一串人。”
　　寒疏放斩钉截铁，毫无转圜。
　　她总是这么敏锐。

　　她不该这么敏锐的。

　　温从云裹紧斗篷遮住面容，低头匆匆走过黑市。
　　风卷过地上的烂草席，灌进来一股阴湿的尘土和发霉的苦味。
　　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深褐色的药渍渗出细抹布边缘，洇湿了青灰色的里衣。每走一步，都有钝痛顺着骨头缝往深处钻。
　　但至少。
　　他知道。
　　寒疏放绝对不会沦落到自己现在这个下场。

　　几日前。
　　“站住！”株洲地界多水，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被靴子轻盈而迅疾地接连一踏，成片的苇秆翻起白浪，惊起几只不知名的水鸟。
　　寒疏放去世四年后。
　　一紫灰，一赤红，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飞快掠过水面，足尖点起的涟漪尚未荡开，人已经没入了芦苇深处。
　　“出来！”四周全是高大的芦苇。追丢了身前的影子，赤红的身影一顿，长剑挽出个漂亮的剑花，锵然归鞘。
　　打眼过去，那人肩背宽阔，威风凛凛，腰间悬着赤麟的玉佩，在苍茫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红色的官袍倒映在水中，衣角蹭过凝了秋霜的芦叶边缘，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荒荣。
　　株洲的赤麟队长。
　　目光炯炯，神情凌厉，早就看不出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躲在边角的样子了。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出来！”声音混杂内力，震得近处的芦花簌簌飘落。荒荣的目光缓缓扫过整片芦苇荡。
　　但回应他的，只有秋天凉爽的风。
　　等了三息，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踏的极有讲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诱捕这样经验丰富的家伙，可得耐心才行。也巧，他既耐心，又了解荒荣。此行基本是十成十的买卖。
　　裹着厚厚的面罩，紫灰人耐心地伏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他很擅长蛰伏。他总擅长蛰伏。
　　泥浆浸透了他的衣裳，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里渗。
　　眼睛透过芦苇的缝隙死死盯着荒荣的身影。
　　连近处一只蹦过的蛙都未曾惊动。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是现在！
　　泥地里猛地扑出一张泥网，伴随着迸开的泥块和腥气，劈头盖脸罩向荒荣。
　　同时，紫灰人原地暴起，短刃自鞘中弹出，亦是泥水四溅，芦叶纷飞。他重重蹬在泥地上，借力向前扑出，刀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荒荣咽喉。
　　接连动静，两路夹攻，来得又凶又险。经验稍有不足者，势必要折足于此。
　　而荒荣的反应比他想象得更快。剑身横挡，先斩泥网，炸裂开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令金属网来势一顿。
　　随即弃剑直退，毫不犹豫，利落地避开短刃冰冷的锋芒，整个人狂退数十步不止。

　　“近日多有赤麟卫被伏。你们动的手？”
　　但退赶不上进，短刃始终稳稳锁着荒荣的喉咙，刃尖那一点寒意刺得他颈间皮肤微微发紧。
　　紫灰人不答，左臂冷不丁一甩，袖中藏着的三道铁蒺藜破空而出，呈品字形封住荒荣的退路。
　　荒荣侧身避过，破绽大露。
　　紫灰人欺身而上，腕间变招，短刃毒蛇般刺向腰肋——直接抹断赤麟队长的咽喉不现实，变数太大。而荒荣的左肋有旧伤，是当年赤麟仪式前追击敌人时留下的，虽已痊愈，每逢阴雨天却还是会隐隐作痛。
　　这击一但落实，赤麟祝福大破，荒荣危矣！
　　——荒荣猜得没错，近期赤麟卫接连遇袭被刺，的确和他们有关。

　　三，二，一。
　　马上，短刃就会刺进荒荣的旧伤。
　　紫灰人压了下嘴角，一丝志在必得的冷光从眼底飞快掠过。
　　却不想荒荣手中骤然一转，一截银亮寒芒乍现，戟尾横扫而出，激起一蓬浑浊的水花，直扑他的面门！
　　戟？！
　　紫灰人瞳孔一缩，偏头躲避的刹那，身体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僵滞。
　　株洲地方的巡捕司人多用戟。但荒荣可是中都出身，之前从没听说他用过！
　　借着一瞬间的空档，荒荣长戟裹着十足的力道，重重砸在短刃之上。
　　短刃被震得偏移了半寸，紫灰人虎口一麻，一热，整个人被那股蛮横的力道带得踉跄半步，险些栽进泥里。

　　“锵锵锵锵锵！”接连的碰撞声炸裂开来，水花四溢。
　　短对长，纵有芦苇，紫灰人竟近不得荒荣的身，被逼得一退再退。
　　后者手中的长戟使的比他想象中更好，在掌中翻转进退，像一条破水而出的长龙，戟尖寒光点点，啸声破风。
　　戟身贴着短刃擦过，火花迸溅。紫灰人又退一步，喉间发甜。
　　在他忍不住握紧短刃，全力抵抗的同时。
　　荒荣的右手骤然松开了戟杆。
　　手下立时一松。
　　一击扑空，紫灰人眼睁睁看着荒荣一个错步重新握住弹开的戟。
　　那杆长戟在他掌中灵巧地一转，尾端破开空气，带着沉闷的风压，直直撞向他的胸口。

　　“噗！”一声闷响。
　　紫灰人整个人被砸得向后飞退，脊背重重撞在一丛粗壮的芦苇上，漫天碎屑与芦花纷飞。
　　他闷哼一声，血气翻涌上喉，却被死死压了回去，面罩下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下一瞬，荒荣又至。
　　眼神里燃着熊熊的怒火——近半年，各地方司折损赤麟卫超过百人，连他手下的得力干将都被人发现死在郊外。
　　第二天就是那孩子十六岁的生日。
　　她姐姐在司里发了疯，摔了铜牌，指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大喊这不是我的妹妹，不是！
　　把了这个人抓那个人，力气大得几乎要把肉削下来。
　　可荒荣分明看到，她的眼里全是血泪。

　　“咚！”长戟穿透紫灰，发出的动静，却不对。
　　荒荣心中警铃大作。整个人拔地而起。
　　下一瞬，银亮的光芒在他眼前迸开。
　　千？百？十？
　　一层一层，有如万花在刹那间轰然绽放，带着令人头晕目眩的绚烂寒芒，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这是！
　　那一瞬间，荒荣瞳孔猛缩，脸上绽开一个分明是错愕神情的先兆。
　　你是……！
　　在长戟顺势刺入一片温热的刹那，隐藏在那片绚烂银光里的杀招精准地切过了荒荣的侧颈。
　　他捂着喉咙，一道极细的血线无声绽开，随后迸裂。滚烫的液体顺着脖颈奔涌而下，洇红了赤红的官袍领口——
　　赤麟祝福。
　　破了。

作者有话说

咳咳，注意一下，从上章开始，“寒疏放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和之前的含义就不一样了（仰面叉腰）（小鸟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