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第一回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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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康历三十年•三月•京都
三月的京都，才刚刚褪去春寒的料峭，离百花争艳的时节还早的很，只有较不畏寒的桃花开得绚烂异常，来衬这繁华街市的天朝盛景！
今年的京都，竟比往年这时节更是热闹欢腾！无他，盖因那红墙黄琉璃瓦宫阙中的一道恩旨——嫡太子生母静妃薛氏，贤良温驯，贞静淑德，集国母之风，显国母之仪，故立薛氏为中宫皇后，坐镇中宫。特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王座之上，天子的喜怒，无不牵动着四海苍生的生死福祸。故而有曲如是唱：“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紫儿微微皱皱眉头，虽饱睡一宿，但鼻息中仍有浓浓烟火气，大抵是昨晚贪看那烟花之故。如此的热闹景象，就是当日庆贺外祖薛泽六十大寿之时也不能及。
薛氏一门入仕途数代，至外祖已位极人臣，官拜丞相，是何等荣耀之事；但直至今日，姨母承蒙圣恩，母凭子贵，受封中宫，才可真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
一门兴衰系于一女子，不是不荒唐，不是不叫人凄惶的。外祖为宦多年，岂会不知这其中“伴君如伴虎”的厉害关系，所以无怪他昨夜于宴会上痛饮数杯之后，悄然滑下几滴老泪。落在旁人眼里大约是他喜极而泣以至无状如斯，与他最最贴心的紫儿却是明白他之心痛
——敏而惠，大约也是紫儿最得外祖欢心的原因。
紫儿心下正在感伤，就听乳母慈爱的声音唤道：“紫儿！”不待她应声，绯色的纱幔亦被掀起，“南桑来的车马已进了城门，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到府了。”
南桑！小纯！那个瓷娃娃般精致的红衣女童仿佛已立在眼前。
不错，才过上元，父亲就已接到伯父自南桑寄来的家信，说是要赶在小纯生辰之前接自己回南桑去，姊妹小聚。因着姨母封后的大事，恍惚间竟将这事略过了。及到此时，乳母提起，才发觉胸腔中满是对那小小堂妹的思念之情，几乎满溢出来。
想来也是前世结的夙缘，虽父母娇宠，但自己只得一个胞兄，并无姊妹，总觉少一人分享体己的女儿家心事；外祖家姊妹虽多，平日也时常往来，却总不及小纯亲近。南桑相去京都何止千里，却独独小纯最是相亲！
闻得南桑车马已到，太医院院使慕容淇未及换上便装，就立于宅前，只顾翘首盼望，全然不见平日的沉稳之气。家书已抵万金，更何况是家乡来人！总说是近乡情更怯，反之亦是说的通，及到家乡亲人走到近前来，心下也是惴惴不安的：将见亲人之喜悦，念及自己远离故土的感伤——莫衷一是！
南桑的车马在京都不过打算停留数日，头等大事是将紫儿接至祖家，顺便亦做些采买。慕容家以岐黄之术著世，年年对药材的采买，亦或者是寻求各式草本，自是不必赘述；然许多名贵稀有药材，亦或者是海外传入的罕有之物，却需在京中求得。众人自是又忙的人仰马翻，终将所需之物采办齐全。即时就定下启程之日。
紫儿并没有什么需要准备，南桑家中诸事齐全，无非着乳母收拾些细软，带上平日惯用的物件。虽说是回祖家，但终是要离开父母膝下，心中难免不快。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慕容夫人更是深深舍不得，却不便表露人前，只得借进宫觐见的机会向胞姊垂泪。不防这般竟新后亦按捺不住心中的不舍，特着人召紫儿于临行前入宫拜别。
世态的炎凉何处最分明,最令人将一颗心冷了去?
除却宫闱,再无其他所在.
彼时,姨母封号只是静嫔,但因是皇长子靖阳的生母,又是丞相之女;于是不单招致中宫妒恨,其他后妃亦是虎视眈眈,无一不是巴望着除之而后快.此情此景之下,次次循例进宫都小心翼翼,唯恐有什么行差踏错落在有心人的眼里,成为攻击姨母和靖阳表兄乃至于令薛家威威大厦轰然倒塌的利器.
及至后来,中宫薨毙,靖阳表兄入主东宫,姨母受封静贵妃;情况才略为改观,但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故而外祖心痛不是无缘由的,能到今时今日这地步,个中滋味,同旁人道不得.
饶是风光显赫同如今这般,也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一日不盖棺便一日无定论.
何为任重道远?这是最好注脚.
既已有了这样的认知,紫儿此次奉诏进宫,较之平日来更是小心拘谨了十二分.不单仪容装扮循例为之,就连路途中的应对言辞都考虑周详.直至被宫娥引至姨母面前,她摒退众人后,才敢略为松懈.
薛静皇后又是何等水晶玻璃心的人物,岂会料不到紫儿心中所想.难得这样的年纪就已经这般识大体明事理,便又对这素来欢喜的外甥女更添了几分亲近宠爱.轻执了紫儿的手,于向南纱窗前的软榻上坐了.
宫娥近前奉上茶来,紫儿只觉芳香沁鼻,不同往常.就听薛静皇后赞道:"这是南疆贡上的新茶,我觉着比往日惯饮的更为清香些."
紫儿略一品,果觉一股香气顺着那小小一口水沁入五脏六腑里,教人舒体通泰.
还未待她赞好,就听纱窗外唤得一声"母后!"抬起头来时,靖阳太子早已一身玄色着金丝龙纹衮边便服立在门前,笑道:"母后邀阿紫妹妹饮的什么体己好茶?可叫我赶上了!"
言谈间的神色自是较平时不同,全然是寻常兄长模样.只因太子自小与这表妹亲近,不但半点分生也无,在她人前,也总是小心翼翼将那一分储君之气抹去,寻些家常玩笑话同她讲,唯恐她在宫廷之中行事言语不甚如意,引起心中不快.
因此,听得他这熟捻的打趣话,紫儿也不作什分辨,只站起身来,唤得一声"殿下"盈盈纳个万福.
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目光流转俱是情谊.
不待紫儿成礼,便有一股安息香气近身,她的指尖拂过他箭袖上繁复的花样,留下极温柔的触感."不过数日未见,阿紫便与我分生了,行礼作甚!"
紫儿因在慕容淇的潜移默化之下,即便是未学的十分好,也是八九不离十,对于药材与香料较之常人更是敏感三分,闻得这安息香气,不觉心下一动:"靖阳哥哥身上好大的安息香气,方才可是与人手谈?"听得这话,靖阳眼中笑意更深:"你越发精进了,今日书房里的执事太监疏忽,较平日是略多一些.姨父的真传都要叫你学去了."
说话间，他低头深深看到她的眼底去,满心满眼全是她的颦笑,除此之外,周遭一切竟半点入不得他的眼.他的话语落在她的耳朵里,亦是绵软非常,就好比他唤她阿紫，淡淡的亲昵，好似桃花瓣飘落在了手心.
幼时耳鬓厮摩,并未懂着其中的情意,亦不晓得世间有这般好诗,如是写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待到渐渐长成,每见书中称男子"剑眉星目"也只觉得牵强附会,全然不足以形容他.并非因他相貌非凡,而是那份雍容气度,凡夫俗子不可比拟,只得仰视.
不多时,已有执事太监前来提醒,说是车马已备.薛后闻言,复又拥住紫儿,二人相对泣涕久之.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也禁不住三番五次的催请,直到将近关宫门的时辰,宫中各殿亦已着人点灯,薛后这才亲将紫儿送上马车,不免又细细叮嘱一番.
入夜后的京都街道上虽有三三两两行人,亦可闻得街旁人家院中热闹欢腾之声,但终比不得白天的繁华.
紫儿偏身靠在座上,车前挑着灯笼,微光影影绰绰的落在她身上.思揣半日,忍不住又将右手伸进左边袖口里悄悄抚着那一方绢帕:偷递物件出宫,是何等违禁之事,他竟连这点嫌疑也不避!
心下正纠结忐忑,不防又想起他趁扶她上车之机,偷递绢帕时在耳边的那一番私语:"阿紫,阿紫！我只足耐心等你三个月,彼时,你若还未抵京,我便天天到宫墙上唤你去:式微,式微,胡不归!"
不过才三月,紫儿却仿佛已闻到花开至荼蘼时的浓郁香气.
京都今夜想来是不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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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第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