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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是世态凉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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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连绵了半月,阴风哀嚎着,像是在呼叫着什么。
那夜北风凶猛,火势难以控制,昔日雅致的春庭小院已变成一片废墟。连江府的人赶到时,早已不见贼人的踪影,只找到了宋夫人的尸首和宋安道的白玉扳指、、、
“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斓儿的,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女儿找出凶手,替你们报仇雪恨,重振宋氏布料!”
宋氏姐妹一身重孝死死地跪在堆废墟前。
空气寂静的可怕,几只乌鸦还不知疲倦的在低空盘旋着,渴望寻些腐肉。
冬日刺骨的雨水倾盆而下,似要冲刷掉这段残忍的记忆。
腥臭乌黑的雨水汇集成细流肆意流淌。珠碎般的雨声清晰的刺激着宋可斓的耳膜,一声一声刺穿她的心。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宋氏姐妹刚把父母下葬,讨债的人已经把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家别院的地契也已经拿去抵债了,可损失的东西岂是这点儿钱财能够填满的。
一众亲友看到这番情景,皆做鸟兽散。只有宋夫人的妹妹媖姨,拿出了自己的积蓄,可这也只是杯水车薪。
“郅文,你别这样,这毕竟是我家的债,怎么能让你来还呢?这样不合情理,我不能让你这样做。”
宋可依听说沈郅文私下偷偷帮忙还了一些债,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插手了。
“什么于理不合,我已经向爹娘说过了,等你丧期一满就娶你为妻,你的债自然就是我的债,可依,你可愿意嫁给我?”
可依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话下了一跳,不知道如何作答。
“你嫁给我,我们一起来分担这一切,好吗?”沈郅文近乎哀求。
“郅文,我不知道、、你容我静下心来想想好吗?我太乱了、、、、”
“可依,你想好了再回答我,我等你,一直等。”
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可依憔悴面容上复现的一丝笑靥,宋可斓内心感到了些许的欢愉。
天色阴沉,不见青空,宋可斓一身便衣来到宋府,现在应该叫孟府了。
在她们姐妹走投无路的时候,孟幸德亲自上门当着她们面把所欠款项一一清算,要求用宋府地契来抵债,最后像施舍一般说着其他零零碎碎的就不计较了。
宋可斓苦苦哀求,希望孟幸德可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让她们留住房子,给逝去的魂魄留个归处,可利益面前交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为利往,宋可斓算是真正体会到了。
爹娘刚去没几天,孟幸德先是忙着撇清关系,退了婚,而后又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可当着她的面他就没必要再装下去了,直接撕掉了伪善面具,露出狡诈阴险的面目。
两个孤女,无依无靠,孟幸德自是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园里一片荒芜,看来孟家还没来得及接管。
一切还是那么熟悉,来之前宋可斓恨不得快点找到些什么,可看到眼前的景象,她像是被定住似的,再也迈不动双腿了。
爹爹练剑的院子,娘亲绣花的凉亭、、、承载了她半生记忆的地方,融进她血肉的地方,即将飘散消亡。
“爹,娘?”
宋可斓痴痴的立在那里,嘴里喃喃着。她伸出手,像是要触摸什么,可又怕一切只是幻觉,伸出去的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
“咯噔”忽的,一道黑影闪进了后院。
“谁?”等到宋可斓回过神追出去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园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冷峻肃杀。
还有什么值得让这贼人惦念的?让他甘愿冒着被官府和孟家察觉的风险、、、
莫非是!
宋可斓猛然记起宋安道曾于她说过有什么东西在北苑!
“永远都不要碰它!它是祸害,是灾难!”爹爹的话兀的在宋可斓的脑子里响起。
自己怎么就把这件事情忘了!爹爹提到这件东西时的神情是那样的惧怕悔恨,自己怎么就能把它忘了呢!
当宋可斓跑到石室门口时才发现中了计,转身已来不及。
几枚梨花钉正朝她眉心飞来,宋可斓刚反手用剑鞘挡去,另一枚梨花钉不偏不倚正中左臂。
她一踉跄脚下还未站定,一把软剑便直逼喉咙,宋可斓无暇拔出剑来,只得躲闪着后退。
来人步步紧逼,招招夺命,宋可斓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眼看着剑就要直插她心窝。
突然,一袭黑影闪了进来,宋可斓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抬眼一看,只见那人带着面具,面具下几处蜿蜒的疤痕若隐若现,微光下,青丝斜飞,像极了那年轻舟上的孟嘉离。
还未来得及请教来人姓名,那贼人与他便缠打开来,几个回合下来,贼人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又或许是怕泄露身份,一个飞身退出石室消失在夜色中。
“多谢侠士相救,小、、”
宋可斓还未开口,那人便先开口言道:“以身相许就算了,要嫁我的姑娘都排到城门外了,还是请喝酒的实在”。
“这位侠士说笑了,我是让你小、、”
“啊、、、、”
“心,这口枯井”
“你不早说!”井下的人没有防备,估计摔得不轻,哎呦个不停。
“你还能动吗?我去找个绳子给你啊。”
宋可斓心里甚是愧疚,可她武艺不精,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动是能动,不过胳膊好像断了,出去你可得、、”
石室!顾不上井里的人,宋可斓慌忙跑了过去。
“喂!人呢!喂!”
书画字帖,玉瓶银盏散落一地,显然已经有人来过了。刚才那贼人估计也是想趁黑顺手牵羊。
爹说的东西还在吗?
应该在一个盒子里!宋可斓翻开所有的箱子盒子,除了书画和一些散碎银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看来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会是谁?
爹娘出事这半月,来往宋府的人鱼龙混杂,姐妹二人忙着处理后事,打发小厮丫鬟,从来没有注意到这平常就无人来往的北苑。
会是谁?会是谁?这些书画字帖都是价值不菲,银盏金器更不用说,贼人明显不求钱财,而是直接冲着那个东西来的!
难道是孟幸德!我家的宅子本就不是什么好地界,有些偏室更是年久失修。孟幸德却冲在前头花了重金买下了宅子,莫非是早知北苑的东西?
“喂!你这人真是活脱脱的白眼狼啊!救命恩人还在井里,你在这儿翻箱倒柜的干嘛呢?”
“啊!”空荡的石室里兀自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着实把宋可斓吓了一大跳。
只见一个身着玄衣的面具男子倚在石室里面的书架,捂住胳膊狠狠的瞪着她。
啊!是我的救命恩人!宋可斓讪讪的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啊,我刚才急着找一件东西。所以才、、、你放心,我学过一些医术,这就帮你把胳膊接回去!”
说着,宋可斓就一个快步走到他跟前,拉起那只轻飘飘垂下来的胳膊。
“咔咔”两声,断臂归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宋可斓看不见那人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嘴巴刚张开又闭上了,应该是要喊疼却发现根本用不着。
“怎么样,好点儿了吗?”
说实话,宋可斓心里还是有点儿小期待的,虽说她武艺不精,但这个正骨之法可是宋安道亲传,她自己亲身试验无数次的。
“还行吧。”那人嘴里小声哼唧出来三个字,听起来极为不情愿的样子。
“哦”宋可斓对这一个字的反应显然失落,可这毕竟是自己救命恩人,也不好表露出不满。
“我叫宋可斓,这是我、、还未请教恩人姓名。”
我家这两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家,以后是没有了。
“我是萧寻,你可以叫我萧大侠!”
、、、
宋可斓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那个大侠会自称大侠?怕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吧。话本里不经常有这种人打着大侠的旗号干着盗匪的勾当吗?还是小心为上。
无语片刻之后,宋可斓突然发现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你是怎么?你不是在井里吗?怎么从石室里面出来了!”
“哦,井里有一个洞口,我顺着走就走到这儿了。”
看来贼人正是通过这通道进到进来的,怪不得石室封口处没有任何毁坏的痕迹。
“你怎么会来这儿?”宋可斓和萧寻几乎同时问出来这个问题,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这里已经不是我家了,我来这儿算是私闯民宅。
可萧寻为何也会出现这儿?莫非他跟刚才那贼人一样是来搜刮财物的?那我又是来什么的?
我的身份还是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吧。可总不能说我是来看风景的吧!
宋可斓在脑子里快速想了几个答案,不管了就这个了。
“我是来捉贼的!”又是异口同声。
算了,还是再尴尬一会儿吧。
“咳咳,那个,你说你刚才是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吗?”萧寻显然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了。
“没有,应该是被人拿走了。”
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爹爹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还有这个通道,应该不止是通向石室的!
宋可斓想着,便朝萧寻身后的洞口走了过去。
“你干嘛?那边可没有出口。”萧寻侧了侧身,挡住了去路。
“我想看看有没有其他通道。你、、、 要跟着来吗?”
其实宋可斓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自己这点儿微末武功,万一再遇上什么武功高强的人、、、
想到这儿,她只好厚着脸皮试图邀请一下身旁这位面具大侠。
“跟着去有什么好处吗?”
“、、、额”宋可斓算是遇到了劲敌。
“出去后请你吃饭,怎么样?”
宋可斓在心里把她目前能做到了事情都想了个遍,结果只有这个比较可行。
“好吧,勉强接受。”
萧寻掸了掸身上的蛛网枯叶,理了理面具前的几根碎发,站定了身形。
这样一看,萧寻还是有些江湖大侠风范的。
一身玄衣,精铜面具,几根旧布条松松垮垮束着发。背上一把长剑,干练潇洒,像是个走江湖的样子。
一双眼睛炯炯发亮,仿若星辰坠落其中,虽看不见整个脸,但就这一双眼足以让人念念不忘。
“哎?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想吃什么?想去哪儿吃?”
萧寻看着宋可斓一脸冷漠的从他身侧钻进洞去,瞬间就急了。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你有什么忌口的?”
“酸的!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沾点儿酸味的我都不吃!”
“哦”地道里黑黝黝的,刚好适合翻白眼,宋可斓在萧寻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翻了三个了。
一个自称大侠的人,连酸味都受不了!真是矫情!
“哦?没了?”
“、、、”
“下一个问题!”
“、、、你想吃什么?”
“醉蟹”
“、、、、”
“下一个!!”
“、、、你想去哪儿吃?”宋可斓没好气的问道。
“万隆生”
“、、、、”
还真是毫不客气啊,万隆生可是连江镇上最贵的酒楼,醉蟹更是招牌菜中的极品。
宋可斓摸了摸钱袋,十分心虚的轻声说了一句:“万隆生、、、后面的张记也挺好吃的,要不咱们换一家?”
说完,她感觉脸上如同火烧,幸好萧寻手中的火折子光亮微弱,不然这副脸红的样子让萧寻看到,宋可斓可就真的要窘死了。
张记跟万隆生的档次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好啊,你说哪儿好吃就去哪儿。”
“啊?”宋可斓没想到萧寻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我也是第一次来连江,什么都不知道,还请宋小姐多多指教啊。”
听他这样说,宋可斓的脸终于没那么烫了,再仔细品了品萧寻的腔调确实不像是连江人。
心里因为窘迫产生的小情绪一扫而光,想说的话瞬间就多了起来。
“那你来连江是?”
“我一个剑客,自然是走到哪儿算哪儿了,劫富济贫嘛,过不下去了就去接个悬赏什么的,话本传记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萧寻笑嘻嘻的说着,活像个没心没肺的市井流氓。
宋可斓却觉得他隐藏了一些事情,不过想想,浪迹江湖的人身上哪个没有秘密。
谁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坦诚相见?若真什么都说那自己可能还会觉得他是个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