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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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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年。我很凑巧的来到了郦城念大学,带着乳白色的牛皮箱。箱子里塞满了乌衣巷的女子给我做的零食和衣物。是二娘和妈妈送我去了火车站。两个仍有风韵的女人在自己登上车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唯有我倔强的撑着,龇牙咧嘴的拖着很长的音唱妈妈教过的《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我是很少在他人的面前唱昆曲的。因为我并不喜欢如此软糯的唱腔,即使是唱,也是非要自己心甘而情愿的。比如现在。
至少。火车开动时,我便开始想念乌衣巷了。那里度过的春秋冬夏。还有二娘和妈妈唱昆曲时的娇俏眉眼。
还有。
惜脂。不知道在芒城的你是否足够好。十岁那一年的相遇,注定我们永远的不可分离,也注定我们的一切都会最终回归乌衣巷。
十岁,我对你说,林惜脂,你要勇敢。
十二岁,你第一次抱着我哭的一塌糊涂。所有的事物在那刻天翻地覆。
我们在相同样子的本子上写着,双生花,开两朵;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我们欺负童荷漠时,却只有你受了惩罚。当二娘领着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是鲜血淋漓了,你虚弱的冲着我笑,你在说,小锦,看到你真好。我拼命的抱着你,你闭着眼睛,笑的如四月的桃花,灿烂如火树银花。你知道吗,惜脂,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你死掉了。
我们天涯便也是咫尺。这是你一年前离开时对我说的。你仍旧是笑的一脸无害,我最好的惜脂小朋友。
有时候。不说未必就是不想。
惜脂走的时候,我微笑着说再见。现在当我离开了妈妈和二娘,我亦然是微笑着。可是,我的确深爱着你们。很爱很爱,纵然死亡也不要把我们分开。
火车行驶的极快,路过了我所熟悉的很多地方。我倚在窗户旁边,看着习惯了十八年的风景,想念每一棵树,每一朵花,以及每一个想哭的冲动。
手里握着的随声听里面的卡带缓缓地转动。火车微微的颠簸伴着桃子的歌声,心也随之起伏着,顽固而搁浅的抵御着铺天盖地的悲伤。
伍尔夫在自杀前,给她的丈夫写道,记住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记住爱,记住时光。
我是不习惯记忆的女子,无论过了多久都是如此。我害怕的是回忆,因为想起的瞬间就会觉得自己苍老掉了。即使,我仅仅只有十八岁。即使,我从未刻意挽留住什么。
即使,我与时光,各不相欠。
车厢里面没有一个空位,陌生的人们淡然的靠在座位上。一群从未有过交集的男子女子在此遇见,混杂着□□与劣质香水的气息,和喋喋不休的交谈声。中午的阳光很灼烈,将空气中的微尘照的也是些许明晃晃。我揉了揉微涨的太阳穴,拉上了深蓝色的窗帘,遮住了嚣然的明媚。
我取下耳机,偶尔会有听见起伏的鼾声响起,但伴着火车躁动着的声响听起来却也并不太刺耳。年纪还小的女童穿着层层叠叠蓬蓬裙依偎在妈妈的怀抱里,吮吸着大拇指,骄傲的小头颅高高的扬起,极像是自己幼年所读过的童话书里的小公主。
收回视线时,对面坐着的陌生的男子正冲着我微笑,有疏离的弧度划过嘴角。他的头发有恰到好处的留在了耳朵下,刘海长度刚刚露出那一双琥珀色的大眼晴,薄唇,挺直的鼻梁;穿着大号的白色T恤和深棕色的布裤,黑色的背包被他歪斜的扔在了脚下。
在一番打量后,我自然地侧过脸去。继续着面无表情。
小姐。
……
小姐。
……
小……
你有什么事情么。在男子第三次的呼唤中,我终究是转过了脸,漠然的望着他干净的面貌。
我可以认识你吗,漂亮的小姐。他嬉笑着,摇着中指,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冷漠。
我淡淡的皱了皱眉,先生,我只是小姐,但是并不漂亮。希望你可以注意你的措辞。
男子眨了眨清亮的眼眸,故作别扭的嘟起了嘴巴,活像一个任性的小女孩。
我以为你会喜欢。
呵,是吗。我盯着他,竟是嗤嗤的笑出了声。强装出的漠然始终是坚持不了太久的。
你笑了。
恩。我颔首。
哈。这才对嘛。
眼前男子一脸胜利的抿着嘴巴笑着,左脸颊勾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正如我的那般。
刚刚我还以为你不会笑。
那是因为我不认识你。
是吗。他挠了挠头,伸出宽大的手掌,你好,我叫做苏墨白。
安白锦。
我说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苏墨白的手掌很大,恰到的包裹住了我的手掌。
撤回手时,正对上苏墨白狡黠的眼神。
他说,安白锦,我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的。因为你的手比我小。
若是比你大呢。
我冲他做了一个鬼脸,笑的花枝乱颤。
那么,就是爱人吧。眼前的男子傻傻的说。理直气壮。大眼睛愈发衬托出他的孩子气。
你……
我默默的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止住了话语。刹那之间,明白了很多。一个喜欢男子的男子。或许只有另外一个温润如水的宽厚手掌才会抓住这样的,这样的傻瓜罢。
不能当你的爱人真可惜。我故意的开着玩笑。用空出的一只手在他的额头狠狠地点了点。
呜。某人委屈的眨着干净的瞳仁,吃疼的瞪着我。哼,安白锦真是幼稚。
哪有。我狡辩着,一边又促狭的掐了他的手掌。这一次却并未用过大的力气。
你说,你多大。
十七。他皱着眉答道。
我都十八了。我洋洋得意的松开抓住他的手,一副老大的嘴脸。
乖,叫姐姐。
姐姐。
姐姐。
即使不甘不愿,傻子还是捏着嗓子,奶声奶气的唤我。
……
火车穿过隧道的片刻,整个车厢陷入了无垠的黑暗。有风呼啦啦的刮过,从火车与隧壁的夹缝间离开。带走了很多的眷恋。与白驹过隙的时光。
姐姐。
嗯。
不要害怕。
……
我会永远的保护你的。就算你不是我的爱人。