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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第七回下 紫儿伸手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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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伸手扶住纯儿的肩头,正要劝慰她,忽而蹙了蹙眉头,低声吩咐红铃与白鹿:“只怕还有不速之客!你俩将我那日设的香阵点上,看能不能暂且抵挡一阵!”
纯儿闻言,抬头惊疑不定的望着紫儿;紫儿心里料想着这当口众家丁必是多半去了前堂,后院守卫定然空虚。而且看那尉迟教主的行为作派,倘若不能得到解毒之法自是不肯善罢甘休,所以保不齐会用些个不甚光彩的法子……
念及此,她心中亦是忐忑不安,虽说她比纯儿虚长两岁,亦常在宫闱中走动,较之寻常年纪自是老成持重些,然到底不过是豆蔻年纪的女子,胆略终归有限。但面对纯儿那一双至清澈的眸子,她只得将那不安压了下去,极力作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劝慰道:“不相干,不过是怕人仓皇之间误打误撞闯将进来!”
话音未落,就听得阁外响起刀剑之声,众人心下俱是一惊。只听得一声响,房门被一阵罡风吹开,跌进两个受伤的家丁,一个黑衣男子以极其凌厉之势举剑只向蒲凳边的姊妹俩攻去。
说来也奇,那男子似是不想取她俩性命,及到长剑近身不到二寸时,剑气已撤去大半,他似有硬生生将剑回撤之势。
紫儿见状,心下大明,探手在腰间轻轻一拂,掌中便自多了一团轻雾,扬手直向他头面罩去!他不曾提防这招,将那团药粉息数吸尽,便觉一口恶气从腹中顶将上来,直冲天灵,令他生生后退几步才站定;趁这当口,纯儿抽出乌金匕首,自蒲凳上跃起,直刺他小腹。而白鹿与红铃亦早已将香阵布好,房中充满了莫名香气,吐纳几次,他方才惊觉胸中真气已提不上来,只余招架之力,将那匕首隔开,心中自是叫苦不迭。
他与纯儿只交锋了三四计,便觉背后一阵掌风袭来,他忙撇了纯儿,急急回身来刺,却正迎面受了轻尘一掌,被震出两三步远,跌扑在地,吐出一口血来。再抬头,轻尘那一柄长剑已顶上了颈项。
轻尘并未言语,但周身杀气升腾,眼中的精火更是抑制不住,几乎要将那男子灼透!
那黑衣男子自知无力反抗,便将眼一闭,抬头向剑迎去:“要杀要剐,息听尊便!”
却听紫儿冷笑道:“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不将你送到尉迟冷的面前,岂不负了你这忠心耿耿!”那男子闻言,猝然睁眼,便又听紫儿说道:“你们伴纯儿准备好金创药来救治前堂那些人;轻尘,你且调些人来好好护住这阁,再随我带了这厮往前头去会一会尉迟教主。我倒要看看他究竟备了几路人马来我们慕容府兴风作浪!”
众人从未见紫儿如此动怒过,便都依言行了。
前堂自是刀光剑影,尉迟冷正向欺近身的一个刀客劈下一掌,却见一团黑影直直向自己飞来,忙凝了内力一掌打出。那黑影便猝然落地,血肉模糊,可不就是方才侵入弄月阁的黑衣男子。
见了此景,几个要冲上前去的江湖客不禁推后一步。
慕容修承终于不再静坐饮茶,低唤一声:“远山、淇儿,尔等退下!”闻言,慕容兄弟忙退出战圈。只见慕容老爷子缓缓起身:“尉迟教主可是要在我府中大开杀戒,一雪与五大派之役的前耻!”尉迟冷站定施礼:“非也!鄙人不过是为犬子求药而来,是诸位好汉咄咄逼人……”
他话音未落,就听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尉迟教主何必自谦!不过是循着先礼后兵的路数,连要挟持纯儿妹妹的人手都已安排妥当,你还推诿什么呢?何苦让众英雄枉担虚名!”
紫儿将这一番话娓娓道完,自雕花门中转出,行至慕容老爷子跟前,唤得一声爷爷!慕容修承亦不言语,只含笑点一点头。
尉迟冷不防被这个小女孩当众抢白,不免有些惊诧。立在他身后的俏丽女子按捺不住,正要辩白,却被他喝止!
尉迟萧寒亦好奇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言语中听来想必她便是慕容淇之女,难得京城名门闺秀却也有这番不输江湖女儿的胆色!忍不住远远细细打量她:
她梳了未嫁女儿的寻常小髻,所佩南珠发饰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想来亦不是寻常百姓之物。远山眉下那一双晶亮的眸子好似九重天上的星子,纵使遥遥的望着,也照得心底一片清明。虽不言语,但她嘴角亦噙着若有若无的一笑意。身上着件淡绯色的长袍,袖口与下摆绣了密密的辛夷花,腰上丝绦垂了一个紫金圆铃。她亭亭立在那儿,竟令人一时不知用什么词句来形容。
尉迟萧寒看在眼里,不觉痴了!
就听慕容老爷子沉声道:“尉迟教主这步棋当真是行差踏错了!我并非出家之人,但亦不打诳语。我只得控制中毒之症的法子,若要解毒,确无十分把握。且不说假使你虏了这对姊妹去,便是你将慕容氏尽数拿了,只怕也于事无益……”
不待他言罢,只见尉迟冷上前一步,抱拳深深施礼:“医者父母心!望老先生施以援手!”语毕几乎老泪纵横。
慕容修承仿佛亦受了触动,沉吟片刻道:“罢了罢了!教主倘若肯,便把令公子留于我处疗治。若不肯,我亦无法!教主自便!”
不待尉迟冷答话,老爷子自回身搭了紫儿的手向后堂行去,吩咐道,“远山,淇儿,你们送客罢,我亦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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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淇左手持脉案,右手握了兼毫笔,虽饱蘸了墨,但思忖了半日,仍是迟迟不肯下笔。只听得有人轻轻叩了三声门,一抬头,便见紫儿端了一个白瓷小盅,含笑进来:“爹爹,先喝点参汤歇一歇吧!”
慕容淇见了爱女眼中便满是宠溺,依言在窗下椅上坐了,闲闲问:“纯儿怎样了?”“已劝下歇了。那黑衣人轻功极妙,轻尘追了他足足半里有余,却是连一招半式也未曾交上手,便叫他逃脱了。”“不打紧,我与你伯父已着人去查了。”
他放在手中小盅,叹一声:“竟有些念想你母亲泡的大红袍了呢!饮茶这事……”“我知,我知:饮茶最好是于瓦屋纸窗下,清水绿茶,用素雅陶瓷茶具,携二三知己共饮,得半日闲情,便抵十年尘梦!”
他听紫儿将自己平素腔调学得了七八分,不禁轻笑出声;忽而又抬头望了望窗外树下的月影,像似自问一般:“不知你母亲这会子在忙些什么呢?”
“这个时辰,娘怕是已经歇了!不过,”她笑着顿一顿,“亦保不齐是‘清辉玉臂寒’在思念爹爹!”
慕容淇闻言,笑着伸手刮了一下紫儿的鼻头:“促狭丫头!”
紫儿亦笑,捉着父亲的手轻轻摇捺,撒娇道:“这分明是爹爹的错处,怎么怪起紫儿来!原本是说独我一人回乡,谁知临行之时您又突然自宫中赶回要一同南下,叫大家都吃了一惊!”
慕容淇顺势拉了她于身边坐了,慈爱的轻抚紫儿的头:“宫闱之中,朝堂之上,自是有许多的不得已和不期然。爹爹知道你是晓得的。”
“是!孩儿明白!”她略一顿,“方才爷爷给尉迟公子请过脉了?”
“是!他前些时候被五大派围攻,经脉俱损,虽已被调理了些时日,但终归是未曾好透;此番又中了毒,是愈发棘手了!”
“爹爹,依我看来,尉迟公子好似并未身中无行神水之毒呢!”
“你亦看出蹊跷了!”
紫儿起身正色道:“当日爹爹为那擎天帮少帮主诊治之时,我亦在近旁细看过脉案;方才初见尉迟公子,似是毒入肺经之相,但却与先前所知全然不同。虽说个人有异,但怎会差别良多?故而心生疑窦!”
慕容淇闻得此言,眼中似有赞许之色。又听紫儿续道:“虽说中原武林素以五大派为正统,然武学造诣实则是日渐稀松平常,纵使连手,却也未必能将尉迟公子经脉伤到如此地步!”
听到这,慕容淇神色一滞;紫儿不觉,犹自侃侃而谈,“更何况,无形宫与明教素不为中原武林正派所容,照说正是彼此守望相助之时,怎会突生了嫌隙,自相争斗起来!而且,无行宫一向奉无形神水为圣物,大有携此自重之意,不见得会将此物淬在寻常飞镖上滥用……”
不待紫儿说完,慕容淇已是震怒:“荒唐!你从何处知得这些个江湖武林之事!又从哪里晓得这里头的利害关系!必是阿麟在家中同你混说……”
紫儿惊觉失言,辩白道:“不干哥哥的事!是……是……”
“还要狡辩!你愈发放肆了!”
紫儿便不再言语,低头沉默良久,方轻声说:“太子心怀社稷,对江湖武林事不是不上心的。”
慕容淇虽多少已料到一些,但听得这话还是禁不住深叹一口气:“我的儿!你自小便与太子亲近,我看在眼里是又喜又忧!喜的是难得宫闱之中还可见至纯手足之情;忧的是你常去宫中走动,宠溺骄纵之下只怕生了那样的心!”
紫儿早已红了眼圈:“女儿从未念想过旁的东西,我年纪虽小,不曾经历许多,但却也懂得世间确有定数这么一回事,总不过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陈年旧事我知晓得不甚分明,但圣上卧薪尝胆将大权自摄政王手中夺回,这是真真切切确凿的!他亦是更懂得‘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外祖家现今虽鼎盛如兹,但又何尝不能说是已经到了尽头!他日若有了什么错处,只怕便要作类同摄政王结局之安排!如今这情势下,慕容氏与薛氏已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圣上自是不肯令薛氏一门做大,那我就绝不会是最好人选!这一切切我都明白!”她早已哽咽,“我与他,是他拿了十二分真心对待,我亦拿了十二分的真情予他!旁的,是断断不能再念想的!”
慕容淇听得这一番剖白,心中已似千万把小刀齐齐在搅,起身将啜泣的紫儿拥入怀中,低声劝慰:“莫哭!莫哭!爹爹再不济,也是势必要护你周全的!”
紫儿闻得此言愈发涕泪纵横,将头埋在父亲胸前,几欲嚎啕:“姨母这些年一路辛苦走来,落在我心里又岂止步步惊心四个字!一旦进了那宫墙,便是比‘一入豪门深似海’愈加不堪。幼时读书,在古本里见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一句,心中时常触动,及到长大略懂事些,才明白这是极奢望的一件事。”
她忽自父亲怀中抬起头来,哀哀道,“爹爹,请您原宥我!原宥孩儿不孝,此番竟要置父母拳拳爱心于不顾,辜负庭训!但求爹爹允我,允我去试!‘千两黄金易得,一个知己难求’,爱而昵,不过寻常男女情意,世间多的是这样的柴米夫妻,彼此温柔缱绻却不懂得;难得是如您与母亲般爱而敬,彼此视对方在精神上为对等!现今这份知我懂我的情在眼前,孩儿实不忍生生丢开手去,两人就此错过、辜负!故愿一博,毋论结果,愿赌服输!”
慕容淇听得这话不是没有半分诧异震撼!
紫儿自小早慧,遇事素来能考虑周详,比同龄孩子更是多几分沉稳,故而深得诸长辈欢心;而这却是他不愿见的,总觉是自己当初私心,在明了阿麟无意歧黄之术后,心中便暗暗期望将自己毕生所学统统予了紫儿,却使得她不复童真。
纵是宠溺再多亦无法弥补!
及到如今才算得是明了,她亦是有她柔软的少女情怀,有如鲛绡,细腻温婉,却又绵软坚韧;
它不似蜀绣,花团锦簇,华美风情;
亦不比锦缎,厚重矜贵。
但却如斯美好!
她以他为心中最重:以他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以他的喜悦为自己的喜悦,以他的成功为自己的成功,以他的幸福为自己的幸福……
她因他而充满了力量,进而有了勇气去寻求内心真正所愿!有那么一瞬,他恍惚似顺着时光凫游回去,听到当年婉儿那一番话:“我眼中看你,是去掉慕容这个姓氏的,我不需看慕容世家赋予你的巨大光环,我只当你是寻常男子,知我、懂我、爱我、敬我!愿同我春来踏青赏花,夏日游湖采莲,秋夜对烛品茗,冬至醅酒话诗……我在你面前,亦不再是薛泽之女,我只是婉儿,一个满心满眼挂念你的女子!虽古书有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些我亦不求!在你近旁,一起研药制剂便已是最好!” 世间有谓爱者,当真是永不止息的! 念及此,他便落下两行清泪来:“爹爹允你!”语罢,他捧住紫儿的脸,用绢子细细拭了泪,“爹爹怎舍得叫你不快活!需得谨记:爹娘不求其他,孩儿安好已是最大孝道!”紫儿已是泣不成声,只频频点头。父女二人又是伫立涕泣久之。 及到两人渐渐止了泪,便听得老管家在屋外言道:“老太爷叫二老爷过去,有事商议呢!”紫儿忙拭了拭眼角,开门迎了老管家进来。朱远忠并不进屋,立在门口向紫儿深深作一个揖:“不敢不敢!小姐折煞老奴!”他宽宽袍袖被晚风轻拂着,便有几丝气息顺风飘至紫儿近旁。她略一怔,只觉这气味似隐隐提醒着她写什么,忽而正色厉声道:“你今晚可曾出的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