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斓入旧梦》如来不来

3、石室里的秘密（一）

　　这地道像是大型的迷宫，脚下不知转了多少次弯，还不见尽头，谁也不知此时身在何处，地道上方是何风景。

　　看来萧寻还是幸运的，若是刚刚走到了这里面来，估计这辈子也吃不上万隆生醉蟹了。

　　一路上尽是些残枝枯叶，萧寻走在前面不停地挥舞着长剑，剑气所到之处蛇虫鼠蚁四下乱窜，虽说宋可斓比寻常女子多些胆量 但不免还是有些害怕。

　　她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抓住了萧寻的衣角，幸好前面的人并无察觉。

　　二人正走着，前面黑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人的叹息又似风吹灭蜡烛的声音。

　　地道里空旷寂静，伴着阵阵阴风，宋可斓身上的汗毛早就倒立起来了，握着剑柄的右手已是冷汗津津。

　　萧寻手中的火折子扑闪两下也熄灭了，正欲再点，忽又听见一阵扑棱声越来越近，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蹲下！”抽剑抵挡已是来不及，萧寻低吼一声忙转身去拉宋可斓。

　　二人刚蹲下，千万只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珠子擦着二人的衣角发梢呼啸而过，携带着刺骨的寒气以及挥散不去的恶臭。

　　“这儿竟然有寒血蝠！”

　　呼啸声渐远，萧寻吹着火折，一脸惊讶的看着地上那只被同伴撞断翅膀不断抽搐的蝙蝠。

　　“潮湿阴暗一点儿山洞石穴不都有蝙蝠吗？”

　　宋可斓仔细瞧了瞧地上的蝙蝠，也没看出什么不同来。

　　“之所以叫它寒血蝠是因为它的尖牙带寒毒，被咬住的活物，轻则经脉闭塞，短时间内身体麻痹，就算全身血液被它吸干也无法感知。重则寒毒攻心，当场毙命，成为一具冰尸，风一吹即刻化为灰烬。”

　　萧寻说的轻快，像是见惯了这种动不动就吃人血肉的东西。

　　宋可斓想到自己刚刚竟与这样一群嗜血生物擦肩而过，不由得一阵恶寒，抱紧了有些泛冷的手臂。

　　“别担心，这小小的蝙蝠还不敢在本大侠面前作福作威。我倒要看看这地道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

　　萧寻又开始散发他的大侠风范了，宋可斓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起身掸去衣裙上的灰尘，快步向前走去。

　　“哎！”

　　萧寻忙追上去，谁知脚下绊了一下，火折子一下从手里抖了下去，仅有的火星子也摔灭了，在地上滚了两圈，不知掉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

　　“、、、”

　　好厉害的大侠啊！！！

　　太好了，这下真成了两眼一抹黑。

　　萧寻在前方飞过来的一簇簇的眼刀中忍不住捂着嘴假装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起初只是轻微几声，宋可斓一听就知道是萧寻假装的，可越听越不对劲，撕心裂肺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个肺痨病人呢。

　　宋可斓被他咳得自己的嗓子眼也有些发痒了，轻轻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咳嗽声传来的方向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了？”

　　“灰有点儿大，呛了嗓子。”

　　萧寻明显底气不足，但还是忍住喉咙里莫名涌上来的干痒激愤的咳感，一步一步挪到宋可斓跟前，身子一侧站在了她的前面。

　　“那就闭上嘴，快点找找出口。”

　　话一说出口宋可斓就后悔了，自己明明是想让萧寻遮蔽住口鼻，莫要吸入这地洞里的飞灰。

　　明明是想关心别人，可话语却是拒人千里外的冰冷。

　　萧寻被咳感憋得脖颈通红，正手忙脚乱想办法压制，根本无暇去听她这句话是冷还是暖，心慌意乱间就随意回了一句“哦。”

　　宋可斓见萧寻如此反应，心里的愧疚感更浓厚了，又开始陷入自我厌弃的死循环中了，扶着石壁的手臂因这副心境竟微微颤抖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自从爹娘去世，她的整个世界就好像失去了温度。

　　四周都是冷言冷语，讨债的人鄙夷麻木的眼神，一群群等着看热闹的陌生人。

　　宋可斓不知不觉也变得锋利麻木，浑身长满尖刺，学会了隐藏心事，学会了警惕这个世界，以及任何企图靠近她的人。

　　她画地为牢，自己囚禁了自己。

　　地道内怪石嶙峋，坑洼不平，没了光亮，走起来更是艰难，各怀心事的二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扶着石壁向前挪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黑暗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那光微弱如豆，在湿气升腾的雾气中如濒临死亡的心脏般微微跳动着，喘息着。

　　宋可斓望着那一豆微光，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兀自松开了手里死攥着的衣角。

　　“你看我就说嘛，天无绝人之路，有光就有出口，我这就、、、”

　　萧寻的话戛然而止，可以说这个人霎时从宋可斓前面消失了。

　　宋可斓只感觉眼前有一道黑影闪过，自己前面那温热的气息瞬间消失，被潮湿冰冷替代。

　　“萧寻？”宋可斓轻轻呼喊了一句，可回应她的只有自己回音。

　　“萧寻！”宋可斓有些着急，声调不觉的提高了一些，她甚至还听出了些许哭腔。

　　自己家的事情，却拉上别人来陪葬！别人家的大好儿郎就这样被自己坑害了！

　　宋可斓越想越悔恨，有些越气自己，瘫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曾经骄傲自矜，风光无限的宋二小姐第一次因为气恼自己失声痛哭。

　　宋可斓不敢相信萧寻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她从绝望中回过神来，起身颤抖着拔出佩剑，朝着虚空劈了几下，可那有什么人？连个细微的声响都没有。

　　黑影！刚才的黑影是朝光的方向过去的！

　　宋可斓把剑横在身前，摸索着朝那道微光奔去，顾不上被山石划破的衣裙和面颊上刺痛的伤口，不管不顾的跑着。

　　终于，那点微光越来越近，好像比先前看到的大了许多。

　　当宋可斓欣喜若狂的跑到跟前时才发现，那点儿微光是一群流萤在蹁跹而舞。

　　她一靠近，那群流萤隐去光芒散进黑暗中，销声匿迹。

　　正当宋可斓想要再往黑暗深处走去时，忽的又是一声叹息。

　　这次听得更清晰了，仿佛就在耳边，重重一声，像是含着几世的怨愤遗憾，轻飘飘的荡进宋可斓耳朵里。

　　“谁？！”

　　宋可斓一惊，身体立马弓了起来，对着无处不在的叹息声，立起了手里的剑刃。

　　“扑灵”，宋可斓一个转身想也不想就将剑锋送了出去，只见一点荧光轻轻落在了剑尖上。

　　一只流萤。

　　一只，两只，三只、、、落在宋可斓目光所及之处，水洼，石壁，枯枝、、、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被点亮。

　　宋可斓跟着这些流萤走着，在转过一面极为狭窄的石壁后，眼前终于米明亮起来。

　　圆弧状的峭壁间，千万只流萤交相辉映，温黄色的荧光在这方天地间漂浮着，如梦似幻。

　　宋可斓被这奇幻的景象惊得一句话也说不数来，心里涌动着无限的感慨与兴奋。

　　只觉得在这震撼人心的景观面前自己邈若烟尘，一时感怀万千。

　　她下意识的转身看向身侧，这才猛然觉醒。

　　“萧寻！”一声惊呼在石洞内炸开，霎时间流萤应声齐飞，光影浮动，恍若星辰坠落，又似皓月流光。

　　在这万千星点之中，一个虚晃的人影像是在对面朝她微笑。

　　微微上翘的嘴唇，清亮的眼眸，像极了那个人。

　　宋可斓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楚，可流萤遮蔽了视线，光晕迷了双眼，待宋她揉亮眼睛再看时，哪还有什么人影。

　　在荧光照映下，宋可斓终于看清了周遭的环境。

　　这里像是一个圆形的大石洞，一面石壁，三面铁栏，围成一座石牢，这样的石牢约莫有二十多个，而此刻她正置身于其中一座石牢面前。

　　每座石牢的地上似乎有些模糊的白影，在满目漆黑中有些醒目。宋可斓借着走近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不由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牢笼里面竟都是些散落的白骨，头颅，肢干，手骨、、、像是被人切碎后随意洒在地上。

　　有的堆积在最里面，有的涌在铁门口，还有一些像是来不及躲避，躺在这两堆白骨之间，手臂伸向里面那群白骨堆的方向，像是拼命求救。

　　宋可斓一闭眼仿佛就能听到那声嘶力竭的救命声，和那一张张可怖的面孔。

　　离她最近的一扇铁栏上还挂着一只腐朽的手骨。

　　宋可斓一蹲下，衣摆带起的风竟把它吹断成三截。

　　“叮铃”只听见一声铁器撞击的声音，一把钥匙从那手骨中滚落，停在了她脚边。

　　宋可斓上前弯腰去捡，指尖刚一触碰到地面，就感觉有什么碎屑灰尘簌簌掉落，就那样轻轻触碰一下，指尖竟陷进去两指深。

　　石洞里竟还有如此松软的泥土？她没多想弯腰捡起了那小巧精致的钥匙。虽锈迹斑驳，但也能看出制作精良，出自巧锁匠之手。

　　宋可斓捡起来，插进铁栏上的锁里，轻轻扭动几下，铁锁应声而开。

　　明明手里握有钥匙为何没有打开牢门？是被人发现了吗？还是来不及开锁？

　　宋可斓望着洞内那具残骸，不由得为其感怀。一时失了神，朝着石牢迈了一步。

　　可就这一步，刚刚指尖那种触感便由脚传及全身。

　　脚下像是细沙铺就，踩上去绵软无力，但更像是某种灰烬凝成的块，稍稍一施力就又碎烂成灰了。

　　宋可斓心中已有猜想，可不敢承认，她颤颤巍巍的挑起剑尖的流萤伸到门边。

　　只见地上不是岩壁石块，而是一层灰白色的土块，宋可斓将插入地面，轻轻挑起一块。

　　只一眼，故作镇定到现在的宋可斓终于忍不住，双腿一软，身体歪在了石壁上。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微微站定。

　　还未风化完的手指骨密密麻麻的嵌在这层灰白色土块之中，交织缠绕，一层叠一层，完整的覆着腐朽的，苍白的覆着灰白的，新的覆着旧的。

　　宋可斓不敢想象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这些手指骨的主人又曾经历了什么？

　　她倚靠在石壁上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冷汗已浸湿了后背。

　　二十多座石牢，光是白骨就有上千具！

　　什么东西能同时杀死这么多人？过处犹如风卷残云，寸草不生。

　　白骨，骨灰！

　　寒血蝠！

　　轻者被吸干血液，重者成为冰尸化作灰烬。

　　石牢的主人难道是拿活人来饲养寒血蝠！？

　　宋可斓不寒而栗，一想到萧寻若是落到此人手里，恐怕、、、

　　“萧寻！你在哪儿？”她心里着急恐惧参半，跌跌撞撞穿过眼前层层叠叠的光影，朝着对面跑去。

　　“萧寻！你能听到吗？你再不回答我，醉蟹你这辈子也别想吃了！”

　　宋可斓站在刚刚出现虚影的地方大声的呼喊着，朝着每个方向说出。

　　可回应她的只有更多被惊飞的流萤。

　　那是？

　　宋可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在看也是一样，自己刚刚站的石壁上竟然也有一个虚影。

　　短打，长靴，松松垮垮的头发。

　　是萧寻！

　　可待宋可斓在跑回原地时，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只不过对面石壁上隐隐显出了另一个身影。

　　那人披散长发，一身衣袍破烂不堪，不停的转身，像是在追赶着什么。

　　“萧寻！”宋可斓手中的长剑翻转出几个剑花，一跃而起，携起一阵寒风对着漫天荧光劈了下去。

　　长风揽怀，宋可斓在宋安道死后终于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